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記了是什麼時候,發現我想親近的對象總是男生而不是女生,心動的對象,與周圍的朋友也是那麼的不同。小時候,懵懵懂懂,就像是兒童畫躍動得失去規則的大塊色彩,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喜歡或是不喜歡的生活是如此的美好。

然後,當我跟那時一個很要好的朋友說我喜歡你的時候,我眼裡的很多東西一下子規則了起來,很多東西也迷糊了。

那之後,便不再是朋友了。母親和父親狠狠的打我一頓,現在想起來就像是場歇斯底里的鬧劇,黑白的電影,沒過多久就搬了家,甚至來不及跟同學們說再見。

一切都是我的錯,原來我是不可以喜歡男生的。所以,我就不再說這些,對人客氣溫和,帶些冷淡疏離,父母此後見我有如世仇大敵,是畢生的恥辱……漸漸,就有種我無法再愛人的感覺,因為我想愛的總是離我好遠。

沒有說出口,就無法知道,所以,也不會被知道。

我一直藏的很好。

碰到他是在高二那年,翹課的時候。對理組生而言,史地太無聊,男生能跑的大都跑了,而老師似乎也對失蹤的三分之一視若無睹。

於是,在那家名錶的店,寧靜閃耀的光就像它小牌子上的價位,穿著學生制服的他就在那樣的一家店裡,明顯,卻又無法令人感受到突兀的看著可能等於一輩子收入的錶。

原本,只是他那身跟我一樣的制服吸引了我,然後,是那樣的氣氛讓我無法移開目光,等他買下那隻錶走出店裡,我才發現我在櫥窗邊看他看了好久。

他也嚇了一大跳。

本來就是不認識的人,點點頭就算了,他長的很清秀,透明的氣質有種快消失的感覺。雖然沒有交談,學號倒是看的一清二楚……算算是樓下班級的,出乎意外的近。總覺得有這種存在感的人在學校應該會很有名,畢竟他能眉頭不皺一下的買這種錶。

可是,打聽之後才知道,知道他的人雖多,叫得出他名字的人卻很少,認識他的,就更少,是既強烈卻又模糊的存在,還蠻詭異的。

兩年過去,再見到他的時候我們是同班同學,系上的迎新活動硬是被學長姊們都架去參加,然後就在歡鬧的杯盤交錯間看到了他,記憶鮮明的被喚醒,完全沒想到會成為同班同學,自我介紹的時候,聽到了兩年前曾經聽過的名字。

『我是袁祁炤……』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就像他的氣質,乾淨的男中音。神情間給人的感覺又微妙的難以形容,真誠,客氣,待人親切,有些距離。

在班上的配合度高,從不翹課,只要下課就一定不見人影,只知道他住外面不住宿舍,打手機大抵都找得到人。

又過了半個學期,同堂的課夠多,才漸漸跟他熟悉了起來……知道他其實很迷糊的那一面,小小的依賴心,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打工。

以及他似乎有正在交往的對象的事。

知道的時候,心底有些異樣的感覺,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畢竟這是沒有結果的,而且,過沒多久似乎就分手了。大一一整個學年他分手了兩次,起起伏伏,整個系上沒人知道他跟誰交往,只有他分手的消息傳的最快,學姐跟女同學有不少都蠻興奮的,私底下倒追的或許大有人在。

……會不會是圈內的人?看著這樣子的他不禁令我有些懷疑,卻又在想這是否是我私心的期望。

總之,我很清楚我在期盼間被他的信任給束縛了。或者說,我被制約。就像養了一隻貓,牠彷彿知道你的心情卻未必會順應你,你想要親近牠卻總覺得自己不了解牠。

沒有敵意沒有排斥,卻總是有著無法縮短的距離,因為我是他再班上最要好的幾個朋友之一……不管他是屬於那一邊,我只是他心裡好得會令人小小愧疚的朋友,我以為短期間這樣就夠了。多觀察一下,花點時間等待,總會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然而我錯了。

大二的時候,他開始斷斷續續的聊到新的室友,嘴裡說是怪人,神情間卻有著一絲絲的羨慕,若有所思……說不上因為覺得有趣還是因為別的,但那個人確實的留在他的心上,留住了他的目光,停在他漸漸多變的表情裡……虛無的他似乎變成明確可得,可是我又一次失去了抓住他的機會,即使我間接的知道了我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我其實不想去思考讓我知道答案的是哪一個、是怎樣的男人,因為我的角色總是得平靜帶些興味的聽著他說著另一個人的故事。他沒有發現我的心情,我也很自謔的沒有說穿,比起讓自己受傷,我更捨不得讓他遠離我到看不到的地方。

所以我沒說……幸福再微小也是幸福,有總比沒有好,我還有機會。

他叫林廷煜……是動機系的,他只當那個人是特別的人,但這個名字卻讓我想到了些東西,比他想到的還要多一些。

雖然沒看過他,但沒想到他們會變成室友,有這種緣份說不忌妒是騙人的。

那傢伙也是一個很特別的人,世俗的形容就是怪人一個,彷彿八面玲瓏卻又不是真的做得那麼完美,在看似憤世忌俗的模糊言行下策動他的是只有他才會明白的原則吧,或許連當事人也不知道也不一定。

