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臉貓睜開眼睛,然後又用力眨了幾下。
  
  唔……這裡是哪裡?
  
  看起來好像是我家。
  笑臉貓站起來,用力伸懶腰,把自己拉得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再用力抖一抖,踱步踏了幾圈,窩回原處開始理毛,邊整理邊回想。
  
  我記得……我是睡在墓碑上……
  
  笑臉貓抱著尾巴仔細清理到滿意的程度,重新出發的貓尾巴緩緩扭動。
  
  我是夢遊的時候滾著滾著滾回家,還是睡死的時候飄著飄著飄回家?
  
  抓抓耳朵。
  
  也罷,反正是回自己家,過程不重要。
  
  笑臉貓拍拍貓掌喚醒白鐵壺,喀咚喀咚嗄嘰嗄嘰地學著笑臉貓抖灰塵的白鐵壺,不知道從哪弄到水把自己洗得發亮、燒好水(火源不明)、洗了個乾淨的杯子扛到笑臉貓身邊,倒好水自己也跟著在旁邊坐好。
  
  因為很燙只好呼啊呼啊地用力吹,等終於能小口小口的啜飲,抬頭注視房間裡的景象,一個名字像被積塵描繪的光束那般,清晰溫柔地透入腦海。
  
  「比荷……」
  
  對啊,比荷已經不在了。
  
  因為給我取名字的人不在了,所以我不能再使用那個名字。
  
  笑臉貓化為人形,打開衣櫃,忍不住伸手挑起比荷留下的襯衫袖子,彷彿握住不存在的手。
  
  
  ■ □ ■ □ ■ □ ■
  
  
  笑臉貓還記得他上一次醒來的時候,漫無目的在城市上空滾了幾天,才開始悠哉地看看現在的人與城市的特色,溜去看報紙瞭解這次睡了多久。
  
  這次呢?
  
  笑臉貓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要這麼麻煩,一醒來就盯著城市、觀察大家手上使用的錢幣與衣著,然後從衣櫃中找出與現在合適的衣服穿戴好,拿起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的提款卡去領錢,等領到錢,他又去買酒、買花,招了台計程車直奔墓園。
  
  百年……比人類一生的時間還要多一點。
  
  坐在計程車上隱隱有些急躁,卻不知道為什麼不像以前那樣帶著東西走捷徑。笑臉貓化形的美青年表情平淡、沒有任何笑容,在寂靜的車內忍耐,或許連司機都無法奉陪這種壓抑,開車的手離開方向盤打開廣播,人類的聲音開始迴盪在車內。
  
  比荷還好嗎?不對,應該是比荷的墓還好嗎?
  
  音樂構成的牆讓笑臉貓沈浸於一直逃避思考的物事。
  
  雖然當初請了律師,也請了人專門打掃,海格應該也會幫忙維護……
  
  但畢竟過了百年。
  
  笑臉貓握著手中的酒,低頭看著,默默的笑了。
  
  商店裡最老的酒也才二十五年,百年其實很久、很久……是他跟比荷在一起的四倍時間,是他目前人生的六分之一或七分之一。
  
  為什麼從來沒發現百年其實很漫長呢?
  
  記憶裡更多的片段被擾動、懸浮,讓笑臉貓回憶起每個百年的城市樣貌,那些他一直記得,卻時而無趣、時而感慨的片段蒙上一層霧,那些久遠的畫面依然僅此而已,但是最近的那個卻在聽見聲音的時候不敢翻閱。
  
  計程車停下,笑臉貓付錢下車,墓園門口成對的月桂樹當年還只是個年輕小伙子,百年之後卻顯現出沈沈綠蔭。墓園的鐵籬換了樣子,有些石塊看來也跟上次看到的不同,笑臉貓往前走,對掃地的管理者點點頭,生疏笨拙地走到記憶中的地方。
  
  「嗨,比荷,」笑臉貓放下花束和美酒。「我睡醒就來看你了,你瞧,我完全沒變對不對?」
  
  墓碑已經顯得滄桑陳舊,笑臉貓伸手撫摸上面的刻字……墓碑很乾淨,一低頭,新鮮的橡實、漿果、和花朵發光似地被留在比荷墓前,他想他知道是誰留在這裡……聽見振翅聲,抬頭,看見一隻燕子猶豫地停在墓碑上,對著他歪歪頭,把口中啣著的栗子放在他手中。
  
  『我沒看過你,但我覺得你聽得懂我說什麼,』燕子說。『你認識這個人嗎?』
  
  「我是笑臉貓,」美青年笑了笑,把栗子放好。「這個人曾是我的伴侶。」
  
  『噢~~!』燕子非常驚訝。『您就是笑臉貓大人!好久都沒聽到您的消息了!』
  
  「嗯,我睡了一百年呀。」
  
  『我聽我曾曾曾爺爺說過這個醫生,真感慨再也沒有這麼好的人了。』
  
  「他還覺得自己不夠好呢,」笑臉貓發出笑聲。「哎,也不知道他為什麼總覺得自己做事不夠真心。」
  
  『因為他人太好了嘛!』
  
  「你這話我愛聽。」笑臉貓伸手讓燕子站在指尖。「你認識那個幫你曾曾曾爺爺取名字的鋼筆嗎?知道他在哪嗎?」
  
  『知道,他現在在梅洛那,』顯然孫子沒有曾曾曾爺爺的粗神經,說話仔細又有條理。『梅洛是海格的孫女,鋼筆爺都待在那,梅洛對他很好。』
  
  「謝謝你啦,小朋友,」笑臉貓一抬手,燕子飛了起來,在他面前盤旋。「我下次再帶禮物給你。」
  
  『好!』聽到有禮物,燕子雙眼發光。『謝謝!!下次見!』
  
  燕子一個迴旋,然後迅速飆遠,笑臉貓的目光回到石碑上,忍不住又笑了出來。
  
  「我何必對著塊石頭說話呢?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裡連個鬼都沒有。」
  
  可是我就是想來看看。
  
  可是我就是想對你說話。
  
  明知道你連軀殼都腐朽得只剩枯骨,卻還是想讓你看看我不變的模樣。
  
  可是這樣又能做什麼呢?
  
  我在這裡,你在那裡。
  
  我還是不覺得悲傷,可是心空空的。
  
  笑臉貓突然覺得惶恐。
  
  百年前有個人很認真的問他是否幸福,在他心中留下一座遺跡,可是不管現在抑或過去他都不曾為失去悲傷或哭泣,他只是在想起的那瞬間重溫第一次看見墓碑時的刺痛,然後心空空蕩蕩地什麼特別的感覺都沒有。
  
  我真的愛著那個人嗎?我真的愛過那個人嗎?
  
  那段宛若夢境般的記憶是真實的嗎?
  
  我想對你說話,我看著墓碑覺得懷念,但我覺得不真實;是因為我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瘋了所以只要夢境裡有個對象就好,還是因為我瘋了所以連真實都在腦中迷路?
  
  就像證明你存在的墓碑和記錄,記得你的朋友和朋友的孩子……我記得你認真愛著我,可是為什麼我一覺醒來不確定我愛過你呢?
  
  有沒有什麼可以證明我愛你的東西?
  
  手指不自覺地抓著墓碑,他還記得擁抱的重量、記得出門前撫摸比荷衣服的觸感,那雙天藍色的眼睛在那一夜看起來像月光石,他記得那個人一臉寵溺地對他說要快樂喔。
  
  ……我不知道……
  
  把額頭貼在涼涼的墓碑上,那種近乎窒息的困惑很陌生。
  
  金色的眼睛眨了眨,打開帶來的酒一股腦的倒在墓前,親了一下墓碑,然後站起來。
  
  疑惑的話,就去尋找吧。
  
  笑臉貓一個跨步,消失在墓園裡。
  
  
  ■ □ ■ □ ■ □ ■
  
  
  貓偶爾也會想撇開頭逃避一下,那就像聊表心意的躲藏,只藏住頭卻露出屁股,不是真的想逃或是想躲,就只是暫時的不想面對現實。
  
  笑臉貓說了要去找,來到綿羊家族的店前站了五分鐘,還是沒能走進去,而是轉身走回自己家,撲向已經打掃乾淨的床鋪。
  
  床上還放著出門前拿出來的、比荷的襯衫,看著看著,忍不住伸手擁抱那件衣服,埋頭嗅聞因為這不合理空間而遺存的餘香,氣味很快的變淡、染上自己的味道、變得擁抱也無法挽留,笑臉貓毫不猶豫地換回貓形鑽進襯衫裡,卻又想起以前他變來變去惡作劇的時候,比荷總會四處放一件襯衫好隨時遞給他。
  
  回憶很溫暖,那些襯衫也總是留有洗衣粉和比荷的味道。他不愛扣釦子是因為比荷總會無奈又認真的幫他扣上,當他搶了比荷的衣服,比荷就只能無奈的被他的味道包裹。
  
  早知道不搶了……襯衫下的貓縮得小小,知道衣櫥裡的味道開一次少一次、拿一件少一件,於是開始說服自己至少還有衣服。
  
  ……而且衣服又不是重點。
  
  當年比荷的雜物全都留在他這裡,笑臉貓想趁著這短暫逃避的時間一一翻看,打量之後卻發現比想像中以為的要簡單——是了,比荷一向不喜歡麻煩人……
  
  衣服下的貓鬱卒地嘆口氣,實在太鬱卒了所以窩不下去,又變成人坐在床上。
  
  指尖撫挲著手中的衣料,靜靜地摸著,然後緩緩穿起,仔細地扣上釦子,把自己重新穿戴好,回到綿羊的店門前,伸手,推門走了進去。
  
  「歡迎光臨。」
  
  介於成熟與蒼老之間的女聲從雜物之後傳來,笑臉貓照著記憶往裡走,在櫃臺前看見熟悉的存在和不熟悉的面孔。
  
  「嗨,吾友。」
  
  『噢……噢噢……』鋼筆激動的脫離筆架,往前跳幾步。『老朋友,好久不見,你好嗎?噢噢,不對,我應該先介紹女士,這位是梅洛小姐。』
  
  「我聽說了,」笑臉貓對梅洛點點頭,拋個媚眼。「小可愛,老祖宗拜託妳幫忙的時候不可以逃跑喔~」
  
  「才不會,」梅洛咯咯笑。「我又不是爺爺。」
  
  西里爾點點頭,終究沒問海格還在不在。
  「我想跟老朋友聊個天,鋼筆借我一下喔。」
  
  「哪兒的話,老祖宗,」梅洛想到什麼似地轉身翻找,一拿出來笑臉貓就知道是什麼。「這是我烤的小餅乾,老祖宗不嫌棄的話,聊天的時候吃。」
  
  「多謝。」笑臉貓舉起小紙袋致謝,拿著鋼筆一轉身就不見蹤影。
  
  鋼筆以為他們應該是回笑臉貓家慢慢聊,但笑臉貓只是回家拎了一滿壺茶、拿了一個杯子,又帶著他抄捷徑,等他適應捷徑外的光線,才發現他們已經來到比荷的墓前。
  
  不禁幽幽一嘆。
  
  「你嘆什麼氣呢?」笑臉貓把鋼筆放好茶壺放好,空空的杯子放在墓碑前面,好像那是給比荷的一樣。
  
  『沒什麼,』鋼筆搖搖頭,靠在動物們留下的花朵上。『只是很好奇你帶我來這裡想聊什麼。』
  
  笑臉貓愣了愣,拿起茶壺把杯子倒滿,放下茶壺後卻不拿杯子,只是看著水面重歸平靜。
  
  「我也不知道。」頓了頓,複雜的、帶點無措孤單的表情從臉上一閃而逝。「我睡著之後,你有來過這裡嗎?」
  
  『剛開始的時候,每年都會來,』鋼筆聳聳肩。『布朗尼先生和戈培爾先生很重感情,一直到他們把我託付給梅洛,我每年都會來看一下。』
  
  「所以,等他們……過世之後,你就沒再來過了?對了,那家咖啡店怎麼了?」
  
  『還記得那對當邱比特的燕子嗎?那時的那對年輕人,其中之一後來頂下……或者說繼承了那家店和手藝。然後那對年輕人結婚又領養了孩子,現在是孩子們在經營,而當年的年輕人,偶爾會來找我,帶我來墓園看看老朋友們。』
  
  「……這樣啊。」
  
  『怎麼了?老友?』鋼筆靠近點,蒼老的聲音輕柔又擔心。『那年你不聲不響的睡著之後我就很擔心……你一定也沒看見比荷先生留給你的信,對不對?』
  
  「什麼信!?」笑臉貓幾乎跳起來抓住鋼筆。「什麼時候!?在哪裡?為什麼你知道我卻沒有發現?!」
  
  『是比荷先生來咖啡館義診的時候,跟我約好的。』鋼筆緩慢的聲音跟著風一起撫動墓園的草地。『他說,如果你過得快樂,看起來很好就不用告訴你。我問他這樣不怕被發現嗎?他說……』
  
  「他說什麼?」
  
  『他笑著說,如果你不曾思念,就不會去翻動他的東西;如果不夠放在心上,你也就不夠仔細……因為你相信他,所以,你不會發現。』
  
  「真是……可惡……」不知道自己在煩悶什麼,但是聽到鋼筆的轉述,還是詭異的又高興又生氣又煩悶又雀躍,揪著頭髮、咬牙切齒的說著可惡,臉上卻想笑。
  
  忍也忍不住的笑跟著眼中的酸意一湧而上,卻盡數耿在喉間無法動彈。
  
  『老朋友,這是他對你的愛情,是很美麗的溫柔。』
  
  「我知道,我知道,」笑臉貓喃喃說著,「我醒來的時候,覺得心裡空空的,我不為失去哀傷,卻一直聽到他的聲音;我覺得記憶不夠真實,卻從你這裡知道他有留信……我該說什麼呢?我不知道,這超過形容詞的範圍、超過聲音敘述的能力,但我就是想說可惡。」
  
  鋼筆靠過去貼在笑臉貓手邊,言語無能為力的時候,只要陪伴就好。
  
  『……要我再陪你多待一下,還是告訴你信藏在哪裡?』雖然笑臉貓沒有哭,但這比哭出來還能讓人感受到喜悅與傷痛。
  
  「再陪我待一下,」笑臉貓輕撫鋼筆的金色花紋。「然後陪我回去一起看信……我想,這次一定會哭吧。」
  
  『哭出來也很好啊。』
  
  「我也這麼覺得。」
  
  
  ■ □ ■ □ ■ □ ■
  
  
  慢慢的喝光一壺茶,慢慢的坐到天黑,笑臉貓把鋼筆放進上衣口袋裡拍兩下,拎起喝空的茶壺茶杯,踱個幾步便回到自己家中,提燈們紛紛亮起,點綴得一片明亮。
  
  「比荷有沒有說他把信藏在哪裡?」
  
  笑臉貓把鋼筆放在茶几上,覺得心跳似乎快了點。
  
  『他說跟旅行的回憶放在一起。』鋼筆思考了一下,想起另一個附註。『還有還有——從最後面往前看。』
  
  旅行的回憶?笑臉貓眨眨眼睛——絕對不是背包衣服零食,也不會是相機,狐疑的抽出為數不多的相簿從最後一本檢查,果然也不是。
  
  那就是記事本了。
  
  拿出被比荷貼滿票根、寫滿札記的活頁記事本,從最後面開始檢查的時候,終於發現不同之處。
  
  摸起來比較厚……笑臉貓想著,找出裁刀小心地割開,從裡面倒出幾張薄薄的紙。
  
  笑臉貓拿起它、放在茶几上、拉來一張椅子,在鋼筆的目光中攤開百年前的比荷寄給現在的他的書信。
  
  給我摯愛的西里爾: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是我在這世界上最後一次用這個名字呼喚你。
  
  我想問你好嗎?是否快樂?我最後的時間讓你苦惱嗎?
  
  想問你我的墳上現在是什麼模樣,也很想知道你是去找鋼筆爺才發現這封信,還是自己發現這封信。
  
  我想知道好多事,那些在我死後我絕對不可能知道的事,那些即使你願意告訴我也無法聽見的話語似乎正在我的幻想裡成形……因為你的閱讀讓我無須看見也能確信你對我不只是思念。
  
  於是,這是封向你道別的書信。
  
  對不起,我去了一個你到不了的地方。
  
  謝謝你,讓我能向你道別。
  
  我一直很想跟你好好的辭別。
  
  因為我記得你說過,你不知道被愛的滋味、幸福的模樣,所以我想你或許也不太明瞭心中的這塊情感逝去時的感覺。我覺得你不會哭,應該也沒辦法大笑;可能會覺得心裡空空的、有些徬徨、提不起勁、或者對世界惶恐無措……看到這裡你或許會嘲笑我把事情想像的太嚴重,但如果你真的是這樣呢?
  
  你知道我就是個這樣的人,從來都在還活著的時候擔心死後的事情,所以我會想——如果真的是這樣呢?
  
  如果真的是這樣,我會有點擔心,有點高興,幸福得令人想把這件事當成虛榮誇耀,因為這只是證明你的心情跟書寫這封信的我一樣而已。
  
  謝謝你如此的深愛我,西里爾。
  
  謝謝你陪伴我的時間,謝謝你無盡的耐心和無微不至,謝謝你用人和貓的模樣在我掌心留下觸感,謝謝你用如此賴皮蠻橫的方式讓我愛上你。
  
  但是我下車的時間到了
  
  不管是否美麗,道別的時候到了。
  
  你可以忘記我,但請別忘了我留在你身上的微薄愛情。
  
  從這封信之後你可以大聲的說你被愛過,即使這只是一個膽小凡人的短暫光陰,但我的確深深愛過你。
  
  所以,西里爾,如果你還是無法振作,記事本裡還有一些留給你的東西,你可以看看。
  
  看完之後……不,其實不看完也無所謂。
  
  與其說我覺得笑臉貓應該是快樂的,我希望你是快樂的。
  
  甚至無聊的話對著我的墓碑惡作劇也無所謂,我不會再對你生氣了。
  
  我下車了,西里爾。
  
  祝你好運,祝你幸福,祝福你的生活不無聊也不寂寞。
  
  我愛你。
  
  
  重新成為西里爾的男人蜷曲著身體、壓抑聲音,低垂的頭難以負荷地磕在桌上,薄薄的紙被握進掌心、揉進懷中,泣不成聲。
  
  『老友……』
  
  西里爾掩面哭泣,身體因為呼吸而顫抖,第一次知道傷心到極處的哭泣會發不出聲音,可是嘴角不論如何都想笑。
  
  「太好了……」
  
  這不是夢。
  
  即使我是瘋的,這也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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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關係,我教你,這很簡單。」
  
  西里爾講了按鍵的功能和各種注意事項,聽得比荷一頭霧水,無奈之下只能邊玩邊教,這下比荷瞭解西里爾被嚇到的原因,雖然不是他被嚇到,但自己玩的確比較緊張,皺著眉頭手忙腳亂之餘還要聽西里爾尖叫指揮,比荷邊聽邊看根本不曉得自己按了什麼!
  
