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

即使是好天氣,席燁還是老樣子。
坐在同樣的桌子前面、捧著同樣的杯子,在同一個窗口看著同樣的視野。

當然,開著的電腦裡依然有著積欠的case。

……為什麼我都沒空出去玩呢……將頭枕在桌子上,席燁邊咬著空杯子邊想道。
好無聊……寫程式沒靈感、又不想睡午覺,找歐陽晉?他現在應該是認真的在工作吧……可是打掃房間又不是我的興趣,雖然我也好久沒掃地了……嗯?

……門鈴聲?
「……大概是推銷員吧?」喃喃自語,又換了一個姿勢的席燁,決定還是先想出、要做什麼事情比較重要。

……叮咚叮咚……
好吵。
……叮咚叮咚叮咚……
嘆氣,還是自己把人趕走好了。這麼想著的席燁,心不甘情不願的滑著椅子從桌子移動到門邊。

打開門。

「……我還以為你睡著了哪。」
「小明?」有點驚訝「你怎麼會來?」
泛起微笑「不先請我進去嗎?」
「啊!不好意思、請進請進……雖然我也沒有什麼好招待的……」
習慣性的、席燁帶著靦腆的抓著頭。害羞也好、為難也好,這個總是顯得稚氣的動作,一直隨著席燁留在大家的記憶與生活中。
從認識時、到現在,十年來都有的習慣。

小明不知不覺又泛起了微笑。這傢伙,每次看著他的動作不知不覺就會想笑……總是一副不知道要把自己放哪裡的樣子……
「小明?飲料怎麼了嗎?」
「嗯?不,沒什麼啊。我都還沒來的及喝呢!」看席燁抓起瓶子、翻來翻去的找著有效日期,小明很努力的告訴自己不能笑。
「那就好。」鬆了一口氣,席燁想起了差點忘掉的問題。
「怎麼會想到要來我這兒?」難不成今天不用上班?可是如果放假的話,歐陽晉應該昨天就會跟我聯絡了。
還是說……翹班?會嗎……小明又不像我這樣,做事總是能拖就拖的……回頭看向低著頭猛喝飲料的小明,那麼、該不會……

「……吵架了?」
「也算是啦……」嘆息於席燁對他人的觀察力,如果他對自己的事也有同樣的敏銳度就好了。
席燁靜靜的看著小明,等待著未盡的話語。

「就是……反正、李雲浩就是那樣,老毛病怎麼都改不掉。雖然知道為這種小事生氣很無聊,可是為什麼每次妥協的都是我呢!?」說著說著,小明的語調漸漸激動了起來。
真的生氣了耶……打量著小明不滿的表情,席燁小心地問下去。
「所以就……」
「哼……看到他的臉就有氣,一時衝動把東西甩給他就跑出來了。可是人是跑出來了,但是我又不習慣閒晃,一時之間也沒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後來……不知不覺就走到你這裡了。」鬆了一口好長好長的氣,發洩完的小明開始煩惱起今天的任務。

「那麼,現在心情好點了嗎?」看著小明雖然平靜下來、卻還是很不快的模樣,席燁老老實實的又問了問。
「不知道啊……現在的心情還是很複雜。」小明一手支著頭,好像很彆扭的將視線撇向窗外,事實上卻偷偷的用眼角瞄著席燁充滿關心的臉。
到底該怎麼辦呢……究竟是直接了當的告訴他,還是看看現在的話題有沒有可用空間呢……偷瞄著席燁那張單純的面孔,小明不斷的在心中思索著。

反觀席燁,則是為了幫不上忙而抱歉著。

「這樣啊……雖然難得你會來我這兒,可是我又沒這樣的經驗,除了陪你出去散散心、打打電動洩憤外,也沒辦法給你什麼建議和安慰……」

回視著小明平穩的視線,席燁苦笑道:
「你也知道的啊,都這麼多年的朋友了。像我這麼散漫的個性,眼光正確的女性們根本不會找上我……」

事實上,是被我們趕跑了。小明有點愧疚的想著。
「……可是如果像你和浩浩那樣,雖然是不排斥,不過大概是姿色不夠吧,連個類似的追求者都沒有。再加上自己對這種事情又不是很熱衷,所以、我是這麼覺得的啦……我大概注定是與愛情無緣的類型吧……」

