「……就假裝沒人在家吧……」在心裡如此低語了數十次之後,低著頭和柑子相望的席燁,終於還是決定偷偷的溜走,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帶著東西離開。

決定好了的席燁,抬頭望著裡頭的洋房、默默的在心裡道歉後,正轉身要走,卻聽到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和熟悉的名字。

「席燁!小心!杜爾牠、」
耳朵裡聽著歐陽晉的聲音、還沒意會過來「杜爾」是什麼的時候,席燁已經被一個很沉重的力道給撲倒,除了感覺到很痛的這件事外,眼裡還閃過了一大群飛散的金黃色、然後倒地,席燁用他僅剩的運動神經保全了自己的臉和眼鏡。

好不容易才撐著身體想起來、席燁卻被一個毛茸茸的身體窩了個滿懷,還很不客氣的用牠汁水淋漓的大紅舌頭舔著席燁的臉示好。
……這時才想到,杜爾是歐陽晉家高齡14,卻還是活潑有朝氣的老狗。

而且、總是、非常非常的喜歡用滿是口水的舌頭舔自己。
「呃、杜爾!」忙著把這隻熱情的聖伯納從自己的身上移開、卻不得其法的席燁,卻看到了自己帶來的柑子正順著斜坡往下滾。

「啊!橘子……」

歐陽晉也看到了,但是也沒辦法,只好一臉尷尬的先把杜爾拉開繫在門上、把席燁扶起來,確定席燁沒什麼大礙後,便叫了佣人去撿柑子、自己則帶著席燁進屋處理那一身的狼狽。

雖然讓主人自己動手好像很說不過去,不過歐陽家並沒有很多的佣人,即使佣人們很想留幾個下來幫忙,但是看到那滾落而遠去的橘子和肇事的杜爾,終究還是讓他們認命的去完成任務了。

結果,就如同以往多次發生的情況一般,當席燁想到為何自己又和歐陽晉獨處時,人已經是在歐陽的房間裡、套著寬鬆的厚棉針織衫,陷在軟墊裡有一搭沒一搭的抹著溼髮。

「……習慣真是一種可怕的東西呀……」

一邊扯著差一點就露肩的針織衫,席燁難得的開始懊悔著自己的大意……怎麼又迷迷糊糊的就跟著走、而且還一如往常的被照顧了呢?

這樣不是等於既沒有思考也沒有反省嗎?
埋頭在軟墊和浴巾裡的人不禁哀怨的呻吟了起來。
「……真的是好頭痛好棘手哪……」打從兩個禮拜前席燁就覺得自己的本體CPU超載了,突然要他想這種在體組成中彷若不存在的東西……本就是生不出個所以然的嘛……可是現在人都已經人家房間裡了……

現在這種誤入歧途的現況增加了大腦的負載,但是席燁還是得嗚嗚呃呃的蒙著浴巾想辦法。

……至少要表現的自然一點……總之現在還不能被發現。

如此想著的席燁很自然的又想著離開的方法,反正在想出答案以前都是時間,零截稿日的人生課題在人性的怠惰面中,又默默的往上堆疊了一層。

……不管怎麼說還是要先過了今天這次。

正消極的暗暗下了決心,卻從蓋住頭的浴巾下緣看到了一雙腳。

「你這次又是在做什麼?」煩惱的源頭正用著慣有的溫和語調,帶著笑意的撩起浴巾的一角好笑的問道。

「沒什麼。」有些惱怒他十年來總是看的很順眼的笑容,撇撇嘴、白了歐陽晉一眼,席燁扯回了浴巾,縮進軟靠裡開始奮力的擦著頭髮。

看著席燁的動作,歐陽晉一邊忍著笑聲的平復表情,一邊轉身把托盤先擱在桌上。再怎麼說還是得先制止席燁這個傻動作,雖然不知道他在氣什麼……至少可以肯定原因不會是杜爾總是太多的口水,因為不會有人為一隻狗的口水而感到焦躁,而且席燁認識杜爾就像認識自己一樣的久。

那麼,是什麼呢?

歐陽晉發現自己對於這個原因很感興趣,畢竟能讓席燁感到焦躁的麻煩真是少之又少,就算是明天就要截稿的工作,卻也從來都沒有榮幸成為原因之一。雖然話說回來也是自己的不對,總是在最大的限度內包容席燁近乎於賴皮的行為。

只能說是自己把他寵壞了。

苦笑,輕輕的握住席燁的雙手、然後把手拉下來,確定席燁已經平復一點後,歐陽晉對著浴巾下的人說道:

「我拿了食物上來,先吃點東西好嗎?」
「耶?」
「你又忘記吃飯了對吧?」
「呃……」好像真的又忘記了……
「先別擦頭髮了,吃點東西。」
「嗯……」看著歐陽晉放開自己的手,席燁怔怔的對於那離去的溫度有些心猿意馬,不由得反掌看著自己的手發呆。
「……又呆呆的說是了……」看著餘溫尚存的雙手,席燁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如果把剛才出現的種種錯誤歸咎於一時改不了的習慣,那剛才為什麼會捨不得歐陽晉放開的手?