看到他之後很容易就明白了小炤臉上那一絲絲的羨慕,連我都有些感嘆,也許只要是人看到他多多少少都會有這種反應,那種反叛的、遊走在邊緣的行動力是何其的讓人羨慕,有的人一輩子想說一次那樣子的話,卻有人把那句話像呼吸般的穿在身上。

而且完全無法令人討厭。

不可否認具有行動力的他在某些領域確實優秀,被隱藏的很好的距離感以及叛逆的傲氣讓他在人群裡明顯的獨具魅力。

他跟我們不一樣。

那個人的眼裡所見跟我們差太遠了,小炤應該很清楚不會有結果,但或許,終究是住的太近。
日日夜夜時時刻刻,以為放下了放心了,平平淡淡之後才發現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看他眉眼間流露出的幸福,隱隱壓抑的苦痛,再看著另外一個或許永遠不會懂得人,心裏不曾放棄的部分更是尖聲叫囂著要破繭而出。

心裡為他不值,腦袋卻很清楚自己永遠說不出這種話。本就沒有一個身陷其中的人還會去計量值不值得,全部的心力,早就砸進了那個叫做愛情的希望裡,不是瞎了傻了,只是忘了其實還可以撈起來回頭。

忘了路不是只有一條,忘了可以放棄……欺騙自己已經放棄再忘了放棄,看著每次上課都會看見的人甘苦交雜的消瘦著,想著我這沒種的傢伙還能忍多久,才能下定決心把他從那邊搶過來。

沒想到……最後卻是撿回來……或者說,他喪失了能持續擁有他的時間。

大三上的那年冬天,那個人消失在北美飛往台灣的飛機殘骸裡,最後找到的只有遺物,沒有屍體。

那年的暑假前他們吵了架,然後那個人就照計畫甩手去美國當他的交換學生,分隔兩地,兩人卻又在兩個半月後和好了,小炤沒有說。

但是我看的出來。

他……那個人本來想悄悄回來給他個驚喜,或許是想陪他過聖誕節吧,小炤根本不知道他要回來。

直到那一刻在電視上看到同樣的名字,直到那個人的那些朋友跑到系上找小炤,我們才知道。

字幕上一遍又一遍走過的名字真的是他。

我沒想到那個人居然會把他們的關係告訴自己的朋友,沒有想到他居然還有這種心思,沒想到他居然就這樣消失了,連個屍體都找不到。

那個時候我才第一次進入他們曾經共同生活的地方,那個人留下來的東西如今也成為遺物的一部分。幽暗的房間裡,小炤一邊安安靜靜的哭著,一邊默默的看著房裡唯一散發出光線和聲音的魚缸,手裡拿著東西的他完全沒發現我站在門邊看他看了好久好久。

久到我發自內心的感到害怕,非常非常的害怕,所以我每天都來,站在門邊,坐在離他有點距離的地方,看著他吃,看著他睡,害怕著讓他一人獨處。

後來他不再哭了,手裡拿著他的日記,像是在告訴空氣般的告訴我一些我不知道的部份,他知道我對他的心意,我也終於知道他心裡明白卻視若無睹的心思。

遺體終究還是沒有找到。聖誕節前,他的家人送來一部份的遺物給小炤……沒有寄出去的信件、才寫了一點點的日記,還有一個手掌大小的堅固鐵盒,表面原來是什麼已經看不清楚了,只剩下應該是蝕刻上去的收件人和寄件人,很明顯的是打撈上來的遺物。

裡面,是一支航空表。閃閃發亮,夾著寫上「Merry Christmas」和甜言蜜語的字條,訴求著即使墜機也不會損壞的包裝鐵盒與航空表,完美的讓禮物不至於遲到。

第一次……看到他在人前哭,眼前的其他人木然的看著他哭,直到他停下,因為大家都知道那個缺席的人永遠沒辦法再出現,見證著那人深藏在心底牽掛的遺憾。

那年,那個人的朋友跟我陪小炤過聖誕節,比起前一年還要來的溫暖宜人的冬天,每個人的身影看起來都好哀傷而且寂寞。

畢業之後,我們兩個都沒繼續唸研究所,到他倆大學時期就在接CASE的公司工作。從那個人過世的那時候起,我開始陪著小炤去掃墓……一次是他的生日,一次是他的忌日,小炤不祭清明也不拜中元。

他淡淡的笑著跟我說那個人討厭湊熱鬧,而且身為基督徒的他本就不來這一套。

那是那個人死去的第三年。

第四年的冬天,冷的就像他們認識的那一年,我在那人的墳前很正式的向小炤告白,儘管彼此心照不宣,但卻從未跨越那段距離。

我知道小炤一直在等我放棄,所以他問了我為什麼,問我即使他心裡永遠有別人,即使我知道過去的他是怎樣的人,還是無所謂嗎?

因為我們都是普通人,所以他的問題很模式、有點肥皂,我的回答也一樣。

只要他在我身邊,對我而言那就是幸福。膽小懦弱的我的幸福。至少,他不會跑開,讓我有機會在他身邊等他愛上我。

然後他,哭泣,在我懷裡。我們開始在一起,開始連絡那個人的那群朋友,分享著那年聖誕節沒說出口的話,分享著彼此不知道的關於那個人的片段。

十年後的今天我們都在這裡,大家都在,小炤的表情裡還是有幸福也有遺憾,在那人的墓碑前約定著下一個眾人具在的十年。

風和日麗的冬天,陽光溫暖的讓人只想發呆什麼都不想做。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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