「……你有啊。」無限感嘆席燁的配合,壓抑住心中竊喜的小明,平靜的說道。
「啊?」
「喜歡你的人。」
「我?」
「歐陽晉喜歡你,你知道嗎?」
「嗯?這個我知道啊,他討厭我的話還會跟我做朋友嗎?」

嘖,高興的太早了……聽席燁答的不明所以,小明只好不動聲色的換一種說法。
「我的意思是,歐陽晉他愛你」

還沒出口的問句被飲料嗆了回去。席燁咳了老半天竟是吐不出半個字。

倒是小明的心情頓時輕鬆了一半,只是不急不徐的看著席燁。畢竟看反應就知道,這次席燁確實是聽懂了。至此、任務幾乎算是完成了,只是還剩下讓席燁相信的這個難題。

……動之以情的話……在綜合的考慮之後,小明做了如是的決定。
於是,在席燁恢復氣息正要說話的同時,小明已調整好表情,用著彷若嘆息的語調,低低緩緩的、先一步把話截了下來。
「這不是在開玩笑。」輕輕的啜了口飲料「你應該知道我不喜歡開玩笑,尤其是這一種。」
「可、可是……我和歐陽晉不都是……」慌張的想說些什麼,但又好像從小明身上意會到某些事,令席燁不由得沉默了。

看席燁沉默了。小明沒有理會他、低下頭掩飾臉上的表情,彷若喃喃自語的繼續說道:
「你不知道的,對吧?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停頓了一下,見席燁不答腔,只是慌亂的低著頭,小明便自顧自的繼續說下去。
「……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呢……其實我們也不是很清楚,至少可以確定的是,當高三我們發現時,他就已經喜歡你一段時間了。」
「……我們?」抬起頭,看著十年的好友。席燁並沒有發現隱藏在實情背後的陷阱,只知道自己混亂的心跳聲鼓動著。
「大家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席燁。」調整了一下呼吸,小明強迫自己昧著良心裝可憐的說下去。「那時候……大家以為他不過是個變態的大少爺,想教訓教訓他的。可是,歐陽晉除了震驚外,只是淡淡的拜託我們不要讓你知道,除此之外什麼都沒再說了。」

「……那你們……」
「我們嗎……」小明像是自嘲的扯動了嘴角「那個時候,歐陽晉說:『……他不該知道的,以後也不會知道。』那樣的語氣讓大家沉默了。血氣方剛的感覺不見了,只剩下歐陽晉平穩而壓抑的聲音……那時大家都還只是個小鬼,想想反正同性戀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而且歐陽晉又很安分,於是都抱著看好戲的心理保持沉默。」
「可是……」
「是啊,每一天都很平常。對你而言,那一天之前和之後的生活並沒有什麼不同,歐陽晉很小心地讓每一天看起來都一樣。」

「可是,為什麼我會完全沒發現!?怎麼可能我會完全沒發現,而且你們怎麼可能會就這樣子無條件的保持沉默?」慌亂而略顯激動的,席燁想要甩開那種莫名的情緒,不想面對那樣子的不安感。

「席燁,事實上,不只是當時、就連現在也是。十年來,你完全不曾發現過歐陽晉喜歡你這件事。」抬起頭捕捉席燁再度沉默的表情,小明淡淡的回答著。
「……為什麼會保持沉默呢?那時候一方面是同情歐陽晉,一方面也是因為我們覺得沒有必要告訴你。」

「什麼……」
「這原因你也知道的,席燁,只不過我們比較早知道罷了。」無視於席燁遲緩的怒意,小明撇開目光、說著席燁十年來不曾注視到的片段。「你也知道的……那年暑假,歐陽晉的手機號碼變成了空號。打家裡的電話也沒人接。」
「是因為他……所以才……」
「嗯,可能、他一開始就是這樣打算的吧……照著家人所安排的計劃留學異鄉,只不過再順便帶走了個、打算永遠沉默的秘密。所以,我們沒有告訴你,而他也沒有讓你知道他要去美國的事,這是約定好的條件。」

看著小明把玩杯子的手,席燁在恍惚之間強迫自己聽下去。
「但是、他在離開之前,卻有找過我們……他拜託我們要好好照顧你。而且,一副就是要老死不相往來的樣子。到那個時候我們才知道,歐陽晉有多認真。」

「可是他離開了。」
「是啊,他離開了。」像是在理解般,小明苦笑的搖著頭「再不同情他,我們好像就變成真壞人了哪……然而、即便我們同情他,但從此一別,等他再回來的時候,事情應該也是真的都過去了。」