  等旁邊的鬼怪淨空之後,比荷按了暫停,扶正被西里爾搖來搖去而歪掉的眼鏡,看著搖桿回憶剛才發生的事,又把功能表的操作介紹和劇情回顧等等的東西全部看一遍,總算大致瞭解是怎麼回事。
  
  轉頭看看西里爾,果然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比荷也笑了,挑起嘴角,靠近沙發裡,轉頭認真打電動!!
  
  「——咦!?」
  
  昏暗詭譎的畫面裡主人公正快速移動,速度是之前的兩倍以上,飛快釣出大範圍的鬼怪,比荷玩得泰然自若文風不動,西里爾不敢抓比荷怕妨礙對方,只好抓住抱枕慘叫。
  
  「為什麼要叫那麼多出來啦啦啦~~~~!啊啊!那邊!那邊還有啊~~~!咦!?喔喔好厲害!快!往左邊、左邊啦!會、會被圍住、啊啊被抓到了比荷大笨蛋啦~~~~!」
  
  「……又還沒掛。」好吵。
  
  「可是我一天死個好幾次啊啊啊~~~!Game Over畫面很慘很恐怖!!今天不要再掛了啦~~~~!QAQ!」
  
  因為不是非常熟練所以難免失血,這種時候手上強烈傳來的震動的確頗有驚心之感,但再怎麼說比荷也是現代人,就算沒玩過這款遊戲這種主機,打電動的基本功力還是有的,在沙發瘋狂震動搖晃之中他清空所有鬼怪、拾取物品,又回到剛才經過的地方搜索一次,接著繼續前進。
  
  「……你的進度好快。」鬆了口氣彷彿是自己死裡逃生一樣,西里爾把頭靠到比荷的肩上開始覺得被騙了。
  
  「是你走太慢。」這種東西不就是越慢越恐怖?說穿了都是自己嚇自己……
  
  兩個人開始看劇情,比荷因為前面不是自己玩的所以有些陌生,只覺得故事和畫面真不錯,西里爾已經在旁邊哭得拿出不知道什麼時候準備的水桶毛巾,邊接水邊擰毛巾,一邊哭還一邊抖。
  
  「嗚嗚嗚~~~~」
  
  「……」比荷已經不想問西里爾為什麼哭了,理由大概又是要投入要配合才好玩之類的吧。「乖,別哭。」
  
  「好。」說不哭就不哭,淚水停止,毛巾水桶放一邊,西里爾揉揉眼睛抬頭看看比荷,又轉回去繼續看劇情。「……你都沒感覺喔?」
  
  「半路才玩的關係吧。」
  
  「為什麼你會那麼熟練?」
  
  「好歹小時候玩過其他遊戲啊。」
  
  「……你還真的不怕耶……」
  
  比荷歪歪頭,笑了。
  「殺掉就好啦。」
  
  「……你這個殘暴的傢伙……」
  
  西里爾不甘心地把半張臉埋進懷中的抱枕,把身體在沙發上蜷成一團,眼睛死死盯著電視似乎鐵了心的要忍住尖叫,但沙發依然不時顫動幾下,比荷從覺得有趣地用眼角瞄幾眼,到後來乾脆分心玩,看西里爾連抽幾口氣之後終於嗚嗚噎噎咿咿嗄嗄的越叫越大聲,最後拋開報枕抱住他搖!!
  
  「故意的你故意的你一定是故意的~~~~~你認真打不要再損血了啦~~~嗚哇嗄嗄嗄!!離那張臉遠一點啦啦啦~~~~!!為什麼你還要靠過去~~~~」
  
  「不然我是要怎麼打……」被搖來搖去其實很難玩,好險西里爾抱的是腰,雖然被搖晃的很厲害,但只要手抬高點就還OK。「你這樣讓我實在很好奇Game Over畫面是怎麼個恐怖法。」
  
  「——會爛爛碎碎很多血而且死不瞑目也變成厲鬼爬起來還吃掉自己的屍體啦啦!」
  
  到這種時候比荷既不否認也不想遮掩自己的確是壞心眼,欺負平常難以下手的對象本來就很有趣,想知道讓西里爾嚇成這樣的畫面是長怎樣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最主要的應該還是……
  
  西里爾這樣怕得要死雙眼含淚的模樣太可愛了。
  
  原本刻意讓西里爾害怕好讓對方放棄的想法消失得無影無蹤,比荷沒有刻意小心也沒有刻意找死,但的確越來越難,生命值飛快減少,沒有被攻擊搖桿也不斷震動,眼見存活無望,窩在比荷懷裡的西里爾呻吟一聲乾脆把頭鑽進比荷衣服裡。
  
  「——!喂!西、西里爾!別蹭!」
  
  比荷渾身一顫,半個身體幾乎都軟了,徹底分神讓搖桿又是一下劇烈震動,主人公在畫面裡垂死掙扎、血量少得看不到,比荷在現實裡血色全湧到臉上,試圖制服西里爾好集中精神。
  
  「停……停下來,我、我怕癢,」比荷隨便找個藉口,總不能說自己的腰很敏感,口中的話就跟畫面裡的人一樣跌跌撞撞。「這樣……我沒辦法專心玩……快掛了,停下、出來。」
  
  「不要~~~~!!反正死定了絕對會掛的!!」比荷這麼說西里爾抱得越發用力蹭得愈加仔細。「我不要出來!!」
  
  又是一個閃神,畫面所有的數值顯示全部消失,主人公宣告死透,搖桿發出恐怖的震動演起悲劇的臨終畫面。
  
  西里爾一聽到聲音就開始嗚嗚嗚。
  
  畫面演得很有魄力,比荷相信如果自己不是現在這種狀況或許真的會嚇一跳,但西里爾的臉、頭髮、手指全在他的腰側背上又摸又蹭,身體隱隱發熱,比荷努力控制呼吸、控制反應,電視裡的畫面只剩下滅火的用途,感受不到應有的恐怖。
  
  最終音樂終於結束,畫面一片漆黑,彈出是否接續進度的選項,那細小的聲音讓西里爾的擁抱放鬆,連帶的讓比荷也鬆口氣。
  
  「……死完了?」
  
  「……你要繼續玩嗎?」
  
  西里爾想想,抱著比荷搖搖頭,蹭得比荷渾身一緊。
  
  「不玩了。」
  
  悶悶的聲音貼著皮膚傳出來,要不是知道沒這種力氣,真想直接把這傢伙拉出來。
  
  「那快出來,放開我。」
  
  「壞人,把人家嚇癱軟了就丟到一邊,也不會安慰一下。」
  
  「是你自己要玩,我沒逼你。」
  
  「不管~~你養我就是要安慰我~~~」
  
  「好好好,你最乖最厲害了,怎麼可能會怕這麼久還嚇到腳軟呢?你是笑臉貓耶對不對?」
  
  「最後一句是成見,人家也是有外人難以察覺的辛酸血淚脆弱柔軟,小心肝軟嫩著咧!」
  
  「是是是……」你這樣還叫做軟嫩,那別人的小心肝是果凍硬度嗎?
  
  比荷又拍著西里爾的背好一會兒,那頭斑斕的柔細的頭髮才離開那個危險空間、鑽出來,低頭又在大腿蹭蹭,才眼角發紅笑容燦爛地仰頭望著他。
  
  「比荷~~我們睡覺。」
  
  「好,睡覺。」比荷從鼻子深深呼出長氣,把搖桿塞回西里爾手上。「整理完再睡。」
  
  比荷站起來,只覺得渾身酸痛僵硬頭暈腦脹。
  
  「陪你打電動實在太辛苦了……」
  
  喃喃自語地飄回房間,比荷現在只想睡個好覺。
  
  
  ■ □ ■ □ ■ □ ■
  
  
  「學長?你怎麼啦?」斯林冒雪殺進診所後就直衝溫暖的飲水機,邊倒水邊脫外套脫帽子,幸福洋溢的捧著杯子一回頭,就看見比荷一臉精神不濟。
  
  「……一言難盡。」
  
  比荷揉著太陽穴,只覺得昏昏欲睡,這時候莉可也到了,一邊脫外套一邊疑惑地打量比荷,換好刷手服後反正還沒人來,乾脆捧著熱水坐到斯林旁邊,也開始用眼神詢問比荷。
  
  「……昨天我說他答應我白天診所營業的時候不打電動。」
  
  「「嗯。」」點頭。
  
  「所以我晚上只好被迫陪他打電動。」
  
  莉可發出『咦!!』的聲音,斯林則雙眼發光一臉『早說嘛學長我也可以跟你分享啊!!』的表情,不過重點當然還是:「「然後呢?」」
  
  「……唉……」扶額頭。「……總之,陪他打電動雖然很辛苦,但那不是最累的。」
  
  那個『……』到底讓兩人瞭解多少比荷不想知道,斯林和莉可也不想對『……』有太詳盡的瞭解,可以更累這點讓兩人大吃一驚!!
  
  「……他又做什麼?」
  
  「昨天……」
  
  昨天西里爾說要睡覺之後兩人的確就上床睡覺,被挑起的火雖然壓下去了,但被西里爾抱著睡,比荷始終睡不深,腦中昏沈模糊間徘徊的不是電視裡驚悚幽暗的畫面,而是讓身體發軟的燙熱撫觸,令人連在夢中都不得不強自忍抑。
  
  這樣迷迷糊糊睡了不知道多久,比荷突然被驚醒——旁邊沒人?
  
  直覺反應就是掀開被子找貓,但果然空空如也,比荷打個噴嚏,抓起外套披在身上、戴上眼鏡,心想剛才似乎是被什麼聲音驚醒……
  
  比荷打開房門,用悲觀的心情走向客廳,果然看到一個被電視照亮的背影縮在毛毯裡抖,忍不住又是一聲嘆息,抬手敲敲客廳門框。
  
  「哇啊!!」
  
  「啊……」沙發倒了。
  
  西里爾掀倒沙發之後並沒有停下、也沒有發現其實發出聲音的是比荷,亂竄的身影在空中留下強勁氣流,於是越來越多的東西倒下,比荷退出受災範圍慶幸客廳沒有太多擺飾,否則都不曉得要先擔心貓還是心疼東西。
  
  亂竄一陣之後西里爾終於回神、發現比荷,毫不猶豫地再次衝上來抱住,撞得比荷眼冒金星。
  
  「……睡覺。」比荷第一次覺得自己容易放棄跟麻木或許也是好事。
  
  「……對不起吵醒你。」
  
  西里爾抱著不放,說完對不起之後一抬頭,比荷瞬間瞭解這件事還沒完。
  
  「先睡覺。」用手把那雙在夜燈下淚汪汪閃亮亮的眼睛摀住,試圖把人帶回房間放好睡覺,可惜才拖一步這傢伙就立刻抱住門框!「……西里爾,我累了。」
  
  「……我……我先把客廳收好。」
  
  「真的嗎?」
  
  西里爾遲疑了下,嘴巴蠕動。
  「收好之後……大概會再玩一下。」嘿嘿。
  
  「然後我再被你嚇醒?」
  
  「我有努力耶,你看我叫得多小聲。」
  
  最好別叫。
  「明天玩,先睡。」比荷拍拍西里爾的頭。「還好電視沒撞壞,先去存檔,睡覺,醒來再玩。」
  
  「我快破完了,真的,再一點就破完了,玩完再睡。」
  
  比荷定定的望著西里爾半晌,為了他寶貴的睡眠,只好下定決心使用有點害羞的手段。
  
  「……陪我睡。」
  
  「咦?」
  
  「我……我習慣你在身邊,你不在我睡不好。」雖然事實剛好相反,但睡不深和被驚醒兩種選項放在眼前,安詳的那個絕對比較好。
  
  「比荷……」西里爾瞬間換了種表情,看得比荷頭皮發麻。「你怎麼這麼可愛啊!」
  
  ……
  
  「……所以?醫生?醫生?然後呢?」
  
  莉可和斯林看比荷說到一半沒了聲音,扶著額頭表情從苦惱漸漸變成很糾結神色,連耳朵也紅了起來。
  
  「總之……哄他哄到三點才安靜下來,沒多久電話進來我又出門到四點多才回診所,結果一上樓他又在打電動,重新把他哄睡覺的時候已經不知道幾點了……」
  
  「……辛苦了。」
  
  有情有義的診所員工對著老闆舉杯,比荷苦笑地碰一下,決定對自己稍微好一點。
  
  「我去辦公室補眠一下,兩個小時後叫我。」
  
  比荷關上門,躺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拿下眼鏡,正想再起來拿個外套或毯子蓋著,一大片溫暖的陰影把他壓回沙發,粲然柔和的笑容從模糊到清晰,覆蓋在眼前。
  
  「聽到你要睡覺,所以我來啦,」西里爾在比荷的額頭上親一下,翻身把比荷轉到自己身上的時候,也順便用毯子把兩人捲成一條蟲。「早安,祝好夢。」
  
  像遊戲裡的主人公那樣放任自己沈入黑暗,Game Over從悲劇跳躍成喜劇,銅板翻成另外一面……
  
  昨晚的魔力已經過去,被挑起的慾望僅留下淡淡餘香,正是最適合美夢的濃度。
  
  早安,請讓我幸福的陣亡兩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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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嗄嗄嗄~~~~~~~~~~~~~~~~!!」
  
  一樓診所的哈士奇嚇一跳後趴在診療台上不敢動,人類們集體抬頭,然後莉可狠瞪斯林、實習生慌張撇頭、病人家屬慌張地左顧右盼——
  
  身為飼主的比荷則是苦笑,然後迎來:「噢~~~~~~~不~~~~~~!!」的下一句慘叫。
  
  「……真是不好意思,洛森太太。」比荷笑著安撫看診台上的狗,飛快地把該檢查的檢查完,預防針俐落下手推針起針,然後脫手套把剩下的交給莉可。「草莓糖很健康,今年的預防針也打完了,只要注意體重就沒問題,不好意思,我先上樓一下。」
  
  比荷邊往後走邊脫下醫師袍,在他把白大掛揉成一團扔進籃子裡時又聽見一聲綿延不絕的尖叫,陸續紛亂傳來的摔東西聲聽來驚心動魄,比荷顧不得回頭笑一個道歉,只能鐵著臉開門往二樓衝。
  
  「……樓上是……」洛森太太驚惶困惑地看著診所裡的兩位工作人員,沒注意到斯林的腳正被狠狠踩碾。
  
  「呵呵呵……就是……醫生遠親的小孩跟貓啦,沒什麼的,你說對不對,斯林?你還借他電動呢~」莉可用手肘用力攻擊斯林,斯林痛得都快哭了,偏偏連吸氣也不敢,只能笑。
  
  「對對對,是我借他電動的,他打電動都很激動。」
  
  三分假七分真的謊話最實用,洛森太太雖然還有些懷疑但終究信了大半,點頭附和一番牽著狗走了,人影一離開診所大門,莉可迅速翻臉!!
  
  「都是你!!借他什麼電動!!叫成那樣怎麼做生意!!」
  
  「我哪知道診所左右隔音明明這麼好,為什麼上下隔音這麼差!!我也不知道他會叫成這樣啊!!」
  
  「那你把電動收回來啊!!」
  
  「那是西里爾自己買的!」斯林含著淚,他只有推廣而已,天曉得會變成這樣!「要抱怨去跟醫生說!」
  
  比荷是打算說,但他得先找到貓或人。
  
  踏上樓梯便是一片黑暗,越往上走黑暗彷彿越深,所有的窗簾都被拉起來,客廳更是最黑暗的地方,今天是陰天,光線即使穿透層層窗簾也僅能勉強視物。
  
  比荷聞到強烈刺鼻的味道,那是有機物燃燒的氣味,被打壞的電視正閃爍著電光,電線被扯了一地,沙發茶几也都翻倒豎起,甚至連幾個軟墊也被撕扯開,化纖填充物和羽毛散了一地。
  
  「……西里爾?」
  
  打開燈,客廳裡的慘況看起來更悲劇了,比荷小心注意腳下地前進,正想著那傢伙到底在哪裡怎麼找不到的時候,翻倒的沙發搖晃了一下,然後比荷注意到沙發旁的地毯有一大塊隆起正在蠕動,一陣窸窣之後,地毯下鑽出一張可憐兮兮驚慌失措漂亮純真得不知該心疼還是生氣的臉。
  
  「比荷~~~~~~~~」嗚嗚嗚嗚嗚~~~~
  
  西里爾嗚嗚嗚的撲到比荷身上,力道之大讓比荷不禁連退兩步,緊接著就是窒息的感覺,因為西里爾非常用力的抱著他!!
  
  「……西里爾……輕點……」
  
  「嗄咦?!喔喔!」
  
  輕是輕點,但還是手腳並用地纏住不放。
  
  「西里爾,」比荷無可奈何地拍拍青年的背,感慨美人就是吃香,上來的時候還打算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訓這隻貓,一被對方抱住又半點脾氣也沒有了。「又嚇到了?」
  
  「嗚~~~好可怕~~~~」
  
  嘴上喊著好恐怖,但終究恐懼感已經過去,西里爾身體不抖了,眼神也恢復清亮,開開心心地挑起嘴角繼續抱著人磨蹭,一邊還拿出手機偷偷傳簡訊要海格今晚再送台電視過來。
  
  「怕你還玩?」
  
  「那好玩耶!」雙眼發光。
  
  「怕成這樣還好玩?」
  
  西里爾歪頭想想,乾脆變回貓,渾身毛像波浪一樣的從頭頂往下炸開,再從尾巴炸回來,接著從炸毛團中展現一張痛快淋漓的表情,再從貓搖身一變變回人,開心興奮地抱住比荷。
  
  「就是這麼好玩!痛快!!」
  
  「……先把衣服穿上。」掩面。
  
  西里爾不甘不願地把衣服穿上,這中間比荷開始整理客廳,直到西里爾穿好衣服大手一揮,把客廳擺回原樣,只是這一來羽毛全都飄在空中,只好又多花些功夫。
  
  「真沒想到你居然怕鬼。」比荷邊把羽毛塞回坐墊裡,邊察看還有沒有什麼弄壞的東西需要修,西里爾的恐怖遊戲經典作品攻略才第三天,災情已經不計其數,也讓比荷終於問出三天來忍著沒問的話。
  
  「?我不怕啊。」
  
  西里爾理所當然的疑惑表情讓比荷以為自己根本認錯人——剛才怕得如狂風過境的人不是你嗎?
  
