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享受威脅的滿足表情呀~~」西里爾笑得一片繁花似錦。「嗯~好的好的,這個威脅很可愛很有效——我『驚!』一下希倫就好,不嚇他。」
  
  比荷盯著西里爾確定這不是敷衍他,長吁一氣決定不管了,繼續整理手中的財產清單和估價結果。貝吉爾請他幫忙找個願意頂下診所的人,如果找不到則代為處理……貝吉爾的孩子都不是獸醫,他們只需要房子,對於該怎麼處理這些機器也缺乏門路。
  
  貝吉爾不在乎錢,只是希望能妥善處理。一些小工具比荷打算留下來當紀念,耗材的部分七折分給幾個同業,其他機器的選擇比較多,比荷還在想怎麼處理比較好。
  
  「你不可以不理我。」西里爾從後面掛在比荷身上,探頭望一眼又無奈地靠回比荷肩膀上,在他看來根本無須苦惱這些文字。
  
  「我只是在做旅行前的準備而已。」
  
  「通通丟給海格就好了嘛,他最擅長賣東西。」
  
  「你知道我不喜歡麻煩別人。」
  
  「你這點真是讓人又愛又恨……快點到下週六啦……」不然我好無聊。
  
  比荷笑一笑,親親西里爾作為安撫,看彆扭的情人把椅墊蓋在頭上,拿起電話繼續分送所有能夠送人的東西。
  
  診所不再營業,幾乎從早到晚留在身邊的比荷似乎讓時間過得緩慢,西里爾知道這是錯覺,只是很稀奇時間居然也對自己來這招,索性不去想這些,專心思考下週要穿什麼衣服、送什麼禮物、該怎麼不動聲色地給希倫家的狗好看的時候,日曆彷彿突然少一疊地出現那個『下週六』。
  
  「原來我也會這樣啊……」
  
  由於一路恍惚思考到底是怎麼被時間給耍了,等下車站在希倫夫婦面前打招呼時完全忘記留手,直覺反應就是把頭『提起來』(像脫帽那樣)打招呼,等他聽到『嚇!!』的聲音驚醒過來頭已經在半空中,露出抱歉的笑容還讓希倫夫婦倒退一步……唉,真沒辦法。
  
  『碰!』的一聲炸出滿天花瓣,衣服老樣子掉在地上,西里爾在半空中笑著甩尾巴,再一彈貓指變出一朵玫瑰遞給開始回神的茜雅,眨眨閃亮的貓眼。
  
  「噢,夫人,我就知道您不會害怕傳說中的笑臉貓——我現在叫西里爾,現在可是夏天中午十二點,哪個妖魔鬼怪這麼有膽這時候出現,那我一定認識,不用擔心。」
  
  茜雅笑了,兩個女兒也開心的笑了,西里爾接住還在飄的花瓣吹口氣,兩個心型的氣球飄起來,金眼的貓大搖大擺的『放低』姿態把氣球遞給小朋友,可惜孩子們拿了氣球還想抓貓,西里爾一閃身窩回比荷的肩膀。
  
  「喂!屋主、家長、比荷的摯友,你呆完了沒有?比荷沒騙你吧?我可以去穿衣服變成你不相信但一定比較親切的樣子嗎?」
  
  希倫點頭,西里爾頗有禮貌地跟茜雅問明洗手間的位置、撈了衣服就跑,等西里爾再次出現在客廳,希倫終於瞭解比荷真的沒騙他。
  
  「難怪你說看了就知道……」希倫扶住額頭,不知為何覺得比待了一天開刀房還累。
  
  「唉呀,笑臉貓原來這麼帥呀!」茜雅替客人們滿上花草茶。
  
  「就是說啊,我也覺得我很帥,可是我追比荷還是追得很辛苦,到底是為什麼呢~~」
  
  「咳咳。」
  
  比荷的樣子讓希倫笑了,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女孩們也咯咯咯地跟著笑,茜雅不好意思跟著笑,拍拍比荷拉著他去吃飯,於是吹笛人領隊前往餐桌,掉入名為香氣與食慾的河流,西里爾很訝異希倫和茜雅幾乎不問……
  
  應該說他們問的問題跟西里爾預想的不一樣,因為不屬於平凡無趣討厭的部分,所以好玩多了——尤其他們隱隱發出一種想知道的氣息,所以更好玩。
  
  「果然是好朋友呢……」
  
  因為女主人說下午的風很舒服,又似乎只是想展現自己辛苦整理的花園,飯後移動到庭院,大家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吃水果,希倫則是拿出用具、穿上圍裙開始給狗洗澡。
  
  「嗯?」聽見西里爾的呢喃,比荷疑惑地轉頭,當他看見笑容的時候,瞬間瞭解那是什麼意思。「嗯。所以當我不記得你的時候,你還可以找他們喝杯下午茶。」
  
  「比荷,不用擔心那麼多。」
  
  「西里爾,讓我擔心你,」比荷又笑,相處久了,也漸漸知道該怎麼讓西里爾臉紅。「那些沒有人為你做過的事,現在是我的權利。」
  
  「……唉~」西里爾摸摸臉、捧捧心,一臉害羞興奮會被鋼筆說是變態的樣。「討厭~人家的小心肝跳好快~」
  
  比荷支著頭呵呵笑,然後幫忙希倫把狗弄乾,婉拒留下來吃晚餐的提議,他們開車回劍塔市、回西里爾的家、做愛,在迎來又一個早晨的時候,比荷把診所那棟屋子的鑰匙裝進信封、投進郵筒,背起背包,轉頭看著也乖乖背著行李的西里爾。
  
  「我們走吧。」
  
  搭最慢的火車讓西里爾能仔細看看劍塔市外圍的風景,指著天空遠方徘徊的黑點告訴他那就是蒼鷹,很快距離就到了回頭也看不到的位置,然而前方卻一直有新的。
  
  青青麥田盪出一大片柔軟浪潮,對西里爾來說,那是四百年前的記憶,然而四百年前的麥田沒有如此壯觀豐饒,牛鈴之聲點綴農神綠色的群襬,那是一種平凡的壯闊。
  
  為什麼人類總是這麼容易就創造這些東西呢?
  