好想抓住他問他為什麼。

突然一陣清冷,煞時間變亮的光線轉移了席燁的注意力,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小矮几和食物,以及、坐在自己對面,拿著溼浴巾一臉無奈的歐陽晉。

「叫你好多次了,趕快吃吧,披著溼毛巾打瞌睡的話可是會生病的,要睡的話吃完再睡。」歐陽晉一邊說著一邊把食物往席燁面前推了推。

「我不是在打瞌睡。」像是不滿總是被看扁一般,席燁咬著食物的力道比平常又多出了幾分。

「那就是在發呆了?」笑盈盈的,歐陽晉知道席燁的氣還沒消。想混著話讓席燁把悶氣發洩出來,一方面也想滿足自己想知道原因的慾望。

但是席燁卻只是瞪了自己一眼後,又低下頭忿忿的吃著食物。
席燁一半是想早早吃完走人,一半是氣自己不知道該怎麼笑。
但是對歐陽晉來說,席燁這樣的反應卻是太過難得,少見到有點問題。

「在氣什麼?」挑了挑眉,歐陽晉乾脆直接問。
繼續吃,席燁還是不答話。

也罷,反正不急。看著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低著頭的席燁,歐陽晉決定等他吃完了再來慢慢問。
自從身邊有了一個這樣的人,歐陽晉很明白自己有多麼的習慣等待。

接過女傭送上的茶、換過了浴巾,遣退下人之後的房間再次恢復了寧靜。沒多久、歐陽晉便將熱茶塞到席燁手上,自己捧了一杯對著席燁慢慢的喝著。

席燁已經吃完了。

看席燁還是低著頭、一個勁的默默喝著茶,歐陽晉不由得嘆了口氣。自己明明什麼都還沒問,怎麼席燁卻一副好像被逼的委屈模樣呢……
再嘆氣,終究很不忍心的將心中的滿腹疑問打了個折扣,但看席燁這鬱鬱的模樣,還是得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是怎麼了?嗯?」
「沒什麼。」
「是嗎……那為什麼有人大過年的心情卻不好呢?」
「……因為沒人規定過年的心情一定要好。」
「喔?那拜年的呢?總沒有人特意頂著張臭臉去拜年的吧!?」

席燁努力的把要噴出來的茶水往回吞。
「咳、咳咳……我、我又不是自願的……」用手掩著嘴,不論是咳還是說都顯得有些辛苦。

「這樣啊……雖然以前你是都沒來我家拜年,但是來我家拜年有這麼糟嗎?」真是,這種表情真是太傷主人的心了……給朋友拜年有這麼糟嗎……
「……不是啦……」聽出歐陽晉聲音中的情緒,席燁只好很不自然的回答。
「可是你看起來心情很糟的樣子。」
「那、那是因為……」聲音跟著頭的動作,漸漸的低的更低了。

「跟你提早回家的原因一樣,對吧?」聽著席燁的聲音,心中有些被埋藏的東西似乎悄悄的鬆動著。
「欸?」猛然抬頭,席燁很吃驚的看向歐陽晉。
卻沒發現這是自己今天第一次將目光對上眼前的人。
「而且,還是跟我有關?」
歐陽晉想從席燁的眼中再找到些什麼,但是席燁卻再次迴避了自己的目光。

「……不是。」彷彿空氣變稀薄了一般,席燁覺得自己越來越難開口了。

室內好像回盪著只有自己才聽的到的呼吸聲。

「……席燁,你是很不適合說謊的人,因為你不善隱藏。」頓了頓,歐陽晉放柔了聲調緩緩的說下去。
「……有什麼心事向來都寫在臉上,想要隱瞞時也會習慣性的迴避他人的目光;既不會說謊,也不喜歡說謊的……對認識你,而且喜歡你、關心你的朋友來說,這是你讓人喜歡的優點,也是缺點。不過這種事不管會不會,都沒什麼好自豪、好難過的。」

「…………」
「……我怎麼了?還是,不能告訴我?」像是自嘲像是苦澀,但歐陽晉還是笑的很溫柔。

太過遙遠的聲音,席燁還是無法開口。察覺的太晚的苦澀沉澱得太久,滲進皮膚之下還是有痛。可是,也很心疼那些溫柔習慣背後所負的傷。
每每聽到的嘆息聲彷彿從舊創中不斷滲出的血液,無法癒和的原因不是自己嗎?為何卻什麼都不說呢……連疏遠的意思都不曾有過……

為什麼能笑的那麼溫柔呢?