  「不怕?不怕你叫成這樣?」
  
  「可是那個真的很可怕耶。」
  
  「那就是怕啊!」
  
  「可是我真的不怕鬼啊!」西里爾搖頭晃腦,他看出比荷正在忍耐,可是他沒說謊啊~~~啊!「比荷,我不怕真的。」
  
  比荷愣了愣……真的?什麼真的?
  「真的?」
  
  「嗯。」
  
  「真的鬼?」
  
  「嗯。」西里爾點頭。
  
  「……真的有鬼?」
  
  西里爾眨眨眼,抱住比荷拍拍。
  「不怕不怕,這世界上八成的老鬼我都認識,九成的妖怪我也認識,不怕不怕,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人,很安全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想知道啊……
  
  比荷暗自慘叫哀嚎,姑且做隻鴕鳥地把頭埋進西里爾懷裡,套句哈利波特裡的形容詞——我想當個麻瓜啊!!
  
  比荷哀嚎完立刻平復,畢竟知道世界上有鬼跟你看得見是兩回事,比荷決定跳過這件事,回到重點。
  
  「所以你不怕真的,卻怕假的?」
  
  「很可怕耶!」用力指電視。
  
  「……電視不可怕,」比荷嘆氣。「你不能攻擊它。」
  
  西里爾嘿嘿嘿的收回手指。
  「哎,情不自禁咩~就很可怕啊。」
  
  咩……你是貓吧?
  「你知道那是假的吧,為什麼還怕?」
  
  「嘖嘖嘖,」西里爾搖頭晃腦,擺出絕對要好好點評一番的姿態。「你看看那出場的音效、光線、登場的絕妙速度和取景,那個明明什麼都沒有但你就是會炸毛的陰森氛圍……嘖嘖嘖,連鬼都得嚇一跳的嫉妒啊!而且啊~~~」
  
  「而且什麼?」比荷扶著額頭只覺得無力。
  
  「平常我們……我是指我跟我那些朋友啦,我們是嚇人的,不是被嚇的啊,」西里爾越說越委屈。「打電動只能乖乖走地圖,然後乖乖地照規矩打怪,當然也就只能乖乖地被嚇……平常我哪裡會被嚇到。」
  
  「真的很恐怖?」
  
  西里爾用力點頭再點頭。
  「你想想嘛,比荷,」西里爾拿著搖桿試圖解釋。「你正走在一個無人的村莊,這邊到處都有死過人的痕跡,你小心的前進、小心的前進,上樓梯、經過走廊……然後手上的搖桿劇烈震動了一下!!」
  
  「……你還演給我看?」
  
  「沒有~~真的啦,」西里爾抓著比荷的手搖來搖去。「常常這樣有的時候什麼都沒有,有的時候回頭、再回頭也沒有,可是小心肝就這樣吊在空中七上八下扭得好痛好痛,接著你推開一扇門什麼都沒看到,下一瞬間救被鬼包圍啦!!嗚嗚嗚~~~搖桿一直震一直震,HP一直掉一直掉!!弄半天也打不死跑又跑不掉,突然又出現一張超恐怖的臉!!」
  
  「……然後你就伸手打了電視?」
  
  「……我只是把啞鈴丟過去。」
  
  比荷扶住額頭。
  
  「你可不可以不要玩?」
  
  「嗯~~~~~」搖頭。
  
  「那你可不可以玩的時候別尖叫?」
  
  「可是玩這種東西就是要叫啊!!」
  
  「並沒有!」
  
  「就是要有呻吟有尖叫才算身歷其境啦~!尖叫絕對不可以少!」
  
  「……那你叫小聲點。」
  
  「尖叫講究的是渾然天成驚心動魄盪氣迴腸,豈有小聲點這種事情。」
  
  「……那拜託你等診所關門後再來玩,」沒辦法了,退一千步,「別嚇到病人。」
  
  「好吧,」西里爾眉開眼笑地湊近比荷親兩下。「那晚上你陪我玩。」
  
  「——還玩?」比荷大驚,瞄了眼電視。
  
  「別擔心電視嘛~很快就會有新電視到了喔~~別擔心,別擔心~你陪我玩我就沒那麼怕啦——而且,」西里爾認真握住比荷的手,表情極端誠懇。「這樣就有人可以阻止我!」
  
  阻止你大概是無能為力了。
  「不能玩太晚。」
  
  比荷長嘆一聲,摸摸西里爾的頭,慶幸西里爾破壞的不是房子。
  
  
  ■ □ ■ □ ■ □ ■
  
  
  
  讓喜歡的人一天到晚嘆氣絕對是種劣根性,西里爾不否認比荷各式各樣的嘆息很有趣,但依然堅定認為這只是因為聽不到比荷的甜言蜜語,所以退而求其次聽聽很萌的嘆息。
  
  因此當比荷晚上拿著書在沙發上嘆息的時候,拿著搖桿的西里爾基本上很開心。
  
  比荷拿了半杯水在沙發上打開書,無奈看著三天來都不一樣的電視再次發出光線,接著西里爾站起來關緊窗戶拉上窗簾,把客廳的門也關上,啪地把客廳大燈給關了。
  
  「……你又想做什麼?」比荷拉一下手邊小桌的立燈,西里爾已經爬回他腳邊的位置拿好搖桿。
  
  「打電動啊,關燈才夠恐怖。」西里爾說著,皺皺眉頭。「比荷,把立燈關了好不好?」
  
  你還嫌嚇得不夠?
  「那樣我沒辦法看書。」
  
  嗯……沒辦法。
  西里爾咬咬唇,不願意但也不強求,深吸一口氣、叫出記錄,開始聚精會神的走地圖破關。
  
  遊戲很安靜,剛開始的西里爾也很安靜,所以比荷還能看兩頁書,但看沒兩頁又很介意那個目前很安靜的傢伙,一開始介意,書上每個字都像今天才認識,比荷嘆息地揉揉脖子夾上書籤,把書放在手邊小桌上,低頭觀察起西里爾的側影。
  
  聚精會神如臨大敵或許都不足以形容西里爾的狀況,被看了這麼久也沒反應是很難得的,平常這種時候大概已經被調戲的只能把人趕走,現在卻能靜靜欣賞那張臉上所有的表情。
  
  凝重認真宛若狩獵般的表情其實很帥氣,不過幾次呼吸之後,越繃越緊的身體跟臉開始瀰漫上恐懼,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比荷突然很想知道現在碰他一下會發生什麼事,不過在真的這麼做之前,在每一個場景交替緊張與鬆懈的西里爾往他這邊縮了縮,似乎靠到腿了還不夠,乾脆一把抱住他的腿繼續面對螢幕,於是那種忍耐的顫抖就跟電視裡的嗚咽呻吟順著小腿傳來。
  
  「唔……」
  
  西里爾發出小小的聲音,聽不出來是恐懼抑或不服輸,咬住唇的嘴扭來扭去,但還是忍不住在移動畫面的時候發出『嚇!!』、『哇啊~~~!』、『嗚喔~~』之類的聲音,比荷一心二用地看著螢幕跟腳邊的人,看西里爾幾乎想把整個人都藏在他的腿後面打電動,終於忍不住伸手搖一下對方。
  
  「喂、」
  
  「嗄嗄嗄~~~~~!!」
  
  比荷沒想到西里爾會大受驚嚇的跳起來、扔掉搖桿、抓住他的手蓋在頭上就往他坐著的椅墊下鑽,可是只蓋住一顆頭又有什麼用呢?甚至這個椅墊連頭也蓋不住,比荷正覺得好笑,眼角發現電視裡的劇情瞬息萬變,只好連忙提醒西里爾。
  
  「喂,鬼出來了,你不快點——」
  
  「嗚哇啊啊~~~~」
  
  西里爾慌張地抓著比荷去找剛才被他扔出去的搖桿,接著改成抱住比荷的手臂用顫抖得快哭出來的聲音說:「可惡~拚了!!」然後聲淚俱下地努力操作搖桿,畫面裡的人閃現實中的人就跟著扭,比荷被搖來搖去沒多久,退無可退的西里爾又開始把頭跟身體往他背後鑽。
  
  「西里爾,」
  
  「等……等一下……我、我快快、快殺完了……等、等我、清……完,按暫停再跟我說話。」
  
  西里爾嗚嗚哼哼,電視裡嗄嗄慘叫,比荷看著畫面裡最後一隻鬼終於消失,西里爾按下一個鍵切換畫面後,脫力地倒進沙發裡,軟軟地從背後抱住比荷。
  
  「……所以你剛剛要說什麼?」
  
  「躲我後面也沒用。」
  
  「我知道啊……」鑽鑽鑽。「為什麼你都不怕……」
  
  「我不怕假的,」比荷想想剛才的畫面,雖然有壓迫感跟不適感,但的確不害怕。「就是看了沒什麼感覺。」
  
  「嗚嗚嗚~~~~」抱住蹭。
  
  「那你還要不要玩?」
  
  「要。」立刻坐起堅定的握住搖桿,深吸一口氣後,又可憐兮兮的轉頭望著比荷。「我可以提前抱住手臂嗎?」
  
  「我說不行的話,你要放開嗎?」你已經抱住了才問?
  
  「比荷~~~」哭鬧。
  
  「你到底為什麼要這麼自虐啊……」
  
  「有嗎?」眨眼睛,歪歪頭。「沒有啊。」
  
  西里爾對著電視呆一下,低頭看看搖桿、又轉頭看比荷。
  
  「怎麼了?」
  
  「幫我玩。」遞。
  
  「自己玩才好玩。」比荷摸摸西里爾的頭,難得某人這麼自虐,當然是在旁邊看。
  
  「幫我玩。」再遞。「攻略說等等那段很恐怖我一定會尖叫,你玩的話我比較沒機會破壞電視。」
  
  比荷遲疑的接過搖桿,看著手上的東西非常陌生。
  「……可是我沒玩過這個。」
  
  「沒關係,我教你,這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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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能坦然面對愛情的時候,不知怎麼的就說出來了。」
  
  「?什麼時候?我叫你欺負牛的時後?跟你說什麼都好的時候?還是跟你說停下來的那時候?」
  
  「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
  
  「就是聽著你的聲音、吹著風,看著你思考,然後,這句話就出現了。」
  
  「……這是說你以前不愛我囉?」傲嬌中。
  
  「這個嘛……」比荷笑笑。「人類最麻煩的地方就是連愛情也有好多種。」
  
  「——我是哪一種!?」
  
  「我們該來找工作了,西里爾。」
  
  「你可以邊找邊告訴我啊!不然你先告訴我也可以!好奇心會殺死貓,你不告訴我我會死掉啦~~喔喔喔~~這樣忍耐好難過~~~」
  
  「你這樣會害我找不到工作喔。」
  
  「那就——可惡!啊啊……你每次說話說一半好討厭啦~~~」
  
  那年的比荷二十九歲,七月的生日騎著馬在草原上度過,然而西里爾並不知道那天是他生日。
  
  比荷並不會特別想過生日,只是心情跟去年不同、跟前年也不同,彷彿世界只剩下彼此的簡單生日已然足夠,祝賀、禮物什麼的太多餘也太繁重。
  
  如果生日是慶祝自己活著,那麼,也只是慶幸還有時間陪伴他。
  
  還是會想起如果自己開始遺忘西里爾怎麼辦,想起等自己過世後西里爾會不會很寂寞,但已經不會恐懼。
  
  三十歲那年,他們在密西西比河畔的旅館裡對著颶風籠罩的景象讚嘆,驚人的風勢雨量合而為一,異常強大的力量下卻反而令人昏昏欲睡的賴床。
  他們從賴床賴得腰酸背痛,變成只有比荷一個人從渾身發軟到腰酸背痛,西里爾埋在他體內,深、重、緩慢地折磨他、侵犯他、逗弄他,呻吟被暴雨聲吞噬直到再也發不出聲音,那永無止境的風雨似乎跟慾望交織編纏,搖撼著房屋、床、以及身體並且無法抗拒。
  
  比荷開始不去記憶時間。
  
  我能贈與你的,也只有活著的我所擁有得世界吧。
  
  然後在你沒有主人、沒有情人、或許連朋友也不在身邊的日子裡,能看著照片、電視、雜誌,得意洋洋地對半路碰到的倒楣傢伙說『我看過。』
  
  比起擔心遺忘,比荷一直擔心的都是記得的人們該怎麼辦,現在擔心的,是快樂不夠掩蓋那些痛苦該怎麼辦。
  
  開始習慣說我愛你,在西里爾變成人行走在身邊的時候握住他的手,為西里爾買些小東西討他歡心,比荷明白本質是貓的西里爾物慾不強,於是更多時候買的是各種零食。
  
  他們用隨性的方式逛完美洲,前往亞洲,這次花了更久的時間,西里爾還記得威尼斯商人的東方夢,黃金鄉卻已經沒有黃金,卻依然生產價比黃金的茶葉,比美洲或故鄉更豐富多樣的美食讓西里爾大喊『我想撐死在這裡!!』,行程裡急遽增加的餐飲時間讓比荷瞭解吃到死其實並不難。
  
  因為重點終究不是食物,所以西里爾也能含淚揮別那些幸福的萬惡淵藪,陪比荷步入山林守候某些動物的身影,他們帶著嚮導,走過不同的山,往返人類與蠻荒的世界,看看自然的遺跡或人類的遺跡。
  
  在吳哥窟的時候比荷又病了一場,稍微好一點就被西里爾壓回劍塔市進行徹底檢查跟治療,久違的床鋪與空間讓比荷張開眼就笑,笑得西里爾實在咬牙切齒咬得牙疼,只好咬蘑菇。
  
  已經懶得去計算多久沒有回到這座城市,但離開很久這種感覺也僅限於比荷。西里爾只是用最快速度看完這幾年的變化,然後興高采烈地掏出清單問比荷比較想去看哪個。
  
  當然是去看人。
  
  拜訪咖啡館的兩位主人,替年老的雪莉做個健康檢查,跟鋼筆爺喝個下午茶結果又不小心被動物們包圍。
  
  隔了很多年後,西里爾終於站在從前一直只能遠眺的北方森林,看見多年以前比荷答應要帶他來看的蒼鷹和雀鷹,比荷遺憾地說森林裡的小池塘消失,西里爾笑著說我連它是否存在都不知道。
  
  鷹鳴在森林裡響起,季風帶來高空中的雁影,當比荷捲著被子、透過人類無法發現的窗眺望城市,感慨秋天到來,冬天卻也默默潛入,奉上雪白纖細的花朵。
  
  那年的聖誕節又像多年前那樣在希倫家度過,只是多了可以攜帶的伴侶。希倫生氣比荷回來沒有先找他,比荷卻是看到長大的小女孩才驚訝時間流逝。
  
  他看見綻放的花,也看見凋零的花。
  
  屬於他的沙漏在30歲那年翻動最後一次,還有多少時間他不敢問,他只是在新的一年到來時對西里爾說我們出發吧,逃離還是冬天的北國,在炎熱的非洲旅行,然後又回到歐洲,在國家公園裡當獸醫與生態保育員。
  
  他在那裡待了很長的時間,交了一些很不錯的朋友,那是些會對他說,你最近變得易怒、有點太緊繃、是不是有什麼煩心的事,或者說他顯得焦躁要不要約去喝兩杯解悶。
  
  比荷不太能計算他是聽到第幾個人的善意時才醒悟,但他的確驚醒了,像沙漏破碎、夢境甦醒,他笑了笑,跟他們說不用,回到管理員的私人小屋找到西里爾抱上去。
  
  「你早就發現了?」
  
  「嗯。」西里爾回擁比荷,輕輕地拍著背。
  
  「多久了?」
  
  「一、兩年。」
  
  「我變得很糟嗎?」
  
  「還好。」親一個。
  
  「我現在幾歲?」
  
  「三十八歲。」
  
  「嗯。」
  
  「……比荷?」
  
  「西里爾,我們回家吧。」比荷把頭埋在西里爾肩膀,聲音平靜。「旅行結束了。」
  
  旅行結束了。
  
  西里爾落下綿密溫柔的吻,伴隨著歸程的無盡夜晚。
  
  比荷自此再也沒有離開過劍塔市。
  
  
  ■ □ ■ □ ■ □ ■ 
  
  
  從四十三歲進入療養院開始,回憶對比荷而言已經顯得吃力。藥物減緩惡化速度,卻不能阻止他失去記憶,或許是因為有經驗所以至少能冷靜,療養院裡的人也說他很好相處,但比荷知道,這些都是暫時的。
  
  記憶雖然破碎,但現在的他還存在,等現在的自我開始被遺忘,做什麼事都有可能。
  
  漸漸的,當他覺得清醒的時候會從別人的眼神中看出一絲蛛絲馬跡,可是他不記得也不會有人告訴他。狀況好的時候,變成人的西里爾可以帶他處去走走、散散心,或者,其他狀況,則是當他努力回想的時後一顆貓頭擠在他眼前、蹭著他,甜甜軟軟地喊著比荷,三八兮兮地自我介紹說『我是你給我取過名字的西里爾』。
  
  比荷在他還能笑的時候哈哈大笑,看西里爾趁著四下無人化為赤裸的人形給他溫暖的擁抱,比荷認真的抱住對方,即使他會忘記,即使他不知道一個擁抱能溫暖多久,但他看著那雙金眼衷心希望對方不要寂寞。
  