  種下一千一萬顆麥子,堆放一千一萬塊磚石,畫出一千一萬種顏色……
  
  卻又在回顧時看見枯萎、看見頹圮、看見褪朽,無盡遺憾。
  
  他們坐飛機經過雲端,變成人就不需要檢疫的西里爾像孩子一樣地貼著小圓窗,在忍耐氣壓與噪音的同時開心望著從來看不見的無盡白雲,白雲下的遼闊海洋與天空呼應,湛藍地像照片一樣沒有實感。
  
  看著西里爾這麼開心,才想起能幸福的事有這麼多。
  
  身邊的人從興奮到睡著,醒來又是活力百倍,他們經過一個又一個的機場,讓他發現貓也需要調整時差;經過赤道,發現北方的雨季遠比南方溫柔含蓄。
  
  站在岸邊,雪白的浪花輕撫雙腳,告訴你這裡和下個海岸的截然不同。
  
  我們不同,我們不同……浪潮聲聲切切,連綿整個世界,讓你看著想家,或許想要漂泊,沒有道標只有日月星辰的起點與終點一望無際。
  
  先去澳洲,然後是紐西蘭、阿根廷,在羊駝的故鄉,西里爾一邊喊著『好搞笑的臉!』,一邊抱住看起來更愁苦的羊駝不放,甚至偷偷摸摸剝光一隻羊駝的毛打包寄給海格,指明等他回家的時候要拿到這隻羊駝做成的毛衣。
  
  「剩下的呢?」比荷想到那隻羊駝就覺得抱歉,在旅館露台看著星星又笑了。
  
  「洗乾淨塞枕頭,下次回去的時候拿來給你墊腰——嗚喔!比荷你最近怎麼老打我!!QDQ!」
  
  「嗯……手癢?」
  
  「你連自己有沒有手癢都不知道就打我!?」
  
  「所以我手癢真的可以打你囉?」
  
  「你問了一個好難抉擇的問題……」
  
  神經病在一般人不會苦惱的問題上為難許久,比荷枕在對方的大腿上偷笑,圍牆外的曠野則寧靜無聲,對加入戰局毫無興趣。
  
  小小的勝負之心對大自然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比荷有時會對漂泊感到茫然,又或者是因為發現煩惱如此渺小而產生的茫然。他們在亞瑪遜雨林待了三個月,呆到西里爾抗議他連鱷魚語河馬語都學會了才離開;他們去了哥斯大黎加的咖啡園,去了墨西哥的龍舌蘭酒場,然後西里爾變回貓的樣子,在德州草原的牛群旁對比荷說,如果茫然,就停一停吧。
  
  「然後呢?」停一停又能做什麼?
  
  「重操舊業啊,」西里爾甩甩尾巴,覺得這些肥美的牛光看都覺得好吃。「這裡有那麼多的牛。」
  
  「……我跟牛比較不熟。」以前主要是治療羊、鳥類、還有寵物,雖然不是不會,但一想到會被馬或牛踢,就有種生命受到威脅的恐懼。
  
  「就是不熟才有趣嘛!」西里爾換個肩膀趴著,免得比荷肩膀酸痛。「停下來,靜一靜,換個東西忙,看得太多,心也會疲勞。」
  
  「……我這樣讓你不安嗎?」比荷直覺地想說抱歉,又覺得這樣更不好,仔細想想……會不會太過依賴呢?
  
  西里爾眨眨眼睛,很意外比荷的問題,自從跟比荷旅行,他已經很久沒有過不安感—不,騎鱷魚的時候好像有怕一下—不過,現在?
  
  「不會,」西里爾歪歪頭,仔細分辨那種感覺。「就是有一點點擔心,可是,我們不趕時間,對吧?」
  
  「是,我們不趕時間。」
  
  「就是因為擁有得少,揮霍才更顯奢侈,」西里爾笑著貼上臉蹭蹭比荷,他知道比荷很喜歡毛皮和羽毛的觸感。「工作也好、旅行也好,甚至是連目的也失去的漂泊也好,如果時間的意義不是只有數字,那麼空間的意義也不是只有形體——你可以試著欺負這些牛來頓悟或抒壓。」
  
  「哈哈哈……」被你這麼一說還真不知道重點是哪個。「西里爾,」
  
  「嗯?」
  
  「我愛你。」
  
  「……咦咦咦咦咦~~~!?」西里爾炸毛,從比荷身上掉下來在驚險的在半空中煞車,捧著小心肝努力喘氣地飄回比荷面前。「比比比比比荷荷荷荷、這、這樣犯規!你怎麼可以突然地、在這麼近的距離、這麼不浪漫的地方,用這麼可愛的表情說我愛你!!喔喔喔~~~~犯規!!小心肝扭動得亂七八糟啦!!」
  
  「開心嗎?」
  
  「開心?不,不能開心,我這是幸福快樂,再開心小心肝就撐不下去了,」漂浮在半空中的貓捧心翻滾外加深吸一口氣。「比荷~~你怎麼會想到做愛的告白呀?我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說。」
  
  「當能坦然面對愛情的時候,不知怎麼的就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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