席燁怔怔的看著歐陽晉的臉很自然的閃過無奈、苦笑、嘆氣等等的表情,還有,以前不曾注意到的、寵溺的表情。

「我怎麼了嗎?」
.歐陽晉探詢的聲音再次抓回席燁的注意力,但是隨之換來的只有低下頭的表情。

好像在對空氣說話一般。
習慣性的想嘆氣,卻是梗在喉頭吐不出去。不知為何,看著那樣子的席燁,歐陽晉就是沒辦法。一個不回答的人不見得就會沒反應,席燁就是這樣。

所以,歐陽晉得做其他的選擇。
畢竟自己也不是聖人。看著席燁一反常態的可憐樣,還有那從寬鬆的領口露出的鎖骨和肩線,自己還是隔著桌子才能笑的自然,再多的要求可就難說了。
不想逼問他,可是又該怎麼辦?就這樣送他回去?

「大哥!我回來了!聽說你有客人……欸?席燁?!是你啊,好久不見了呢!」
「阿徹?你什麼時候回來的?」看著房門口已有半年不見的弟弟,有些訝異這個錯過新年的傻小子居然還記得回來?
「剛剛,大概兩個小時前吧……嫌麻煩,就自己招了輛計程車回來。」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聳聳肩「不小心睡過頭,沒趕上飛機。想搭下一班,結果不只沒機票,當天東岸還颳起了大風雪,之後所有的對外航班都停了,只好又回家等雪停,這一搞就到今天才到家了。」
「你啊……」搖搖頭「……那學校那裡都沒出什麼問題吧?」
「嗯,不殺人不放火大概就不會出什麼問題。反正,當年教你的那些老頭子都還霸佔著哈佛的教師講台,靠老哥你的筆記要過是綽綽有餘的,只是遺憾經濟學換人教了,害我要多花一番功夫死裡逃生。」
「那你自己的呢?」
「都飛過了。還好我的化學一向很好,有個化字的學科都還可以拿到個A以上,只是自己貪心加選的病理臨床解剖學差點被當了,多虧了曼森和謝洛夫幫我惡補。」
「喔?今年賽凡斯克從講師名單中除名了嗎?不會是打賭輸了友情也沒了吧?」
「是藥劑學,A+。欸、哥,我什麼時候這麼好賭成性了?」
「你不是每次寄E-mail回來都這麼寫的,有一大半都是賭輸賭贏的內容。」
「……算了,老哥果然還是一樣的不可愛。欸、席燁,你今天怎麼會過來?而且為什麼會穿著我哥的衣服、頭髮也溼溼的?」
「呃……我……是來拜年的,可是被杜爾一鬧,結果就……」
見他們兄弟倆聊的開心,席燁本想偷偷溜走的,只是苦著阿徹站在門邊,要偷偷溜走根本就不可能。不過還好有人轉移了注意力,不然席燁都快裝不下去了,更別題開口向歐陽晉說要離開的事。

但阿徹這種原來很平常的問題,在此時卻是格外的尷尬。
「喔,拜年呀,你應該是被逼的吧?不過……杜爾應該很老了吧,至少有13、4歲的狗……」歐陽徹抬頭看到席燁一副『才不是這麼回事!』的表情,真的是差點沒笑出來。
「可是口水還是嚇死人的多吧?」
「是啊……。」捧著茶,席燁答的感慨萬千。
「嗯,原來如此。那我去催催、看你衣服好了沒,現在都五點了,如果你沒打算留下來吃的話,動作就得快一點了。」
「呃、那我跟你去看看好了,順利的話換好衣服就可以走了。」
「耶?也沒這麼趕吧?」
「……其實,我也待一整個下午了。而且想在經過市中心的時候,順便買點東西。」
「這樣啊……那,等會兒我載你去市中心好了。」
「你才剛回來,不先休息一下嗎?席燁我送就好了。」歐陽晉看著弟弟,微微皺了眉。
「沒關係的,哥。我已經在飛機上睡了十幾個小時,一點都不累。而且我才剛回來席燁就要回去了,載他一程的話還可以多聊聊,我想順道去街上轉轉。」
「那……好吧,就麻煩你了。」聽到身旁的人鬆了一口氣,果然心裡還是難以釋懷。
「哈,不麻煩。走吧,席燁,我們去看看你的衣服好了沒。」

看席燁慌慌張張的跟著弟弟離開了房間,談笑的聲音漸漸遠去,有些一直以來都存在的東西又浮上了心頭,到底是落寞還是寂寞呢?或許融合在一起的結果更為苦澀。

十年,席燁開始不一樣了,可是我卻無法死心的放下。
沒有說出口的心意,不曾變更的關係,李雲浩那群人只當自己傻傻的留住當年的承諾,從來不曾懷疑約束的效力。
如果真的動手他們也不能做什麼,但是自己卻選擇什麼都不說。
或許,日子再過久一點,習慣可以讓一切的心情模糊,可以讓自己習慣回應那個純粹信賴的目光,卻掀不起心中的半分波瀾。
但是,還是有落寞。獨自憑窗的夜晚,眼裡望盡的燈火是敲門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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