  偶爾西里爾會在夜晚潛入,一閃身偷偷帶他到劍塔市的另一面,享受久違的親暱與性愛,當第二天或者第四天他對西里爾說想要的時候,才苦笑著發現他又忘記了。
  
  當比荷發現他似乎無法準確記憶西里爾、或者說他不確定這個人或貓的存在的時候,他努力了好幾天,拼湊心中與記憶的話語,問出他覺得他一直以來都想問的話。
  
  「你幸福嗎?」
  
  「我很幸福,」西里爾輕輕吻著比荷有些乾燥的唇。「不是因為以前無知無從比較,而是我真的很幸福。」
  
  「這樣真的可以嗎?你滿足了嗎?我給你的真的夠了?」
  
  「比荷,貪心沒有界限。但是呢,比荷,」西里爾湊在比荷耳邊,低潤的聲音彷彿含著耳朵呢喃而出。「想休息的時候,隨時可以休息喔。」
  
  「西里爾……」
  
  西里爾分開一些,金色的雙眸和微笑如月光般皎潔。
  
  「累的話忘記一切也無所謂,因為你擁有我的記憶,你的身體會記得我的擁抱……這樣就夠了。」
  
  比荷靜靜的望著西里爾,因為知道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把這張臉刻入腦海,於是開始渴望靈魂能夠記得——如果能不忘記、如果能記得更久一點……
  
  「比荷,比荷……」西里爾抱住比荷安撫。「冷靜,冷靜,遺忘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們看過那麼多地方,還有什麼不能被遺忘的呢?」
  
  「我只是……」
  
  「嗯?」
  
  「沒什麼。」比荷笑了笑,額頭抵上西里爾的額。「要快樂喔,西里爾。」
  
  沙漏輕輕地落下最後一粒沙。
  
  沒有人聽見,沒有人看到。
  
  對西里爾而言,比荷留給他最後的話語,在那一夜後成為餘韻,僅存記憶。他終於見識到比荷瘋狂、錯亂的模樣,見識到他時而五歲、時而十七的狀態,只要院方允許,他幾乎天天都堂而皇之以親戚的身份前來探訪,即使他知道比荷已經不記得他,西里爾也對他不知道的比荷好奇。
  
  那是殘忍嗎?有幾次當他和鋼筆聊天的時候突然意識到這個問題,而鋼筆聽見只是嘆口氣,搖搖頭,什麼都沒說。
  
  他可以認真的跟五歲的比荷說話,也可以跟九歲的聊得很開心,如果突然換成十五歲,有時候受驚嚇的比荷的確不太客氣,但他沒有按鈴、沒有呼叫,他只是緊緊抱住對方、臉貼著臉、輕喚著名字,直到比荷冷靜下來,再照習慣給對方一個吻。
  
  十五歲的比荷會彆扭的盯著他然後渾身不對勁的臉紅;九歲的比荷會因為一個親吻驚訝地眨眼睛、指著他不知道要控訴什麼;如果是五歲的比荷,會發出很美的輕笑聲,似乎有點怕癢,而且也不介意再來一個吻。
  
  他看著比荷的時間在他眼前頻繁變換,直到逐漸像發條鬆弛的鐘越走越慢,化為虛弱的氣息,西里爾開始總是變成貓待在比荷腿上,偶爾用誇張的聲音說『哈囉~我是赤郡貓!』看看能否換到一個散發光彩的笑容,但鐘擺只是越來越慢,就像比荷停留在西里爾背上的輕撫。
  
  手停下了。
  
  西里爾抬頭,重新化為人形,在比荷唇上停了好久好久。
  
  那年,比荷五十一歲。
  
  
  ■ □ ■ □ ■ □ ■ 
  
  
  劍塔市的動物們收到了寫在銀杏葉上的金黃色訃文。
  
  老祖宗獨特的情人也擁有獨特的葬禮,第一場是人類的,人數少少,西里爾知道比荷的個性,沒有告訴太多人——希倫夫婦、咖啡館二人組、莉可和斯林、海格和他自己。
  
  西里爾笑著接受茜雅啜泣的擁抱,笑著回應大家擔心的眼神。
  
  「我很好。」西里爾這麼說,然後看布朗尼把鋼筆拿出來,輕輕放在墓碑前。「嗨,吾友,你早到了。」
  
  因為人很多所以鋼筆沈默無聲,西里爾用再見送走所有人,回頭看他的老朋友站起來,背景卻是比荷的生卒年。
  
  刺痛的感覺讓西里爾瞇起眼,有點陌生,於是決定別多想,他把鋼筆拿高點、改放在墓碑上,這樣比較好說話。
  
  『朋友,我擔心你。』
  
  「沒什麼好擔心的,我看過那麼多死人,」西里爾坐在墓碑旁,手無意識地撫摸墓碑。「我好久好久以前就知道所有的人類都會比我早死,就跟所有的貓一樣。」
  
  『那不一樣,朋友,那些死去的你一個也沒放在心上,而這個卻是你愛的。』
  
  「鋼筆,我說啊~~」
  
  『嗯?』
  
  「為什麼喪禮一定要悲傷呢?快樂點不好嗎?」西里爾笑道,揮手灑出一大片花瓣,蓋住刺眼的黃土。「我是笑臉貓啊!」
  
  『……喪禮可以快樂進行,但你真的不難過嗎?』鋼筆望著第二場喪裡的參加者陸續抵達,在墓前獻上秋天的花朵、美麗的葉片、引以為傲的羽毛、或者是採集來的飽滿果實,牠們抱抱或蹭蹭墓碑、聚在石頭面前交換記憶然後離題,在收到笑臉貓的謝詞後轉身回到森林,留下散落一地的致哀禮。
  
  「我不知道,或許我睡一覺醒來就知道了,可是呢,」西里爾彎腰撿起那些散落一地的東西,極富技巧地在目前堆疊成整齊的塔形。「我寧願愛過而悲傷,也不要一無所有的寂寞。」
  
  『……嗯。』
  
  「我知道比荷走了,那是我絕對到不了的地方。」西里爾喚來一隻野雀,交代地點、小心的繫上鋼筆,仰頭看著老朋友逐漸升空。「我也知道西里爾這個名字只用到今天,因為它存在的意義已經不在了。」
  
  鋼筆乘著鳥飛走,笑臉貓沒有聽見任何回答,只是從人形變回貓形,把散落一地的衣服埋在比荷的墓旁,然後抖抖身上的土塵,慢條斯理地跳上比荷的墓碑、整理姿勢,舒服地盤成一團,打算來睡個長覺。
  
  比荷,不知道下一個好大腿什麼時候才會出現呢……
  
  貓打了個哈欠,閉起眼睛,一點一點、緩緩地,因為沈睡而消失不見。
  
  晚安,比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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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享受威脅的滿足表情呀~~」西里爾笑得一片繁花似錦。「嗯~好的好的,這個威脅很可愛很有效——我『驚!』一下希倫就好,不嚇他。」
  
  比荷盯著西里爾確定這不是敷衍他,長吁一氣決定不管了,繼續整理手中的財產清單和估價結果。貝吉爾請他幫忙找個願意頂下診所的人,如果找不到則代為處理……貝吉爾的孩子都不是獸醫,他們只需要房子,對於該怎麼處理這些機器也缺乏門路。
  
  貝吉爾不在乎錢,只是希望能妥善處理。一些小工具比荷打算留下來當紀念,耗材的部分七折分給幾個同業,其他機器的選擇比較多,比荷還在想怎麼處理比較好。
  
  「你不可以不理我。」西里爾從後面掛在比荷身上,探頭望一眼又無奈地靠回比荷肩膀上,在他看來根本無須苦惱這些文字。
  
  「我只是在做旅行前的準備而已。」
  
  「通通丟給海格就好了嘛,他最擅長賣東西。」
  
  「你知道我不喜歡麻煩別人。」
  
  「你這點真是讓人又愛又恨……快點到下週六啦……」不然我好無聊。
  
  比荷笑一笑,親親西里爾作為安撫,看彆扭的情人把椅墊蓋在頭上,拿起電話繼續分送所有能夠送人的東西。
  
  診所不再營業,幾乎從早到晚留在身邊的比荷似乎讓時間過得緩慢,西里爾知道這是錯覺,只是很稀奇時間居然也對自己來這招,索性不去想這些,專心思考下週要穿什麼衣服、送什麼禮物、該怎麼不動聲色地給希倫家的狗好看的時候,日曆彷彿突然少一疊地出現那個『下週六』。
  
  「原來我也會這樣啊……」
  
  由於一路恍惚思考到底是怎麼被時間給耍了,等下車站在希倫夫婦面前打招呼時完全忘記留手,直覺反應就是把頭『提起來』(像脫帽那樣)打招呼,等他聽到『嚇!!』的聲音驚醒過來頭已經在半空中,露出抱歉的笑容還讓希倫夫婦倒退一步……唉,真沒辦法。
  
  『碰!』的一聲炸出滿天花瓣,衣服老樣子掉在地上,西里爾在半空中笑著甩尾巴,再一彈貓指變出一朵玫瑰遞給開始回神的茜雅,眨眨閃亮的貓眼。
  
  「噢,夫人,我就知道您不會害怕傳說中的笑臉貓——我現在叫西里爾,現在可是夏天中午十二點,哪個妖魔鬼怪這麼有膽這時候出現,那我一定認識,不用擔心。」
  
  茜雅笑了,兩個女兒也開心的笑了,西里爾接住還在飄的花瓣吹口氣,兩個心型的氣球飄起來,金眼的貓大搖大擺的『放低』姿態把氣球遞給小朋友,可惜孩子們拿了氣球還想抓貓,西里爾一閃身窩回比荷的肩膀。
  
  「喂!屋主、家長、比荷的摯友,你呆完了沒有?比荷沒騙你吧?我可以去穿衣服變成你不相信但一定比較親切的樣子嗎?」
  
  希倫點頭,西里爾頗有禮貌地跟茜雅問明洗手間的位置、撈了衣服就跑,等西里爾再次出現在客廳,希倫終於瞭解比荷真的沒騙他。
  
  「難怪你說看了就知道……」希倫扶住額頭,不知為何覺得比待了一天開刀房還累。
  
  「唉呀,笑臉貓原來這麼帥呀!」茜雅替客人們滿上花草茶。
  
  「就是說啊,我也覺得我很帥,可是我追比荷還是追得很辛苦,到底是為什麼呢~~」
  
  「咳咳。」
  
  比荷的樣子讓希倫笑了,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女孩們也咯咯咯地跟著笑,茜雅不好意思跟著笑,拍拍比荷拉著他去吃飯,於是吹笛人領隊前往餐桌,掉入名為香氣與食慾的河流,西里爾很訝異希倫和茜雅幾乎不問……
  
  應該說他們問的問題跟西里爾預想的不一樣,因為不屬於平凡無趣討厭的部分,所以好玩多了——尤其他們隱隱發出一種想知道的氣息,所以更好玩。
  
  「果然是好朋友呢……」
  
  因為女主人說下午的風很舒服,又似乎只是想展現自己辛苦整理的花園,飯後移動到庭院,大家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吃水果,希倫則是拿出用具、穿上圍裙開始給狗洗澡。
  
  「嗯?」聽見西里爾的呢喃,比荷疑惑地轉頭,當他看見笑容的時候,瞬間瞭解那是什麼意思。「嗯。所以當我不記得你的時候,你還可以找他們喝杯下午茶。」
  
  「比荷,不用擔心那麼多。」
  
  「西里爾,讓我擔心你,」比荷又笑,相處久了,也漸漸知道該怎麼讓西里爾臉紅。「那些沒有人為你做過的事,現在是我的權利。」
  
  「……唉~」西里爾摸摸臉、捧捧心,一臉害羞興奮會被鋼筆說是變態的樣。「討厭~人家的小心肝跳好快~」
  
  比荷支著頭呵呵笑,然後幫忙希倫把狗弄乾,婉拒留下來吃晚餐的提議,他們開車回劍塔市、回西里爾的家、做愛,在迎來又一個早晨的時候,比荷把診所那棟屋子的鑰匙裝進信封、投進郵筒,背起背包,轉頭看著也乖乖背著行李的西里爾。
  
  「我們走吧。」
  
  搭最慢的火車讓西里爾能仔細看看劍塔市外圍的風景,指著天空遠方徘徊的黑點告訴他那就是蒼鷹,很快距離就到了回頭也看不到的位置,然而前方卻一直有新的。
  
  青青麥田盪出一大片柔軟浪潮,對西里爾來說,那是四百年前的記憶,然而四百年前的麥田沒有如此壯觀豐饒,牛鈴之聲點綴農神綠色的群襬,那是一種平凡的壯闊。
  
  為什麼人類總是這麼容易就創造這些東西呢?
  
  種下一千一萬顆麥子,堆放一千一萬塊磚石,畫出一千一萬種顏色……
  
  卻又在回顧時看見枯萎、看見頹圮、看見褪朽,無盡遺憾。
  
  他們坐飛機經過雲端,變成人就不需要檢疫的西里爾像孩子一樣地貼著小圓窗,在忍耐氣壓與噪音的同時開心望著從來看不見的無盡白雲,白雲下的遼闊海洋與天空呼應,湛藍地像照片一樣沒有實感。
  
  看著西里爾這麼開心,才想起能幸福的事有這麼多。
  
  身邊的人從興奮到睡著,醒來又是活力百倍,他們經過一個又一個的機場,讓他發現貓也需要調整時差;經過赤道,發現北方的雨季遠比南方溫柔含蓄。
  
  站在岸邊,雪白的浪花輕撫雙腳,告訴你這裡和下個海岸的截然不同。
  
  我們不同,我們不同……浪潮聲聲切切,連綿整個世界,讓你看著想家,或許想要漂泊,沒有道標只有日月星辰的起點與終點一望無際。
  
  先去澳洲,然後是紐西蘭、阿根廷,在羊駝的故鄉,西里爾一邊喊著『好搞笑的臉!』,一邊抱住看起來更愁苦的羊駝不放,甚至偷偷摸摸剝光一隻羊駝的毛打包寄給海格,指明等他回家的時候要拿到這隻羊駝做成的毛衣。
  
  「剩下的呢?」比荷想到那隻羊駝就覺得抱歉,在旅館露台看著星星又笑了。
  
  「洗乾淨塞枕頭,下次回去的時候拿來給你墊腰——嗚喔!比荷你最近怎麼老打我!!QDQ!」
  
  「嗯……手癢?」
  
  「你連自己有沒有手癢都不知道就打我!?」
  
  「所以我手癢真的可以打你囉?」
  
  「你問了一個好難抉擇的問題……」
  
  神經病在一般人不會苦惱的問題上為難許久,比荷枕在對方的大腿上偷笑,圍牆外的曠野則寧靜無聲,對加入戰局毫無興趣。
  
  小小的勝負之心對大自然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比荷有時會對漂泊感到茫然,又或者是因為發現煩惱如此渺小而產生的茫然。他們在亞瑪遜雨林待了三個月,呆到西里爾抗議他連鱷魚語河馬語都學會了才離開;他們去了哥斯大黎加的咖啡園,去了墨西哥的龍舌蘭酒場,然後西里爾變回貓的樣子,在德州草原的牛群旁對比荷說,如果茫然,就停一停吧。
  
  「然後呢?」停一停又能做什麼?
  
  「重操舊業啊,」西里爾甩甩尾巴,覺得這些肥美的牛光看都覺得好吃。「這裡有那麼多的牛。」
  
  「……我跟牛比較不熟。」以前主要是治療羊、鳥類、還有寵物,雖然不是不會,但一想到會被馬或牛踢,就有種生命受到威脅的恐懼。
  
  「就是不熟才有趣嘛!」西里爾換個肩膀趴著,免得比荷肩膀酸痛。「停下來,靜一靜,換個東西忙,看得太多,心也會疲勞。」
  
  「……我這樣讓你不安嗎?」比荷直覺地想說抱歉,又覺得這樣更不好,仔細想想……會不會太過依賴呢?
  
  西里爾眨眨眼睛,很意外比荷的問題,自從跟比荷旅行,他已經很久沒有過不安感—不,騎鱷魚的時候好像有怕一下—不過,現在?
  
  「不會,」西里爾歪歪頭,仔細分辨那種感覺。「就是有一點點擔心,可是,我們不趕時間,對吧?」
  
  「是,我們不趕時間。」
  
  「就是因為擁有得少,揮霍才更顯奢侈,」西里爾笑著貼上臉蹭蹭比荷,他知道比荷很喜歡毛皮和羽毛的觸感。「工作也好、旅行也好,甚至是連目的也失去的漂泊也好,如果時間的意義不是只有數字,那麼空間的意義也不是只有形體——你可以試著欺負這些牛來頓悟或抒壓。」
  
  「哈哈哈……」被你這麼一說還真不知道重點是哪個。「西里爾,」
  
  「嗯?」
  
  「我愛你。」
  
  「……咦咦咦咦咦~~~!?」西里爾炸毛,從比荷身上掉下來在驚險的在半空中煞車,捧著小心肝努力喘氣地飄回比荷面前。「比比比比比荷荷荷荷、這、這樣犯規!你怎麼可以突然地、在這麼近的距離、這麼不浪漫的地方,用這麼可愛的表情說我愛你!!喔喔喔~~~~犯規!!小心肝扭動得亂七八糟啦!!」
  
  「開心嗎?」
  
  「開心?不,不能開心,我這是幸福快樂,再開心小心肝就撐不下去了,」漂浮在半空中的貓捧心翻滾外加深吸一口氣。「比荷~~你怎麼會想到做愛的告白呀?我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說。」
  
  「當能坦然面對愛情的時候,不知怎麼的就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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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比荷失笑,知道西里爾還在鬧彆扭,這麼可愛的要求當然接受。
  
  抱著西里爾坐到沙發上,指甲整齊乾淨的手指陷入豐厚的毛皮中,先是背、然後是頸後頰側,比荷先挑貓都比較喜歡的地方下手,因為生氣而繃緊的貓很快地放鬆,打瞌睡地瞇起眼睛,等他抓到下巴脖子,已經發出呼嚕聲的西里爾閉著眼睛似乎非常享受,軟軟的身體似乎隨便他怎麼翻都沒關係。
  
  比荷沒問西里爾夠不夠、能不能原諒他,只是很享受此刻的安寧。以前不曾注意,現在回想起,西里爾為了追求他似乎頗介意在他面前顯露貓形,並不是覺得小小的貓形低人一等,大概……只是覺得……會太容易給自己閃躲的藉口。
  
  連帶的也就很少看見西里爾變成貓的樣子,剛認識的時候很常見,現在,記憶停留在指尖,懷念變成眷戀。
  
  平凡簡單地就碰觸到心滿意足。
  
  西里爾似乎睡著了,比荷放輕抓搔撫摸的動作,卻開始暗暗叫糟,貓的睡氣比狗還強,西里爾睡得這麼舒服讓他也好想睡,本來想說的話在睡意中也變得沒那麼重要,畢竟他想溝通的對象暫時無法對話。
  
  手差點停下來的時候,西里爾猛地睜眼,眼鏡蛇一般地咬一口比荷,銳利的痛讓比荷瞬間清醒,比荷抬手看被咬的部分,雖然很痛,並沒有受傷。
  
  「對不起,是我不好,不小心打瞌睡。」比荷笑笑地摸摸貓額頭,那雙金眼睛又撇開。
  
  「……要睡就回房間睡。」說著又好好的趴回去,閉上眼睛不說話。
  
  比荷低頭彎身努力想看清楚那張貓臉,可惜貓能蜷縮成球狀,防禦毫無縫隙。
  「原諒我了?」
  
  「……哼。」
  
  「那為什麼還生氣?」
  
  「我彆扭。」
  
  比荷笑了,不敢笑得太大聲,對西里爾來說卻足夠響亮,鬍鬚抖抖還是有氣,乾脆爬起來揮舞貓掌拍打那張笑他的臉!!
  
