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清理完半個教堂的雪,伊麗絲已經開著租來的車停在教會後門,這三天伊麗絲從沒到過這間教會,所以在彪悍的長姊一把掀開棉被叫醒霍綸後,盧伯米爾帶著伊麗絲參觀教堂。

等他們逛完一圈,霍綸才在餐桌旁邊沒精打采地開始啃麵包。

「伊麗絲,我來泡茶,你也吃一點吧。我是打算把桌上剩下的材料做成三明治讓你們帶在車上吃,就不知道你們介不介意。」

「當然不會,這太豐富了!」伊麗絲感動地接過香料茶,同時不忘唸唸霍綸『多跟盧伯米爾學學嘛!』。深知回嘴等於增加內容的霍綸對盧伯米爾翻白眼後就只專心吃,全心全意讓自己的嘴沒空吵架。

準備便當、整理行李,霍綸又磨蹭浪費一段時間,將出發時間拖過中午毫不困難,盧伯米爾對站在車子前的霍綸苦笑,認命地轉身去拿自己做的護身符出來,就看見神父遞出了一樣東西。

「我幫你拿出來了。」

「……謝謝。」的確是自己做的那個。

盧伯米爾偷偷又看了眼勒菲佛爾神父,心想如果有問題神父應該會悄悄補強,也就爽快地交給霍綸,看對方翻來翻去看不出所以然地收進口袋,總覺得有點受打擊。

「那……暑假見?」

「暑假見,祝你們一路平安。」

姊弟倆開心地揮手道別,車子揚長而去,很快就消失在肉眼能看見的範圍,盧伯米爾返回教堂裡,被遺忘了三天的工作瞬間迎面而來,就在他忙著布置新年彌撒的裝飾,思考要不要多開兩盞燈增加亮度時,手機意外地響了起來。

啊……因為跟霍綸在一起早上又要等伊麗絲聯絡,手機還帶在身上。

距離霍綸他們離開才兩個小時,沒想到拿出手機顯示又是霍綸的來電,心想該不會霍綸遺忘了什麼在他房間而接起電話,聽見的卻不是說話聲而是喘息。

「……霍綸?」

顫抖的、忍耐恐懼而嗚咽的喘息,間雜在什麼都沒有的沉默裡,盧伯米爾不是很確定究竟是霍綸的聲音太小聲還是他真的什麼也沒說,因為背景聲音非常的吵。

「霍綸,怎麼了?發生什麼事?說話!」

「……車……車子……」

「怎麼了?你出車禍了?」

「不……不不不……知道,有車子、爆、爆炸了……通通、都、燒了起來……」

「你還好吧?伊麗絲呢?你在哪?」

「我……跟姊姊……還好……但……我看到……」

「你在哪裡?」

「不知道……」

「好,你等我。」

盧伯米爾不再逼問霍綸,不知道很正常。他立刻掛斷電話跳下長梯,連外套都沒穿地衝出教堂朝勒菲佛爾神父回家應該會走的路找去。

「神父!」

「怎麼了?孩子?」

「霍綸跟他父母在路上碰到車子爆炸的事故,他打電話給我卻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我聽背景聲音非常吵雜,所以可能不只兩三台車受難──」

「我知道了。」勒菲佛爾打斷盧伯米爾的話。「你現在立刻回教會穿上大衣、翻出所有的毯子和簡單的食物,直到我叫你出來。我現在先去警察局。」

盧伯米爾返身跑回教會,他知道如果真的發生事故警察局一定會收到消息,但他去問什麼也打聽不到,神父也知道這點,而且……如果……真的是個大事故……各種意義上都會非常需要神父的幫忙。

一邊翻出毯子盧伯米爾一邊逃避去思考那時候他打斷霍綸的話,他覺得他知道霍綸看到什麼,所以他不太願意想也不願意霍綸說出口,總覺得說出口只會讓恐懼擴大……

將所有他找得到的毯子放在後門,用大袋子將現有的麵包全部裝一起,正想再挖點乾糧出來,汽車的聲音和神父的呼喚已經出現,他打開門,在逐漸變大的雪中將東西搬上後車廂和後座,等他搬完發現前座都是滿的,才驚覺開車的是馬丁先生。

「快上車!」

連忙把自己塞進後座,車子開始在風雪中急馳,盧伯米爾拿出手機再次撥打霍綸的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起來,是伊麗絲。