「那為什麼、」
「本來應該是到此為止了。」一股腦的打斷了席燁的話。聽著空氣中的呼吸聲,小明平靜著情緒。
「但是上天卻好像給了歐陽晉另外一個機會。」
「……難道說……」
「對,其實那個時候不管你要不要借錢、願不願意,我們都一定會找你一起去報名程式大賽。因為那個由企業所舉辦的大賽,除了提供獎金外,同時也提供特優團隊五個出國進修的機會。這不管是對我們還是對你而言,都是一個契機,因為我們找到能夠讓你出國的方法了。更何況,其中贊助和評審的還包括了麻省理工學院的人。」
「而哈佛就在麻省理工學院的隔壁……」
「……所以,也就是說,只要能拿到特優,就算還有托福這一關都沒關係了。何況,對於一直以來就在寫程式賺外快的你而言,像這種程度的比賽,只要能給你適當的壓力,拿個優勝本來就不成問題。」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那個是、」
「碰巧嗎?你以為沒有能力的人,能在麻省理工學院跳級畢業嗎?」

看著表情木然的席燁,小明輕輕長長的嘆了口氣。
「之後,就跟你知道的差不多了。只是你不知道,我們其實一直默默的湊和著你和歐陽晉,雖然我們也知道、對社會的價值觀而言,這種事還是很特異的。可是卻也不覺得,歐陽晉這樣做錯了什麼。」

「就因為這樣,所以才告訴我?」

聽著席燁尖銳的回答,小明發現自己被席燁逃避的態度激怒了。
「不然呢?席燁,歐陽晉有你這個朋友跟假的一樣。」對上席燁的雙眼,小明挑起了嘴角一字一句的說道:
「即使他就在你旁邊,你真的好好注視過這個人嗎?」

席燁沉默的撇開了頭。

「席燁,十年了。」注視著席燁的表情,小明悠悠的說道。
「就算你是真的不知道,愉快的當著被照顧的老友,可是歐陽晉呢?席燁,歐陽晉可也是我們的朋友。」

嘆了口氣,不想再為席燁的緘默起爭執。小明拿起了擱在沙發上的大衣,想要走、握著門把的手卻緩了緩。

終究,還是把話給說完吧。
「……席燁,我們了解你很重視歐陽晉這個朋友,所以才決定告訴你。但是,你的決定呢?」

關上門。

不再清楚的聲音,伸長了室內殷紅的空盪。






冬天的黑夜總是來的太早。




「……你在幹嘛?」
問話的人,眼裡只看得到被注視的倒影。
不像平常那些帶著疏離感的目光,只有很簡單的疑惑。
那個是……

猛地睜開眼,歐陽晉才發現休息時間早就已經過去了。手機鬧鈴的聲響遊走在灰階的辦公室裡,歐陽晉花了點時間清醒、然後煩躁的切掉了手機。

有點生氣自己還是很不爭氣的夢到他。
唉。
決定不再理會陳年的煩惱,畢竟年終的文案比一年的任何一個時候都要來的多。抓起筆,垂首的身影在白紙上拖曳出藍色的字跡。

若大的空間於是只剩下一只鐘的滴答聲。

……年度報表、收支報表、人事升遷、績效獎懲……
…………計劃結算、企劃預算、年度計劃、目標方針…………

還有會議。
看著那張不知是何時摻進來的、董事會議的通知單,歐陽晉心煩的甩下了筆,把手枕到腦後,靠進了厚實的椅背裡。

長長的呼了一口氣。望著鐘,歐陽晉想起陰天的下午是不會有夕陽的。
哼……
自嘲的扯動了嘴角,歐陽晉發現自己果然還是很介意、席燁提早回去過年這件事。
……到底是介意他現在不在身邊的這件事,還是介意那天電話中氣餒的聲音?

……是後者嗎……
支著頭、黯然的目光飄向桌上用了好些年的訂製鋼筆,雅致的篆刻彷彿渾然天成的紋樣。乾澀地閉上眼,紫柏漆底的鈿金文字刺眼的、讓人不由得伸手遮覆。

……說不定只是像往常一樣,對於被嘲弄感到氣餒罷了……
握筆的指節隱隱發白,歐陽晉努力的說服自己不要介意,潛行於灰階中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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