  「好好好,不笑,」比荷乾脆拿下眼鏡、閉上眼睛。「打完要氣消。」
  
  西里爾一愣,還是有點彆扭、覺得小窩囊,但就是一點都不生氣。
  
  「真卑鄙。」索性又變回人形,手貼在比荷臉上輕撫,手指在比荷耳後流連撫弄,看比荷耳根脖子一點點泛紅卻還是閉著眼睛任他施為,忍不住又開口。「睜開眼睛,看著我。」
  
  比荷睜開眼,恰到好處的距離讓他沒戴眼睛也能清楚看見西里爾的臉,那雙眼睛很平靜,靜靜望著他一會後,終究是無可奈何地笑了。
  
  「比荷~你最近偷偷摸摸的在幹什麼啊?」
  
  「咦?」比荷一愣,偷偷摸摸?
  
  差點直覺回答『有嗎?』,不過安撫情人就是要在適當的時候『沒有也要想一下』,更重要的是他找到西里爾鬧彆扭的原因,這麼一想笑容更是明媚溫柔。
  
  「因為他們都知道但你不知道,所以被欺負了?」
  
  「哼,誰會被欺負,想太多。」
  
  「莉可說你什麼?」
  
  「……我拒絕轉述太過低級的內容。」
  
  比荷『噢——』了一聲,還是笑,笑出難得的壞心眼,又似乎是對於這個祕密相當得意,總之笑得像烏雲之上的天空,也不管他的臉色跟烏雲之下的泥地一樣慘烈。
  
  「你真的學壞了。」
  
  「不好嗎?」
  
  「很~~~好,非常好。」你才壞了一根貓毛的量,早得很。
  
  雖然心裡嘀咕,西里爾卻手腳快速地站起、把比荷扛上肩,在對方發出『咦!啊!喂……』的聲音裡把人扛回房間扔床上,赤裸的身體飛快壓制好比荷,接著居高臨下地望著比荷奸笑加淫笑。
  
  「嗯哼~我還沒玩過懲罰遊戲呢,明明手上怪東西一堆卻沒用過也太可惜了,為了保持劇情步驟的完整性,所以我還是問一下好了——你真的不說?你不要說好不好?」
  
  哪有人這樣問的啊!
  
  比荷有點害怕有點期待當然也覺得很好笑,雖然說了下場大概也一樣,但或許也是個好機會。
  
  「陪我去旅行好不好?」
  
  西里爾愣住了——比荷偷偷摸摸是在準備旅行嗎?
  
  「我沒有偷偷摸摸,只是還沒告訴你。」看出西里爾的想法,比荷稍稍控訴西里爾亂發脾氣。
  
  「旅行需要準備這麼久?」
  
  「因為……」比荷頓了頓,說出自己的決定。「我打算把這間診所還給貝吉爾,搬離這裡。」
  
  「你要自己重買一間全新的?」西里爾疑惑地問道。
  
  比荷搖頭。
  
  「不買?那你不當獸醫了?」
  
  比荷噗嗤一笑,還是搖頭。
  
  「都搖頭是什麼意思?」
  
  「小時候,父親一調職我就跟著轉學搬家,於是,我就想著有一天,我一定要住在一個地方,再也不要這樣坐在後坐或火車裡回頭看;可是等我來到劍塔市、等父親發病、等我一邊工作一邊陪著父親等死,我又想,沒有牽掛的時候,離開這裡,出去看看……」
  
  比荷說著說著聲音有點哽咽,西里爾壓制的手鬆開,溫柔的在臉上撫摸,身體和臉也一點一點靠近,在他耳邊輕輕說了聲『繼續』。
  
  「……去當巡迴的野生動物協會醫生也好,旅行到哪裡想多停一下再找個徵人的獸醫職缺也好,完全不工作就只是從這裡移動到那裡,看看一樣的鳥在不同的地方,會不會依然是不變的模樣……我本來都要忘了……」
  
  本來都忘了,自己曾經並不是那麼單純的想等死。
  
  可能只是想逃離痛苦也不一定,但想在忘記一切之前看看,許多人終其一生也無法刻錄腦中的的景象、道路、際遇……
  
  「西里爾,陪我旅行好不好?」
  
  「好。」
  
  「我帶著無法離開劍塔市的你去旅行,等我發病的時候,你再帶我回來等死好不好?」
  
  「好。」
  
  「那麼,我們去旅行吧。」
  
  
  ■ □ ■ □ ■ □ ■ 
  
  
  比荷處理房子、寫莉可的推薦信、給斯林的實習打分數、預約詳細的身體檢查,他所有的雜物都被西里爾直接扔回那充滿蘑菇的空間。一邊解決各式各樣的瑣事,比荷在大雨滂沱的季節裡恢復了咖啡館的義診,跟鋼筆爺一起聽雨聊天,體驗白貓雪莉對他鄭重恭敬得飼主老闆都嫉妒。
  
  他開始對所有的病人說再見,對所有的客人說再見,努力謝絕那些動物朋友們的禮物,告訴所有親朋好友,他將有一個漫長的旅行,而且很久很久不回來。
  
  這是個無法告知歸期的遠行,沒有目標、目的地,比荷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會特別想去人多的地方,他想看飛鳥,張望翅影投落的山林草原,看看那些好久以前告訴自己總有一天要去看的地方。
  
  「總之,希倫,就是這樣、」
  
  「總之個鬼!!」希倫的聲音從話筒中激射而出。「我當你去旅行養病,我也知道你沒親人了,所以你敢讓我出國是為了認屍體,我就敢說不認識!你聽到沒有!?」
  
  「好好好,絕對不會。」這是大實話,從以前到現在,比荷從來都不打算麻煩人。
  
  「哼,所以,記得出國前帶『那個』來給我看。」
  
  「那個?哪個?」
  
  「你喜歡得不得了的馬子啊!」
  
  「……希倫,我先跟你說件事,請你千萬要冷靜。」
  
  「你又做了什麼需要我冷靜的事?」
  
  ……其實還挺多的……比荷心虛了很大一下。
  「總之,你聽了之後一定要冷靜,別大吼大叫,別摔電話——」
  
  「——也不會踢倒垃圾桶。好了,拜託你,別把我當年失戀發脾氣的細節記那麼清楚,我一定會冷靜,真的,我保證。」
  
  「呃……」到了要說的時候又有點膽怯,比荷稍稍遲疑了一下,畢竟所謂的『說實話』範圍遼闊。「你要聽一半的實話,還是全部的實話?」
  
  「——你還讓我選?!」
  
  因為我跟你的心臟肌肉不熟……
  「因為我衷心認為你別知道太多比較好……」
  
  「我選全部,」希倫哼哼哼的傳出『我準備好了!』的哼笑。「別擔心,說吧,怪物飼主都碰過那麼多個,你嚇不倒我的。」
  
  「好吧,呃……」嘆息。「對方是男的。」
  
  「喔,然後?」
  
  「……你真的好冷靜。」
  
  「你該不會以為同性戀這種事情就能讓我驚慌失措吧?太天真了——還有呢?」
  
  「……嚴格來說應該用『公的』來形容。」
  
  「……啥?」
  
  「他不是人。」電話彼端傳來死一般的寂靜,比荷覺得頗不妙,連忙補充。「不過他可以變成人的樣子啦。」
  
  「比荷……我說……你需不需要去看心理醫生?我有認識——」
  
  「我沒瘋!希倫!真的!」覺得語氣或許太激動,比荷深吸一口氣,恢復音量。「總之……嗯……他算是一種傳說中的生物,我想你女兒會很喜歡但狗會很害怕……反正……你等我帶去等著看就對了。」
  
  比荷最後還是忍不住深深嘆息。
  
  希倫沈默片刻,才說了:「那我就等你帶他過來。」
  
  「嗯。」
  
  「所以什麼時候?」
  
  「呃?下週六?」
  
  「好,我等著,最好你真的帶個能讓我跟茜雅嚇一跳的……男友來。」
  
  「我覺得平淡點也沒關係,希倫。」
  
  「總之等你來啦,一樣是中午對吧?下週見。」
  
  希倫掛電話,比荷回頭看什麼都聽到的西里爾在地上笑得打滾,才正想說『手下留情』,西里爾已經一臉振奮地跳起來。
  
  「比荷!我可以拿出看家本領嚇人嗎!?」
  
  「當然不行!」
  
  看不見的貓耳瞬間失落地垂下。
  「為什麼~~~希倫說想看耶!身為朋友你應該——」
  
  「——阻止你。」開玩笑,到時候連我的心臟都受不了。
  
  「比荷~~他都懷疑你是神經病了~~證明給他看你不是啊!!」
  
  「他是好心,西里爾,」比荷望著西里爾躍躍欲試的興奮表情,覺得還是威脅一下比較安全。「你可以讓他驚訝一下,不可以嚇他,如果你真的這麼做,我就、」
  
  「就怎樣?」
  
  「旅行出門就不帶你。」
  
  「我真的被威脅了耶……」哇~~比荷威脅我~~好棒好可愛~~
  
  「……你那是什麼表情?」笑成這樣真討厭。
  
  「正在享受威脅的滿足表情呀~~」西里爾笑得一片繁花似錦。「嗯~好的好的,這個威脅很可愛很有效——我『驚!』一下希倫就好,不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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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我可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喔。』上道二字欣然收下,鋼筆爺呵呵笑,聞著滿屋子花香陪西里爾疊衣服。
  
  西里爾疊好衣服打量成果之後覺得還不錯,才又轉頭面對在茶几上待得怡然自得的鋼筆。
  
  「比荷感冒,沒空招待你。」
  
  『嗯~我擔心的也不是這小小病痛,不招待也沒關係。最近如何呢?愛情不會令人永遠快樂。』
  
  「卻可以幸福很久。」
  
  『喔……這真是意味深長的回答,那麼,』鋼筆跳得離西里爾進一些。『比荷先生覺得幸福嗎?』
  
  「你怎麼不找時間問他?」
  
  『問你才知道愛情能讓生命無私到什麼程度啊。』
  
  「……你還真相信我。」
  
  『能疊衣服疊成一幅畫,我當然相信你。』
  
  「才正要開始幸福吧。」
  
  『說得這麼含蓄,果然值得信賴啊。』鋼筆很滿意。
  
  「你都不擔心比荷?」
  
  『我說過我擔心,』鋼筆閃爍的流光似乎顯示心情非常愉快。『可是有你在啊。』
  
  「愛又不能克服一切。」
  
  『沒有愛就不會想去克服一切。』鋼筆呵呵兩聲,被噎住的老友是今天的最佳收穫。『你變成好男人了,朋友,我真是為你高興。』
  
  「我一直都是好不好?!」
  
  『才不是,你以前不疊衣服的。』
  
  「廢話!因為我不穿衣服!!」
  
  『不穿衣服的是禽獸,』鋼筆認真說道,在心裡補上變態兩個字。『衣服穿得符合禮節的才是人,有穿恰當的衣服又有責任感的是好人,體諒溫柔疼老婆而且有人愛的才是好男人──所以吾友,恭喜你,終於進化為好男人。』
  
  「……你到底是諷刺我以前很禽獸還是挖苦我以前沒人愛啊?」
  
  『嗯~~你完全不質疑自己有沒有責任心之類的良好品德呢。』
  
  「那當然,我通通都有只是從來不用!」
  
  『你這個性當真令人甘拜下風……』
  
  
  ■ □ ■ □ ■ □ ■ 
  
  
  風向雞嗄嘰嗄嘰地轉了幾度,溫暖潮濕的風朝劍塔市襲來,夾帶烏雲滾滾奔騰,無需布陣,名為大雨的攻擊瞬間打的路人抱頭鼠竄。
  
  今年劍塔市的雨季來得威風凜凜,毛皮動物們則是很不開心,這種濕度人類不舒服,牠們只會更難過,同樣身為毛皮動物的西里爾無精打采地拿著拖把,緩慢殲滅那些使用木馬戰術試圖攻城的雨水。
  
  「……你是要拖到什麼時候?」莉可皺眉。
  
  「拖?喔,啥時候都沒差,」西里爾幽幽一嘆。「好無聊……我可以讓拖把跳舞嗎?」
  
  「不行。」開什麼玩笑。
  
  「可是我好無聊,」西里爾無聊地曳著拖把轉來轉去。「比荷最近又不知到神秘兮兮的在忙什麼。」
  
  斯林莉可聞言一愣、對看一眼,發現事有蹊蹺的西里爾立刻湊上。
  
  「哦~有問題,你們知道居然也不告訴我,」西里爾笑容燦爛,手腕一翻拿出一盒糕點。「我們邊吃邊聊好不好?」
  
  莉可瞪大眼睛又喜又怒,斯林默默給西里爾一個大拇指,至於西里爾,他可不覺得這是賄賂──釣魚也是要掛餌的嘛!
  
  「──我不接受敵人的賄賂。」莉可說得義正辭嚴。
  
  「這是我的。」西里爾笑著打開盒子拿出一個蛋糕咬一口。「妳要,我分妳,妳不要,我就吃給妳看,我不強迫人、也不賄賂敵人,不用擔心。」
  
  ……這是威脅。
  斯林用課本遮住臉,這風雲變色的險惡畫面太恐怖,加上外面剛好打雷──鬼片也沒這麼兇惡的怨氣。
  
  「你認為我會屈服於食物之下就大錯特錯了。」
  
  「我只是說我們邊吃邊聊天。」西里爾裝無辜,吃完一個飛快地拿起下一個。
  
  「哼!我不會說的,」莉可越看越不爽,想起醫生正在處理的事情就更不爽,揮手把西里爾趕得更遠些。「有本事你就從醫生嘴裡問出來,追醫生這麼久,該不會連個小小的問題都問不到吧?哼哼,不過如此,根本不被信任的你也就是個按摩棒等級的玩具。」
  
  因為這真的是被戳到痛處──比荷現在對他有什麼想法,西里爾一點底都沒有,被人說像按摩棒也只能鐵著臉,這感覺真是糟糕到極致。
  
  自從西里爾出現後屢戰屢敗的莉可發現自己居然說中了,終於搖身成為勝利者的狂妄笑聲高高揚起,莉可笑得越得意西里爾的臉就越陰沈,最後西里爾生氣的張大嘴巴─張得可以塞下人頭的大小-一把將盒子裡所有的甜點倒進嘴巴、兇狠的咀嚼、用巨大的『咕嚕』聲嚥下,哼的一聲閃身不見。
  
  「嘖,居然跑了。」覺得還沒笑夠的莉可一掌拍在櫃臺上,不滿意對手居然未戰先逃。
  
  「……是莉可妳說得太過份了啦……」斯林小小聲的說道。
  
  「嗯?哪有!」
  
  「……西里爾從來沒對妳做過人身攻擊喔。」被高壓極權欺負慣了,就算理直氣也壯不了。「那麼近距離的單戀很可憐耶。」
  
  「是他自己死纏爛打。」
  
  「唔,可是學長之前也很猶豫,所以西里爾這樣還是算單戀啦。」
  
  「怪咖連單戀也怪。」
  
  「話不是這麼說的啦大姊……」斯林覺得頗無奈,但也沒天真到會想盡辦法讓莉可和西里爾變成朋友,有的人就是天生不對盤,沒有什麼道理。
  
  還是我心胸開闊啊……斯林捧著課本阿門一聲,希望雨快停、學長快點回來、莉可不要遷怒他……
  
  跑回樓上的西里爾沒有斯林的感慨和煩惱,只是氣沖沖的發現他居然把拖把也帶上樓,當場模擬功夫雄貓的武打音效對拖把進行猛烈攻擊、碎屍萬段,孤單的拖把頭和木屑碎片散了一地,西里爾看到現況一愣之後嗚嗚喵喵地更覺窩囊,乾脆變回貓躲到衣櫃上。
  
  ……我幹嘛還要想到地毯很難清理……
  
  翻個身把自己窩得更小一點,因為在生悶氣所以覺得還是不夠,乾脆鑽進衣櫃上方雜物堆的深處,又黑又小又隱密的地方果然令貓感覺良好,西里爾動動鼻子閉上眼睛,心想如果比荷回來沒有找他的話絕對要惡作劇,都把他變成家庭主婦了還放置PLAY不聞不問,這口氣怎麼嚥得下!!
  
  比荷在近乎源源不絕的大雨中回到診所時,一樓已經恢復到風平浪靜的假象,莉可不准斯林告訴醫生西里爾跑掉的事,斯林明哲保身的同時覺得比荷一定會發現,被大雨淋濕半邊的比荷則是不得不發現──一上樓就看見拖把的命案現場,換下濕衣服後先清理危險障礙,接著在家裡走來走去的找西里爾。
  
  沙發底下,電視後面,床底下和櫥櫃裡……比荷甚至連冰箱也打開看,最後開始懷疑該不會他邊找、西里爾邊移動,或者根本隱形不讓他看見——可是為什麼這麼生氣?
  
  剛才沒特別注意樓下兩人的表情,地上的殘骸也只能證明西里爾的憤怒程度,比荷又在二樓晃一圈,嘆口氣,沒辦法。
  
  「西里爾~~我回來囉,告訴我發生什麼事好不好?」
  
  比荷邊喊邊打量家裡的光影變化,西里爾動動耳朵把頭埋起來,雖然打定主意不出去,耳朵卻還是專心聽著外面的聲音。
  
  聽著聽著聲音越來越小,然後是比荷的嘆氣聲,接著又是東西搬動的聲音,聽得出比荷走來走去,可是過一會兒又沒聲音。
  
  ……該不會放棄了吧?
  