「伊麗絲?妳還好嗎?」

「還好,救護人員正在我們身邊,霍綸在擦藥,我們正在救護車上。」

「在救護車上,」盧伯米爾看了看前座,他知道神父一開始就是打算直衝醫院。「我們也正在去醫院的路上,神父與我同行,妳跟霍綸先不要慌,好嗎?」

「盧米耶,我比你還年長……我……我知道該怎麼做。」

「年長不代表就不需要幫助,我們很快就會到,稍後見。」

掛掉電話後的車內有一段不短的沉默,然後神父才簡單地敘述究竟是怎麼回事──塞車加上意外爆炸的化學原料車。原本沒什麼車的路因為渡假人潮而擁擠,然後災難就這樣發生了。

「又不是高速公路……」有那麼多條路可以去同一個地方,為什麼就偏偏塞在那條路上還發生爆炸……?

「在事情已經發生的時候思考這些事並沒有意義,修士。」勒菲佛爾回頭看了盧伯米爾一眼。「所以在這段趕路的時間裡,讓我們為主的羊禱告,做我們能做的事。」

神父沒有要求盧伯米爾同聲開口,但盧伯米爾就是無法靜心禱告,總覺得心中默唸的導詞頻頻中斷、亂七八糟,最後直接向神告罪然後有什麼就說什麼,完全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只知道車子停下時,即使心臟劇烈跳動到讓人驚慌的程度,他也仍然可以控制自己維持冷靜,這就夠了。

神父沒有要求盧伯米爾同聲開口,但盧伯米爾就是無法靜心禱告,總覺得心中默唸的導詞頻頻中斷、亂七八糟,最後直接向神告罪然後有什麼就說什麼,完全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只知道車子停下時,即使心臟劇烈跳動到讓人驚慌的程度,他仍然可以控制自己維持冷靜,這就夠了。

把東西搬下車,忍耐先找霍綸的衝動,跟著神父在暫時收留輕傷患者過夜的區域慰問、禱告、分發毛毯與食物,然後逐漸往意識清醒但稍微嚴重的傷患床區走去。

急診室仍然忙碌,耳邊充滿痛苦的呻吟與醫護人員的聲音,神父安撫每個人,偶爾回答類似『你找的那位,我剛才有在大廳看到,不用擔心。』的話,然後讓他幫忙把人找來,盡量維持安靜與秩序後再繼續前進。

但是他始終沒有看到霍綸與伊麗絲。

這中間他也曾被其他的醫護人員請求協助,幫忙推器材、移動、攙扶,跟趕來支援的消防人員與警察混雜在一起,柔聲安撫這些因為看見警消制服而再次不安的人。即使他年輕得不足以被信任,出乎預料地聲音中的力量在這時刻仍確實傳達到對方心中,一個接著一個,電話沒有響起,筆錄與資料登記順利得好像一直都有新的人加入清單,盧伯米爾卻只能把自己的情緒全部壓下去,直到有隻溫暖的手按在他肩膀上。

「做得很好,修士,現在請跟我過來一下。」

神父問候站在盧伯米爾身邊的警消與醫護人員辛勞,然後帶著盧伯米爾遠離一樓東側的混亂,向西的長廊越來越清冷安靜,充滿一種熟悉的緊繃感──因等待而焦慮不安的緊繃感──

──然後他看到在長椅上的兩個身影。

「霍綸,伊麗絲。」

盧伯米爾跟神父疾步上前,抬頭望向他們的臉滿是茫然。

「……阿姨他們……進去多久了?」盧伯米爾看了一下手術室的方向,從他們出發到現在已經過了很久,手術還沒結束……?

伊麗絲抿唇低下頭,晦暗的表情欲言又止,霍綸則是乾脆抓著他的衣襟,頭埋在他胸前嗚咽低啞地哭了起來。

「只有『她』,沒有『他們』,盧米耶……」

說話的是伊麗絲。

「還不知道以後有沒有『她』……盧米耶……我們……很後悔……」

伊麗絲終於也哭了起來,後悔什麼呢?

沒有原諒、沒有和好、沒有多任性一點讓父母也晚點出發?

人生最經不起思考的就是如果,所以盧伯米爾什麼也沒辦法說,只能陪伴。

等待手術結束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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