  西里爾抬起頭豎直努力又聽了一陣,還是聽不到任何聲響,忍不住探頭出來看看,一隻手快速俐落地抓在貓咪難以使力掙脫的地方,一把將他揪出端進懷裡。
  
  「抓到了。」
  
  「……恭喜你抓到了,」西里爾動動鬍鬚,雖然比荷找到他很開心,可是就這樣失手被捕有點丟臉。「需要我喵兩聲嗎?」
  
  「好啊。」
  
  「……喵喵。」叫就叫。
  
  比荷發出笑聲,也沒管西里爾其實可以飄在空中,小心抱著跳下椅子,又低頭望著懷裡的貓,看那張貓臉還是鬧彆扭的樣子,笑著伸出手指挑起貓下巴、對上金澄色的貓眼,緩緩撫挲。
  
  「氣到寧願這樣被我抱在懷裡摸下巴,也不願意換個樣子抱住我?」
  
  懷裡的貓直直盯著他、用力眨一下眼睛,沒什麼表情的撇開頭不看他,過一會頭又轉回來在他懷裡蹭了蹭,毫不客氣的伸出爪子在他身上攀爬,伸出舌頭舔他的下巴、脖子……
  
  道地的貓舌頭又刺又癢,爪子穿透衣服也有些痛,比荷抱著貓形的情人卻沒有閃躲掙扎,只是癢得發出輕笑、不時縮上幾下,毛皮豐厚柔軟的身軀攀爬在身上,貓舌舔到耳朵不禁渾身一軟的時候,熟悉的肢體用力抱住他,恨恨地低頭吮啃。
  
  「唔……」這下不只笑不出來,還需要忍耐。「你還……真喜歡咬我……」
  
  「還不都是你讓人牙癢癢。」在舊的痕跡上重新上色,西里爾看看,又把那些痕跡舔一遍才滿意。
  
  當然比荷微亂的呼吸和幾聲沒忍住的哼吟也頗令人滿意。
  
  比荷本來就是沒什麼脾氣的人,而且西里爾好久不見的貓形用來鬧彆扭非常可愛,被咬幾口當成給西里爾的點心也無妨。
  
  「在氣什麼?」
  
  「……你心情很好嘛,看到我生氣一點也不緊張。」
  
  「大概被你教壞了?」比荷在西里爾唇上親一下。「好久沒看你變成貓搗蛋鬧彆扭的樣子,很可愛。」
  
  「噢~~我今天居然能收到甜言蜜語~~」西里爾敷衍地歡呼一下,看比荷露出拿他沒辦法的苦笑。「我還沒氣消喔。」
  
  「那麼,你要先告訴我,你在氣什麼,還是只要我讓你消氣?」
  
  看比荷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西里爾無力得完全沒辦法繼續生氣……到底是那件事不重要,還是自己不重要?或者比荷就是這麼遲鈍?
  
  比荷疑惑地回擁不知為何嘆息沮喪的西里爾,下一瞬間鬧彆扭的人又變回貓,在比荷懷裡窩好,很有技巧地讓他只能看見背影。
  
  「西里爾?」
  
  「抓抓。」
  
  「……咦?」
  
  「抓背抓脖子抓肚子抓下巴,抓到我爽了我就原諒你。」
  
  哼,我才不會說也不會問,貓明明就是脾氣大牌的動物,我要鬧脾氣。
  
  「好。」比荷失笑,知道西里爾還在鬧彆扭,這麼可愛的要求當然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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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感冒的比荷只乖乖在房間呆了兩天,花費跟感冒消耗的等量體力說服西里爾,才有辦法聽完剩下的演講跟研習。至於西里爾則是待在房間裡或是飄在他身邊,雖然有記得隱形,但既然直擣敵方本陣,西里爾還頗遺憾沒能替全天下被獸醫捅過菊花的動物復仇。
  
  雖然沒看過也不認識西里爾,但希倫看到比荷出現在演講廳的反應幾乎跟西里爾如初一轍,充滿關心的責備滔滔不絕的湧出時比荷笑了,不小心就說出:「真該介紹你們認識。」
  
  「誰?」希倫瞬間住口,接著飛快想起某關鍵。「你說的那個她?搞什麼,你本來就應該介紹給我啊!」
  
  「這個……」可是不是『她』而是『他/牠』。「我覺得你會嚇到。」
  
  「少來,」希倫把裝滿熱水的保溫壺塞在比荷手裡。「看在我把老婆特地買給我的保溫瓶借給你的份上,今年以內帶來給我看看。」
  
  比荷苦笑地捧著保溫壺,希倫走得很開心,西里爾也在他耳邊笑得很開心,在火車上還認真問他什麼時候要去?
  
  「你不是討厭狗嗎?」
  
  雖然感冒還沒好應該要多休息,但一直睡也很無聊,比荷試圖跟西里爾聊天,倒是讓西里爾苦惱是該常話短說還是直接命令比荷乖乖休息。
  
  「區區幾條狗是無法阻止我的。好啦你快睡覺,你最好一路睡回劍塔市中間都不要醒,然後病就好了。」
  
  「怎麼可能,西里爾,其實、」
  
  「快睡覺。」唔唔唔~~~什麼方法可以讓病人乖乖睡覺~~我沒練過啊──「我回家再聽你說嘛~乖,忍一忍,祕密養久了也會變好吃,只要是你種的我都會開心吞下去,乖~忍一忍喔~~」
  
  西里爾困擾得扭來扭去,看得比荷邊笑邊咳嗽,接下來的幾天西里爾把賴皮功力全部發揮在讓比荷躺著休息這件事上,磨不過西里爾的比荷也就這樣迷迷糊糊地睡回劍塔市,一踏進劍塔市回家瞬間快了很多,一般人開車半小時的路,西里爾只要走三步。
  
  「西里爾……」比荷無奈地看著手上的票卡。「出站要刷票卡的啊。」
  
  「哎,沒刷也不會怎麼樣啦,少兩個誰會發現?我們有乖乖付錢呀,沒問題沒問題。」
  
  如今再回去也沒有意義,比荷當然不會堅持。由於還是診所的營業時間,比荷下樓跟留守的莉可斯林打招呼,西里爾則是趁這個時間打開所有的窗戶把衣服扔去洗,等比荷上樓,西里爾已經泡好茶在切水果做三明治,看得比荷又笑了。
  
  「你最近好常笑呢,」西里爾眨眼睛左看右看的打量。「而且還是很輕鬆的那種笑容,不是臉部習慣也不是面具笑。唔嗯~~是因為我太乖所以你笑了?」
  
  「嗯,乖得像狗一樣啊。」
  
  「……我要生氣囉。」
  
  「你看起來像個優秀的家庭主婦,所以我笑了,」比荷說實話。「剛剛的背影看起來很漂亮。」
  
  「嗯哼~我本來就很漂亮啊!」
  
  「是就算長得不漂亮也很美的意思。」
  
  西里爾愣愣地端著盤子任比荷拿走三明治,等比荷都開始吃了驚訝的表情才緩緩在臉上達到極致。
  「你第一次這樣誇獎我……」
  
  「可惜你驚訝的表情讓我有點受傷。」
  
  「這是驚喜啦!是驚喜!」西里爾慌忙放下盤子抓住比荷的頭揉揉捏捏,「手感很正常、氣味也很正常,所以你真的在誇獎我——那是情人眼裡出西施的意思?」
  
  「嗯。」
  
  「情人?」西里爾湊到比荷面前指指自己。
  
  「是。」
  
  西里爾深吸一口氣~~~吸著吸著變成一隻吸氣膨脹的貓,然後這隻貓不斷膨脹之後終於爆炸發出好大的一聲『耶~~~~~~~!』彩帶花瓣漫天飛舞,然後一個全裸的男人開始在家裡手舞足蹈蹦蹦跳跳,手裡抱著一籃花瓣到處灑。
  
  「噢耶~~!!上帝我愛你!!瑪麗亞我也愛你!!釋迦大神你好棒~~!比荷開竅啦~!!喔喔喔~~~~耶~~~~!」
  
  西里爾跑得很開心,比荷卻是慌張的去關窗戶拉窗簾,西里爾的聲音太響亮,他卻不想這麼引人注目——更不用說被鄰居看到家裡有人裸奔!!
  
  剛把廚房和餐廳所有的窗戶遮好,瘋瘋癲癲的西里爾也跳到身邊捧住他的頭、用力響亮的『啵~~!』一個,繞著他灑兩把花瓣之後又繼續跳,等地上的花瓣淹過腳踝,終於沒有花瓣的西里爾又朝他飛奔而來,過快的速度在比荷想著絕對煞不住的時候,赤裸的人形又瞬間變成貓,帶著慣性栽到他懷裡。
  
  「噢~~~耶!」貓瞬間又變回人,抱著他的臉一直親。
  
  「西……西里爾,冷靜點、冷靜點……」
  
  「這太困難了,」西里爾邊說邊親,完全沒把比荷的勸說推拒當成一回事。「比荷,換個要求。」
  
  「──那你先不要一直親我!!」
  
  西里爾停下,趁比荷扶眼鏡的時候遞去一個哀婉深情的眼神,接著把握住瞬間的空隙奪走眼鏡深深吻上,比荷嗚嗚嗚的抗議很快就微弱下去。
  
  開玩笑,這時候不讓我親個夠我哪冷靜得了啊?
  
  病人本來就沒有太多體力,放鬆身心的抗拒後吻和撫摸的魅力又倍增,再加上西里爾之前一直很安分,許久沒做的身體比平常更經不起誘惑,仔細用舌頭愛撫口腔緩緩吸吮的吻就足以讓虛弱的身體發軟。比荷伸舌勾纏著西里爾,還沒來得及舔一口,就被西里爾一把推開。
  
  「──好險,差一點,」西里爾驚魂甫定。「差……差點停不下來,你感冒還沒好,不行,不行不行,打住──比荷乖,我們一起忍耐唷。」
  
  「……你還頂著我。」
  
  「所以說要忍耐嘛……」西里爾無力的垂下頭。「你也有感覺了啊。」
  
  「呃……」比荷微微撇開頭。「畢竟也好久沒做了。」
  
  「──你為什麼在我需要忍耐的時候變可愛啦!!」呃啊啊啊啊啊~~~可惡啊~~「偏偏在我掏出良心來的時候!!難得我有良心不禽獸你居然──」
  
  「……我不介意啊。」雖然還在感冒而且有點虛弱,但比荷覺得應該不要緊。
  
  「~~~~嗚嗚嗚~~~」西里爾懊惱的嗚嗚咽咽。「可是良心還沒用完我禽獸不起來啊~~~可惡!你給我快點痊癒!!」
  
  「我盡量。」
  
  比荷笑得差點停不下來,西里爾為了『以策安全』終於把衣服穿上,穿完衣服還是不甘心,抱住比荷開始在脖子上蓋印章,一連蓋了三個才哼哼哼的滿意了。
  
  「啊,對了,」忍耐最好最經典的方法就是轉移注意力,西里爾眼珠轉轉,抓出腦袋中最好奇的問題。「你在車上要跟我說的祕密是什麼啊?」
  
  「……我忘記了。」比荷好笑地望著抱住他不放的西里爾。「你這樣抱著我好嗎?」
  
  「沒什麼不好,雖然沒有五百年份的良心,」西里爾說得很得意。「但我還有五百年份的毅力,在真槍實彈的整人事業中磨練出來的毅力極其強大,你不用擔心我忍不住。」
  
  「真有毅力應該放開我讓我去休息吧?」
  
  「我的毅力用途狹隘,」西里爾語氣遺憾,一眨眼就抱著人上床躺好。「所以還是讓我抱著你睡吧。」
  
  問題是被這樣頂著我也很在意……比荷無奈地嘆息,知道西里爾是絕對不可能放手了,也只好盡可能地放鬆身體別亂動,閉上眼睛忍耐身體裡的騷動,感覺那種酥麻的熱意在身體裡慢慢消退,彷彿在溫水裡飄盪的睡意如潮汐起伏地沖刷岸邊,意識很自然地緩緩沈入無垠遼闊的渾沌中。
  
  習慣這個呼吸貼附在身上的寧靜,宛如海潮之聲。
  
  比荷徹底熟睡之後,西里爾睜開眼,輕手輕腳地退開。
  
  比荷睡得著,他可睡不著。
  
  他只說能忍得住,沒說倒得了啊!
  
  不睡覺也不知道要做什麼,正在思索的時候洗衣機發出嗶嗶聲,終於找到事情做的西里爾閃身出門拎著洗衣籃去收衣服,收好之後又窩到客廳疊衣服,這才終於接收到比荷剛才的調笑。
  
  『你這樣還真像家庭主婦啊。』
  
  一個熟悉蒼老的聲音從客廳茶几上出現,西里爾一愣,皺著眉頭從筆筒中找出老朋友。
  
  「你怎麼進來的?」
  
  『本來我也在苦惱這個問題,不過剛好窗戶是開的,阿姆斯壯先生很親切地送我進來。』
  
  「阿姆斯壯?」西里爾皺眉想了想,接著噢了一聲。「那隻燕子送你進來的啊。」
  
  『正是。』
  
  「你來幹嘛?」雖然被人笑話像家庭主婦還滿不爽的,但衣服還是要收完,西里爾只好板著臉疊衣服。
  
  『嗯,老朋友丟了莫名其妙的口信,我擔心的孩子寄了一封客氣委婉得什麼也猜不出來的卡片,你也知道老人家的通病,所以我來看看到底發生什麼事情。』
  
  「好事情。」
  
  『我同意,』鋼筆閃爍金光,欣然附議。『五百年來我第一次看到你如此賢淑溫良的疊衣服,果然是只要存在,就有潛力。話說回來……你還是跟以前一樣,總是有那麼多怪東西可以掏出來,那麼多花瓣到底哪兒來的?』
  
  「……你從哪裡開始看?」
  
  『哪裡?嗯……差不多都看到了,』鋼筆反覆回想,點點頭。『放心,正如你所說,全裸不是什麼問題。』反正我也看習慣了。
  
  「那比荷呢?」
  
  『嗯?比荷先生又沒脫……』鋼筆愣了愣,盯著老友陰晴不定的臉片刻之後才瞭解關鍵所在。『唉,你也知道我年紀大了眼睛不好,明顯誇張的東西看得比較清楚──例如花瓣,例如你,或者看到你疊衣服。』
  
  「其他呢?」
  
  『哎啊,老朋友,原來還有其他嗎?』
  
  西里爾點點頭,又疊好一件衣服。
  「不愧是我朋友,夠上道。」
  
  『呵呵,我可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喔。』上道二字欣然收下,鋼筆爺呵呵笑,聞著滿屋子花香陪西里爾疊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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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里爾,真不知道你喜歡我哪一點……
  
  一旦開始對西里爾好一點就覺得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沒有吵鬧的聲音在身邊干擾,反省順利進行到足以指責自己優柔寡斷的程度,可惜順利的部分也僅止於反省。
  
  輾轉而昏沈的入睡,睡得不深於是朦朧中總有無法入睡的焦躁感,覺得喉嚨乾渴、空氣悶滯,不涼不暖的黏膩溫度像巨大的繭,一直命令自己忍耐一下就可以睡著,手機鬧鐘響起時卻嚇一跳地感到挫敗。
  
  比荷爬起來只覺得沈重,頭痛沒有昨晚尖銳卻依然隱隱敲打大腦神經,盥洗用餐之後有好一點,然而進到通風良好甚至冷氣過強的會場又開始覺得不舒服,等到傍晚第一天的議程結束,比荷撐在廁所的洗手台旁覺得虛弱得彷彿全身針刺般地酸痛顫抖,於是他瞭解他真的感冒了。
  
  從骨肉中滲出的虛無寒意並不強烈,勉強去參加會後晚宴吃點東西,離開的時候似乎已經可以預見今晚會發燒。比荷嘆口氣,回到房間讓自己稍微泡個熱水澡再倒下休息,雖然希望今晚能睡得更好,但次日醒來看到鏡子裡的臉,糟得笑都笑不出來。
  
  果然早上簽到的時候希倫就大皺眉頭,難得來參加協會講座比荷想盡可能多聽一下,可惜體力只允許他支撐到下午的休息時間,當他看著滿桌的點心卻連熱紅茶都喝不下的時候,希倫拿出不知道從哪弄來的溫度計和成藥塞給他,這次連夏隆都趕他回旅館休息。
  
  比荷不太記得他回房間之後做了什麼,等他再次有意識時,他趴在床邊而不是躺在床上,人卻已經換好睡衣,桌上也準備好水,明知道都是自己做的卻沒有清晰的印象,即使是轉醒的現在,腦中也彷彿象群狂奔般地發出充滿疼痛的轟鳴,而這轟鳴吞沒其他所有的聲音,融合成無法分析的巨大雜訊。
  
  怕昏倒在浴室所以簡單洗個臉擦一擦就爬上床,拿起手機想著要設定鬧鐘,一絲金色的光芒勾住他最後的神智。
  
  不會響的鈴鐺貼著手腕,冰涼地感觸非常舒服。
  
  西里爾……
  
  呆呆的握著手機,看著那小小的鈴鐺,比荷想起那個說要當鐘樓讓他可以輕鬆看見的笑容……他……現在應該在家吧?
  
  都……沒打電話回去……
  
  眼睛像昏倒般地發沈。
  
  不能被發現……暈沈的神智還沒想清楚不能被發現什麼,喃喃地似乎只剩下那個想起來就又溫暖又愧疚的名字。
  
  ……西里爾……
  
  近乎昏迷的沈睡,無夢的神智卻不安穩。因為覺得冷而瑟縮著,淺促渾濁的呼吸光聽都覺得難過,一個身形在月光和燈光下逐漸映出交叉的影子,望著床上的人發出嘆息。
  
  伸手撫摸比荷燙得發紅的臉頰,西里爾打消原本擠上床當熱源的想法,學著漫畫、電視劇、或者久遠記憶那樣弄了水和毛巾放在比荷頭上降低溫度,雖然不清楚效果,但比荷似乎覺得舒適,難過的表情稍稍舒緩,到天亮前才睡得比較平靜。
  
  西里爾盯著那張臉片刻,輕手輕腳地把毛巾放到一邊,伸手在被子裡試試溫度,還是鑽進去把人抱進懷裡,小心地等了半天也不見比荷有覺得難過的反應,才安心地闔上眼。
  
  比荷在深而黏稠的黑色裡做了許多不記得的夢,支離破碎的光影偶爾如流星般劃過黑暗的夢,想要甩開、掙扎,卻有個力量把自己從深淵拉起……熟悉的溫度、味道、聲音、撫觸……在缺乏組織的印象裡載浮載沈,漸漸地,感覺到了光,聽到對話的聲音。
  
  朦朧地知道自己醒了,但眼睛乾澀而沈重,比荷試圖睜開一些,但沒有眼鏡的幫助也只能看見一片模糊,想著自己該起來了,才驚醒般的想到……是誰在說話?
  
  比荷聽到關門聲,然後剛才在門口說話的人走進來——不需要眼鏡都知道這個人是誰。
  
  「西里爾……」
  
  比荷努力撐起身體坐起來,西里爾熟練地替比荷戴上眼鏡、報以笑容,因為沒有照顧病人的經驗所以披外套的動作有些笨拙,拿著溫度計也不知該從何下手。
  
  比荷虛弱地接過溫度計夾到腋下,西里爾則是遞上果汁要他喝一點,比荷皺緊眉頭強迫自己喝完一杯,西里爾誇獎似地貼上的親吻。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因為你呼喚我了呀,比荷,」西里爾邊回答邊嘆息,伸出舌頭舔吮著比荷發燙乾燥的唇瓣,小小遺憾自己的舌頭不夠濕潤。「帶著那個不會響的鈴鐺,只要你開口呼喚我,我就能離開劍塔市、來到你身邊,可是我給你這麼久,你一次都沒叫過我的名字……」
  
  唇舌越蹭越深,比荷虛弱地覺得喘不過氣時,西里爾很迅速地收斂了,溫柔繾綣的吻有絲寵溺。
  
  「比荷……你只有這種半夢半醒之間才有辦法呼喚我嗎?我說要當你的家人,你有想過要打電話給我嗎?只要你想見我,我就能見你。」
  
  「我……」
  
  「嗯?」
  
  「覺得沒有打電話給你的立場和資格,不過……」西里爾充滿鼓勵性質地在臉頰親一下,比荷乾脆垂下頭靠在對方肩膀上。「我有反省了。」
  
  「反省的結果很好笑?」雖然聲音虛弱,但比荷的笑聲很放鬆。
  
  「我上一次感冒是在十歲的時候,」比荷還是在笑,輕輕的似乎停不下來。「結果一反省就發燒。」
  
  「這代表你太少反省了,」西里爾聽到溫度計發出滴滴聲,一把抽出來,看著上面的數字皺眉。「經年累月的智慧熱一次爆發,貓也受不了啊……三十八點五度,這是我的體溫吧?」
  
  「……我還以為退燒了。」所以現在的虛弱感是還在發燒而不是發燒後,真糟。「我剛剛還想問什麼呢……」
  
  「想不起來的問題不重要,先吃藥。」
  
  西里爾放開比荷,一股腦地把所有的藥袋都堆在兩人中間,比荷看到藥袋,終於想起那個問題。
  
  「你剛才在跟誰說話?」
  
  「嗯?希倫啊,喔,對,我終於看到他了,果然滿身的狗味。」
  
  「他、你、呃——他看到你沒嚇一跳?」
  
  「他沒看到我啊。」
  
  「……那他跟誰說話?」
  
  「唔?喔~只是個小法術,」西里爾的手指在空中畫個圈。「只能讓人聽到看到他心中的對象,希倫覺得這房間只有你,所以他看到的也只有病得很虛弱的你而已,別擔心~這房間從來都只有一個人,我是偷渡的。」
  
  「你怎麼認得他?」
  
  「嘿嘿嘿~」發現比荷皺眉,西里爾連忙收斂嘴角。「我有偷偷翻你的相簿,雖然你的相片很少,但反而因為這樣所以好認。」
  
  「喔……」微薄的體力似乎才剛睡醒就宣告用罄,比荷解決疑惑之後低頭看著藥袋,挑出其中兩種和水吞下後,或許是心理因素,覺得又多了點體力而打算下床。
  
  「慢著慢著,你該不會吃了藥就打算出門吧?」
  
  「我只是想洗澡,」畢竟昨晚幾乎一回來就倒下,而現在一身濕黏,或許洗個澡、換身衣服會比較好睡。「不用哪麼緊張,我覺得還好、唔……」
  
  西里爾冷著臉,只用一隻手就把比荷掀翻放倒回床上,一直在頭暈的比荷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疑惑好久才瞭解自己被推倒了。
  
  「哪裡還好?你根本暈得分不出是坐著還是躺著。」西里爾俯身盯著比荷,大有不答應就不讓你起來的架式。「要洗澡可以,我幫你洗。」
  
  「這個……不用那麼麻煩。」
  
  「比荷,你覺得是你昏倒在裡面比較麻煩,還是我幫你洗比較麻煩?」
  
  比較麻煩的當然是選項一,可是難道就沒有選項三?
  
  「比荷,快呀,選一個,雖然還有擦澡可以選,不過對人類來說沖水比較舒服吧?」
  
  想也知道擦澡一定是西里爾動手,與其說無法接受這種好意,倒不如說是害羞。
  
  幾乎不曾這樣被照顧,也很少如此依賴一個人,在床上被挑逗撫摸的躁熱難耐跟被照顧的撫摸終究不同……不,或許最大的不同就是被照顧時有機會想太多。
  
  「那就麻煩你了。」
  
  「耶嘿~繼洗頭之後可以幫你洗澡了~~」平常事後不是各自去洗就是一起賴床,最多就是他趁比荷洗澡的時候潛進浴室騷擾,幫比荷洗澡可是西里爾心目中的夢幻情節。
  
  被西里爾帶進浴室剝乾淨,應該是適溫的熱水淋在身上卻刺骨地令人顫抖,被西里爾扶著仔細擦洗漸漸腦袋又開始昏沈,瀰漫的水蒸氣也從舒適變成令人暈眩的柔白。比起洗頭,西里爾替人洗澡的動作笨拙許多,但依然很舒服,如果不是因為感冒忽冷忽熱弄得肌肉也酸澀疲勞,這樣撫觸的應該會更舒服得令人沈醉。
  
  「比荷,別睡喔,撐著點。」比荷搖搖欲墜的模樣感覺很危險,西里爾拿浴巾把人擦乾的同時開始思考帶比荷去掛急診的可能,不過他跟醫院超不熟怎麼辦?比荷這樣真的不要緊嗎?
  
  把軟趴趴的人擦乾穿衣服有很高的難度,西里爾勝再勾勾手指便能召喚所需物品,從而減少大量勞動時數,最有趣的是比荷似乎很困惑自己怎麼會這麼虛弱。
  
  「困惑什麼?」
  
  把比荷弄上床、自己也躺上去,西里爾發現比荷還在努力睜開眼睛不讓自己睡著,好笑地伸手蓋住那雙因為生病而異常濕潤的眸子。
  
  嘴唇開開闔闔,最後終究洩氣地放鬆身體。
  「大概是因為生病的感覺太陌生,所以困惑。」
  
  「不習慣虛弱的感覺?」
  
  「任何生物都不會習慣吧?」比荷笑道。
  
  「可是你倒挺鎮定的,」西里爾移開手,「很清楚該怎麼照顧自己。」
  
  本來想回答『因為我只有一個人』,比荷頓了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他只是不想麻煩人,希倫總說他太見外。
  
  「本來還想著不能被你發現我感冒了。」
  
  比荷往西里爾懷裡窩,感覺西里爾的手很自然地環在腰上,有種放鬆的安心感。
  
  「看在你撒嬌又感冒的份上,我原諒你。」西里爾哼哼兩聲,又低頭悄聲問道:「我變成貓讓你抱著會不會比較好睡?」
  
  怎麼想都覺得自己變成貓抱起來比較軟,抱著軟軟一團的東西應該會比較好睡吧?
  
  「不用,你抱著我就好。」比荷貼的更近些,溢出滿足的嘆息。「我醒來的時候你還在嗎?」
  
  「你希望我在我就在。」
  
  比荷沒有回答貼在耳邊的輕語,而是稍稍加重擁抱的力量。
  
  他聽見西里爾開心懊惱地嘀咕『唉呀,怎麼這麼可愛呀……』,也感覺到唇貼在臉上移動的輕微碰觸,就像乾裂的土地澆水之後會發出一種獨特的聲音與氣味,或許現在的他也是如此以致於西里爾樂此不疲。
  
  吸水、柔軟,然後變得能改變形狀,現在的他似乎可以改變些什麼了。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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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擊沈。
  不,這根本是被擊沈之後還加碼鉛塊跟水泥,直接以最快速度沈到底。
  
  「你都不相信我~~~~」揮淚。
  
  「西里爾,淹水了……」
  
  「你都不關心我只擔心淹水~~~~~~我對你這麼真心~~~~~~」
  
  「我沒有不相信你,」我只是說實話。「乖,我只是真的不計較禮物,暫時也不想去鋼筆爺那裡……半個月後協會總部要舉辦一場講座,廠商跟各單位都會出席,我很快又要出遠門。」
  
  「你要出遠門?!」瀑布般的淚水瞬間消失。「去多久?」
  
  「展覽會、講座、加研習,至少半個月。」
  
  「——你要出門半個月居然現在才告訴我!!」
  
  「我是半個月後才走,西里爾,」被西里爾抓著搖,比荷又無奈又好笑。「不是明天。」
  
  「所以你打算走的前一天才說?!」
  
  「呃……好啦,別搖,我說,」比荷嘆口氣,的確他現在說只是不早不晚。「我打算下禮拜說……也就是出發前三天吧。」
  
  「你……唉……」西里爾這下不搖了,只覺得自己全身無力。「你到底有沒有把我放在心上啊……就算我現在是家貓,難道你就真的打算走之前把我打包寄養?」
  
  「我只是……」
  
  「只是?」
  
  「覺得你在身邊就不急著說這個……」比荷不好意思說最近狀況不好,總是一晃神就錯過開口的機會。「而且……」
  
  「嗯?」
  
  「……反正你都在,所以……」
  
  「嗯!很好!!」
  
  「咦?」
  
  「反正你都在這個理由我收!啊啊啊我好感動!我終於從你嘴裡聽到這麼耍賴偷懶怠惰任性的理由了!!喔喔~~~今天好棒!!」
  
  因為反差太大,還沒從愧疚感脫離又落入西里爾歡欣鼓舞的懷抱,比荷怔怔地看不懂西里爾開心的理由。
  漸漸地,不知道為什麼也笑了。
  
  「所以你是哪天要出發?」
  
  「十七號。」
  
  「我變成貓陪你坐車?」
  
  「……我沒有要帶你去。」
  
  以為那句『反正你都在』是默許自己跟著,結果還是不行嘛……
  「好吧,沒關係,能說出口已經是大進步,我不強求。」拍拍比荷的肩膀,勉勵自己的心靈。
  
  比荷笑笑,結束這個話題,一時間兩個人都不知道要做什麼。
  
  既不想睡覺也不想滾床,不想看書也不想打電動,吃飽後聊了半天,還是覺得懶。
  
  「算了,」西里爾撇撇嘴。「發呆也是種活動……唉唷!」
  
  比荷忍不住笑出聲,沒好氣地敲一下西里爾的頭,在極短的猶豫之後湊上親吻,聽見西里爾極輕的嘆息和肆意笑聲。
  
  
  半個月的時間在發呆的時候過得比忙碌還快,在地球上存活至今,比荷第一次體驗這件事,雖然察覺到的是結果,比荷在火車上還是有反省。
  
  這樣太糟糕了……
  與其說渾渾噩噩發呆度日,倒不如說被西里爾寵過頭。
  
  比荷把頭抵在玻璃上,臥舖車廂裡很安靜,卻因為這種安靜而顯得空曠,比荷知道這不是因為空間、或者因為寂寞,他不是習慣吵鬧……只是……
  
  真的被養壞了。
  
  說著絕對不要還是接受了,想著不能給對方帶來麻煩卻已經被養壞了,至到如今,那些微弱的堅持真的還有意義嗎?
  
  發病前的那些日子裡,究竟能回報西里爾什麼呢?
  
  眼皮開始沈重,嗜睡程度彷彿要把之前的睡眠不足加倍補齊,想著最近會不會太懶散,卻已經乾脆的倒下準備入睡。
  
  在車上的時間似乎就在思考、逃避思考、打瞌睡、睡著這樣的循環中過去。火車還沒到站希倫打電話問他在哪裡,等他下車到了旅館,在大門口堵人的希倫邊打招呼便抱怨他瘦太多不健康,在大廳等待的夏隆則帶來希卡貝的問候,就等比荷放好東西一起去喝酒。
  
  「所以你們只是把我當喝酒的藉口?」
  
  「你要感動我們沒忘記你好不好?」希倫跟前跟後陪比荷上樓,回到大廳的途中又多拉到幾個認識的一起去喝,反正還沒吃晚餐,剛好大家一起去樂一下。
  
  比荷本來不想去,揮之不去的疲倦感讓他覺得或許多睡一下比較好,不過他很久沒看到朋友,協會總部的大祭典也能碰到許多同學,除了這些,認識西里爾後幾乎沒再去過的酒吧也很令人懷念。
  
  拿飛鏢或是撲克牌賭酒,各自從業或生活的笑話,希倫喝醉之後跟往年一樣的掏出皮夾裡女兒跟狗的相片四處威脅男性同胞,當然喝到這種時候也有人開始尋覓今晚的對象。
  
  簡單的眼神與肢體動作傳達隱密的邀約,比荷幾乎快忘記這種遊戲的滋味,對他提出邀約的人都不錯,卻一個都沒接受。
  
  「……你幹嘛不要?」
  
  希倫喝酒醉得快醒得快,趴在比荷身邊的座位灌果汁,剛剛過來攀談的女人他看到了,是個聰明的美人。
  
  幹嘛不要?比荷笑著搖頭不答,手中喝一半的酒杯碰上希倫的果汁杯,發出清脆的聲音。
  
  「我還得負責把你扛回去。」
  
  「少來,」希倫用力推一下比荷,自己卻搖晃得比對方嚴重。「我爬也爬的回去,別拿我當藉口……總不可能沒興致吧?」
  
  「是沒興致。」
  
  希倫一口果汁差點噗出來,勉強打量一下比荷,又搖頭晃腦的趴回桌子上。
  
  「該不會有對象了吧?」
  
  「哈哈哈……算是吧。」
  
  「什麼算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希倫又搥一下比荷。「很喜歡?」
  
  「……很喜歡。」
  
  「她不喜歡你?」
  
  「不。」
  
  「那不就沒問題了嗎?啊、對嘛,難怪你沒興致,再喝一杯我們就回去,都死會了別站位置。」
  
  「希倫,我沒辦法陪他走到最後。」
  
  「啥?」希倫努力集中注意力,才瞭解比荷在困擾什麼問題。「照你這種說法,沒辦法同一天死的夫妻都不該結婚。」
  
  「我不是這個意思,」比荷不想說太多,但他想聽聽別人的想法。「如果,希倫,我說如果,」
  
  「嗯。」
  
  「如果你知道自己有一種絕症,那個病無法醫治,你唯一知道的是它什麼時候發病,你還會跟茜雅結婚嗎?」
  
  「嗯……」希倫搖頭晃腦,沈思片刻之後又跟酒保要了杯果汁。「我會跟她說清楚,她不介意我們就結婚。然後我會努力存錢、買保險、立遺囑,每年一定陪她出去旅行,照很多相片,每天都會準時回家吃午餐吃晚餐……這樣我不用擔心我倒下的時候她手足無措,嘿嘿……到時候茜雅變成富婆,她會過得很好,也不用擔心她會一直寂寞下去。」
  
  「這樣啊。」
  
  「怎麼?她身體不好?」
  
  「……是我。抱歉,我一直都沒說。」
  
  希倫愣愣地盯著比荷半晌,才惡狠狠地嘆氣撇頭。
  「抱歉什麼,你現在也不想說啊……還有多久?」
  
  「不知道。」
  
  希倫又嘆氣。
  「算了,我不問,回去,我只能說需要幫忙就說一聲。」
  
  希倫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拉著比荷也不知道是需要支撐抑或真的想把人拖走,結帳之後招了計程車就回旅館,比荷回到房間,洗完澡倒在床上才有餘力思考希倫的回答。
  
  那是把自己當成過客的回答。
  
  本來就是過客。
  
  比荷沮喪地把自己埋進被子裡。
  
  他知道再怎麼堅持、再怎麼長久相處,其實都只是彼此的過客,發現自己是過客的同時察覺自身的微不足道。
  
  希倫跳過中間經歷的痛苦,而把願望寄託在他身死之後無法預料的未來。就像下車的人對還在車上的人說祝你一路順風,期待幸運造訪彼此。
  
  到底是因為膽小而過度保護自己,還是太過在乎別人以致於把自己看得過重,或者只是單純的自私,比荷已經無法分辨,朦朧而晦暗的想法總是籠罩在意識深處,從思考的縫隙間蜿蜒而上四處攀爬。
  
  想接受,卻害怕自己變成把爛攤子甩給別人的加害者,事到如今聽了希倫的說法,才又開始思考會不會太過恐懼。
  
  西里爾早就說過,我的生命對他來說很短暫。
  
  我是他生命中的過客,於是連痛苦也很短暫……比荷覺得頭開始痛了,想著想著卻忍不住發出笑聲。
  
  照希倫的說法,跟西里爾在一起真是太方便了。
  
  不用擔心存款保險,不用擔心他不會找樂子,只要願意他可以比全世界任何一個情人都貼心,不需要排定時間他一定會常伴左右,因為不存在於現實中也不需要立遺囑確保他的權益……
  
  不需要擔心準備死了以後怎麼辦,只要擔心活著的時候就好。
  
  頭痛越來越劇烈,或許是酒的關係,比荷咕噥地把另一個枕頭蓋在頭上,明知自己就是擔心在世時的事,卻也知道再怎麼擔心也無法改變某些結果。
  
  狠心沒辦法狠到底,拒絕沒辦法堅持到最後,窮擔心又容易放棄,雖然不是經常後悔的個性,真的說起來也不過是因為做得少所以需要後悔的也少。
  
  西里爾,真不知道你喜歡我哪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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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荷一看就知道這裡已經不是那家店,而是跟西里爾家一樣屬於另一個世界,寬敞的餐桌可以坐下三、四十個人,此時卻只有三副餐具,桌上已經擺滿食物,至於在旁邊幫忙端菜分菜的侍者……是撲克牌?
  
  發現比荷疑惑的目光,海格笑著解釋。
  「自從紅心女王退位,國王不管事情後,他們就失業了,反正端誰的菜也是端,於是就在我這裡打工。」
  
  比荷跟著撲克牌侍者走到桌邊,看對方極其專業的拉開椅子請他坐下,他剛坐下又飛快地替他繫好餐巾調整椅子距離,拿著分好肉品的盤子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始介紹——
  
  「每種肉都來一點就好,」比荷連忙出聲打斷,他頗害怕自己會聽到滔滔不絕的介紹。「我每種都想嚐嚐,不用多。」
  
  百年上的工作經驗讓撲克牌的工作效率大為增加,即使身體的『面積』造成一定的行動障礙,動作卻很流暢,比荷看撲克牌們迅速完成工作又迅速退回牆邊,只剩下幾名站在較近的一旁負責侍酒,至於西里爾,已經喝完一杯又再次被梅花三斟滿,看起來對這酒非常滿意。
  
  不是說要吃肉的嗎……比荷搖搖頭面對自己的食物,雖然沒胃口,但也不能真的不吃,強迫自己至少每種吃一口,然後比荷便推開盤子不再進食。
  
  「比荷?」西里爾還在解決一塊鴨胸,沒想到比荷卻已經推開盤子,甚至手上也只拿著水,似乎什麼都不想碰。
  
  「我飽了,真的。」知道西里爾是關心他,但強迫自己進食的現在只覺得噁心,比荷得努力壓抑這種感覺才笑得出來,不論如何都不想再多吃一點。
  
  比荷笑著,西里爾則盯著比荷不太高興,海格覺得不太妙,只好開始說些好笑的事情——像是一群螃蟹帶著自己歷年蛻下的殼來賣,或者是被當球打習慣的刺蝟,來他店裡問可不可以把自己賣掉,還曾經進了一批茶壺打開才發現睡鼠一家子都睡在裡面……
  
  雖然覺得有趣,卻不會特別想笑,比荷讓自己盡可能把注意力放在海格身上,而不去注意西里爾的眼神或分神發呆,兩個小時的晚餐不會很久,海格的故事與撲克牌的手風琴演奏縮短了等待結束的煎熬,離開的時候比荷也沒忘記拿張名片,上面熟悉的地址格式令人有種安心的親切感。
  
  到家只是一瞬間的事,西里爾在回程走了慣用的最短路徑,當比荷以為西里爾或許又會發點小脾氣、或是說點什麼的時候,在家裡喊著『吃太飽啦~~』然後往沙發上撲的人卻彷彿從來沒發生任何不愉快,只是在地上滾兩圈後開始發出噁心想吐不舒服的呻吟,巴著自己說『我病了快幫我看病』。
  
  「你的病有好過?」
  
  「腦袋的問題就算了,再來一百個醫生也無法打到我腦袋裡的怪獸軍團,不過身體的部分就交給你,這個總沒問題吧?」
  
  「你現在是人,我是獸醫。」
  
  「不行~~」西里爾捧著肚子哀嚎。「變成貓我的肚子一定會撐破!!」
  
  「所以說你只是吃太飽,」比荷坐在沙發上,拍拍自己的大腿。「別亂動就好,就像……嗯,像蛇一樣,休息一下就好。」
  
  「吃飽就睡會變胖。」說是這樣說,不過既然有人主動提供大腿,當然要騷擾一下。
  
  「要胖到跟海格一樣可不容易。」比荷想想,又笑了。「圓圓的貓也很可愛。」
  
  「不要,」西里爾拍拍自己的肚子腰身。「我對我流暢柔韌健美優雅的腰身有堅持,身為一隻貓就該有個緊緻實用的好腰——比荷~你說對不對?」
  
  撒嬌般的語氣,一臉『你用過啦』的表情,所以……所以現在是要評鑑還是……
  
  「……剛吃飽不適合劇烈運動。」
  
  「比荷你這溫飽思淫慾的糟糕傢伙,就算對我的腰很滿意,也不用這麼急嘛~」
  
  「……我沒有。」被調戲個幾百次應該會習慣才對,但偶爾還是有心臟不聽使喚的時候。明知西里爾只是開玩笑,比荷還是有點害羞。
  
  「說到胖一點,」西里爾的手從臉摸向脖子,停在鎖骨上。「你最近瘦了。」
  
  比荷聞言一愣,笑容變成苦笑。
  「很多人都這麼說,我是沒什麼感覺。」
  
  「你沒什麼要跟我談的?」西里爾的手緩緩移動,提供撫慰的溫度和力道。「莉可覺得你傷心得需要安慰,我不覺得。」
  
  「我不需要安慰?」
  
  「你現在依然如此悲傷嗎?」
  
  比荷握住西里爾的手,眼睛從對方的臉移向虛無之處,又緩緩閉上,輕蹭著手指的模樣顯得異常寧靜。
  
  「……不。」
  
  「鋼筆在問何時恢復下午茶義診,聽說有很多動物等著送你復活節禮物。」
  
  「短期間應該不會恢復,我寫封信跟鋼筆爺說抱歉好了。」
  
  「還有呢?」
  
  「……再給我一點點時間就好,」比荷把臉埋進西里爾的掌心,一隻手不足以覆蓋的部分,西里爾把另一隻手也主動貼上去。「我只是突然不知道該做什麼。」
  
  那些空出來的時間、空出來的大腦,以及失去這個人而獲得解放的各種事物……
  
  不知道該用什麼去填滿這些。
  
  即使依稀的幻想過,但那終究不過是逃避的一種方式,突然之間如果變成現實,才發現連幻想也變得虛無。
  
  該做什麼呢?能做什麼呢?
  
  四年的時間究竟該怎麼渡過呢?
  
  思緒總是不知不覺開始飄遠,在被人擔心的同時不知不覺開始焦慮,在發現自己似乎焦慮的時候又覺得並非這種情緒,心很冷靜,可是某些東西卻開始失衡,安然的、寧靜的,在貧乏的思慮間腐朽。
  
  因為不知道是什麼,所以也無法阻止,但是當西里爾靠在身邊的時候,比荷又覺得似乎應該先想出能做的事情。
  
  應該還是有不論如何都不能放棄的事情。
  
  在還能確實認知的時間裡,能做什麼呢?
  
  誰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西里爾不在乎借出一雙手,比荷逃避煩惱之後沈浸於這種寧靜,等回神之後又尷尬得不知該怎麼拿下這雙手,最後被發現的西里爾嘻嘻哈哈地揉搓臉頰。
  
  「西里爾……」
  
  「嗯?」
  
  「我該做什麼?做什麼比較好?」
  
  「這要問你啊,比荷。人類就算沒有慾望,也還是會有願望,不然故事裡的惡魔要怎麼換取人類的靈魂?你還有四年可以想,不急。」
  
  「……」比荷嘆口氣,拿開西里爾的手,美青年也立刻笑著坐起抱住比荷。「我好像在對你撒嬌。」
  
  「哎?對耶!太棒了!很好很好,撒嬌就是要這樣渾然天成,我很歡迎!」
  
  「我本來想接著說抱歉。」
  
  「咈咈咈咈咈咈~~~~~~~晚了,撒嬌這種東西可沒有『對不起我拿錯了』然後收回去的道理,既然如此你就一不做二不休的全交了吧~~~~」
  
  「你最近到底都看了些什麼啊……」
  
  「我只是覺得『咈咈咈咈咈』這種笑聲最能展現此刻的心情,話說回來,」西里爾抱住比荷搖兩下。「你再多撒嬌一下嘛~」
  
  「不行。」
  
  「為什麼!?」
  
  「因為你不是正在撒嬌嗎?」
  
  「咦?啊,糟糕,不知不覺……唔,好,沒關係,」西里爾抓住比荷的手攤開拍一下。「換手——好,該你了,請吧~」
  
  「哪有這樣……」
  
  「嗯?不行嗎?既然剛剛都做到了現在一定也可以,如果現在辦不到那正好也有練習的機會,來吧!!」
  
  如果鋼筆爺在這邊一定會寫滿大大的『變態!』吧?
  
  比荷不知為何腦中閃過這個想法,一時沒忍住就發出噗嗤的笑聲,再想忍住的時候西里爾已經聽到,閃閃發光的眼睛彷彿發現比天還大的祕密,沒有預想中的生氣表情。
  
  「你為什麼老擔心別人會生氣或是我生氣?」西里爾無奈地揉搓比荷的頭髮,人類喜歡揉搓動物的毛皮,他則喜歡比荷頭髮的觸感,非常喜歡……當然身體就更喜歡了。「你應該要享受把我弄生氣的樂趣跟權利才對啊!」
  
  比荷本來想說抱歉,最後又嚥回去。
  「大概是小時候養成的壞習慣。」
  
  「嗯?」
  
  「小時候常轉學,還滿容易被欺負的,」比荷發出輕笑聲。「要會察言觀色,要會說話,姿態也不能太低。還好我運動唸書都很擅長、打架也不弱,所以後來也交到不少朋友。」
  
  「像希倫?」
  
  「這麼要好的也只有他,」比荷微笑的臉上有懷念也有遺憾。「幾乎都沒再聯絡,就算當時是朋友,短暫的友誼不足以維持記憶,也不足以對抗時間和空間……終究只是過客。」
  
  「那又如何呢?」
  
  「嗯?」
  
  「你收集到一個過客囉。」西里爾的微笑暈染到比荷臉上,改變了笑容的色調。
  
  「說得也是。」比荷撫摸西里爾的臉,說不出我也是你的過客。
  
  「所以那些動物要送你的復活節禮物怎麼辦?」
  
  比荷怔愣片刻才終於讓大腦跳回這個話題。
  「只要不是活的就好。」
  
  「該說你要求低,還是說你太客氣呢?」
  
  「我不是很在乎禮物。」
  
  「我送的你也不在乎?」
  
  呆了一下,比荷分辨不出這是驚喜還是驚嚇。
  「說實話……會很擔心。」
  
  「擔心?」
  
  「像是這到底是荼毒哪些人才到手的,或者是這個禮物收下會發生什麼,照你的紀錄,禮物本身可能就很危險,也可能一想到會收到你的禮物就覺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嚇一跳……」
  
  「等等、等等——我不是紀錄良好嗎!?」
  
  「什麼時候?」
  
  「一直都是吧?」比荷的反問簡直讓人吐血三升!!「我、我我我~~~我從來沒有送你這種東西啊!!」
  
  「可是除我以外的都收過。」
  
  「這就表示我不會這樣對你呀!!」
  
  「……難免會有『不知道哪天輪到我』的感覺。」
  
  擊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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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喂。」
  
  西里爾瞟了莉可一眼,又低頭看他的漫畫。
  
  「春天到了滿街的貓都在發情,你怎麼這麼冷靜?」
  
  「我一看見妳就冷靜。」
  
  莉可一把抽走西里爾手上的漫畫,憤怒粗魯地揪住美青年的領子用力扯。
  
  「——我問你。」
  
  「是~~莉可姊姊請問~~」
  
  揪著領子的手瞬間勒得更緊,西里爾皺眉嘟嘴,乾脆讓頭浮起來。
  
  「你這五百歲的老頭不准叫我姊姊。」
  
  「好啦,隨便啦,妳到底要問什麼?」
  
  「現在是你看漫畫的時候嗎?」莉可放開西里爾把漫畫往腳邊一摔。「你到底知不知道醫生現在什麼狀況?!」
  
  「不就是乍看之下跟平常一樣,可是卻常發呆~就是發呆、發呆和發呆嘛——沒事。」
  
  西里爾沒去撿腳邊的漫畫,而是拿起另一本,才翻開第一頁,立刻又被抽走摔地上。
  
  「你覺得那樣叫沒事?」莉可瞪大眼睛。
  
  「面對悲傷有很多種方法,」西里爾終於嘆息地撿起地上的兩本書,靠近椅子裡抬頭看向莉可。「發呆也沒什麼不好。」
  
  「你不會多去安慰一下他?」
  
  西里爾把書蓋在臉上,覺得莉可很煩又很可笑。
  
  「安慰這種東西,八成以上是多餘的,剩下的一成是用錯地方,最後的一成是對方需要——我還真不懂人類為什麼非得要拼命去做一些『讓別人知道我有做』的事情,就是這樣才會總是自認應該得到回報。」
  
  「——你是什麼意思?!」
  
  西里爾把書掀起來,笑的春光燦爛嫵媚動人,輕輕吐出幾個字。
  「多事、煩人、囉唆。」
  
  「你~~~~~~」
  
  「滾。」西里爾還是笑著,把頂在頭上的書端回懷裡。
  
  莉可氣呼呼的走了,西里爾把漫畫收回袋子裡,回到二樓,變回貓形趴在窗邊曬太陽打哈欠,偶爾抬眼,看見新出生正在學飛的小傢伙險險落在自己身邊一臉好奇,猶豫一陣之後感嘆哪家的父母這麼粗心沒教好孩子,身為一隻鳥居然主動靠近貓……不,身為一隻鳥主動靠近狗也很危險。
  
  ……所以為他好我應該嚇嚇他囉?
  讓他知道世界是很可怕的,不可怕的只有同伴和食物……嗯……
  
  西里爾正眨眼睛準備撲上去,但是熟悉的引擎聲讓他猛然轉頭,小鳥瞬間飛走,讓回過頭的西里爾頗為惋惜。
  
  比荷下車之後習慣的抬頭,看見西里爾在窗邊的景象嘴角揚了揚,然後走進診所像平常一樣繼續工作,或者等待病人上門,等待中的時間或發呆或看書,春天的空氣令人昏昏欲睡。
  
  比荷知道他在發呆,也知道他發呆的時間很長,告訴自己別再這樣,等回神的時候才發現時間已經過去,所見所聞全然沒有進入腦中,當然更沒有去思慮任何事物。
  
  徹底空曠之後只覺得茫然,徹底清醒之後才發現莉可和斯林都已經下班,連自己身邊都是一片幽暗,比荷自嘲的笑笑,站起來伸懶腰,正意外西里爾今天居然沒來吵他,一個身影出現在門邊,笑著抬手敲門吸引他的注意力。
  
  「我餓了。」聲音帶笑,表情幽怨,即使室內昏暗,那雙金眸卻熠熠生輝地發光。「不可以忘記餵飽我。」
  
  「抱歉,」比荷拿起外套,確認皮夾和鑰匙,拉著喊餓的家眷往後門走。「想吃哪裡?」
  
  「不知道,」西里爾反握比荷的手,即使前往車子的路很短也認真握著。「畢竟我是貓,天天都想吃肉,啊,甜的也不錯。」
  
  「……你這樣說我沒靈感。」比荷上車發動車子,望著西里爾,說實話他一點都不餓。
  
  「你不餓?」西里爾打量比荷的表情,皺眉。「下午吃點心了?」
  
  「沒有,」西里爾的手捧住他的臉,讓他無法閃躲,只能苦笑。「或許是因為春天吧,整個人懶懶的,也不怎麼覺得飢餓。」
  
  「連寇特那裡也不想去?」
  
  比荷一愣。
  「我的確習慣去寇特那裡散心,」還是覺得害羞,比荷拿開西里爾的手,盡可能不躲。「但寇特不喜歡看到你,你也不會愉快。」
  
  「真的不餓?」
  
  「只是單純的……不特別想吃什麼。」知道說不餓西里爾或許會很生氣,比荷只好換個說法。
  
  西里爾盯著比荷,兩個多月來對診所的客人們而言只覺得比荷瘦了,但診所的人還知道比荷常常失了魂似地發呆。
  
  可是,當然也不只是這樣。
  
  這個人瘦了、發呆,晚上在自己懷裡假裝睡著,天真的以為這樣可以隱瞞失眠的狀況。
  
  真的這麼傷心嗎?
  
  西里爾沒有問,因為他覺得空氣的味道並沒有那麼多的悲傷,但是很虛無、很混亂,當他抱著這個人讓他呻吟得昏過去的時候,依然沒有擁有的實感。
  
  不知道何時開始,比荷不靠激烈的性愛和安眠的藥草茶就無法入眠。即使如此,比荷也不會尋求安眠的方法,只會假裝入眠,西里爾發現之後的第一個想法就是要自己冷靜,然後繼續照自己的評估提供比荷想要的。
  
  安慰?比荷想要的不是安慰。
  
  比荷身上悲傷的氣味在兩個多月來像冬雪融化般淡去,一個不悲傷不挫折不低落的人不需要安慰。
  
  可是,比荷,你在想什麼呢?
  
  西里爾覺得發呆也很好,比荷總是想得太多太悲觀,能徹底的放空是好事,把某些事物情緒徹底清空,才有餘欲再去做點什麼。
  
  「……需要時間嗎……?」
  
  「我一直都很需要啊。」比荷笑道。西里爾的喃喃自語雖然細微,比荷還是聽見了。「所以,你有想吃哪?」
  
  「……我們去海格家蹭飯。」西里爾解開安全帶,伸手突襲鑰匙熄火搶走,然後下車。「快下車,去海格家雖然也可以開車,但是抄捷徑比較快。」
  
  比荷呆愣片刻,才跟著下車。
  「西里爾,鑰匙給我,我要鎖車。」
  
  「我來我來。」其實西里爾還挺喜歡鎖車那一瞬間所有的鎖落上的聲音,開啟防盜裝置的『嗶嗶!』聲也很有趣,偶爾出手搶鑰匙的行徑總讓比荷覺得好笑。
  「走,我們去海格家。」
  
  「西里爾,你也不能總是帶我走捷徑,開車有什麼不好?」
  
  「開車沒有不好,」西里爾搖頭晃腦,帶著比荷出門左轉再走進對面的巷子,走過兩棵老樹之後景色突然變了。「可是我都走捷徑,不知道其他的路怎麼走。」
  
  比荷好笑又無奈地嘆息,正覺得這陌生的路好暗,古老的路燈突兀地在眼前亮起,一繃一跳地在前面帶路,隱約可見的紅色圍牆斑駁古舊,不知何時路燈不再移動,在身後投來寧靜的光。
  
  西里爾拉著他繼續向前走,似乎經過了一顆開著花的蘋果樹,甜甜淡淡的香氣擦身而過,光線再次出現在眼前。
  
  「咦?」發現回到屬於現實的街道,比荷眨眨眼睛,意外的看向西里爾。
  
  「哎,畢竟是帶你去嘛,不好意思不走大門。他家那扇大門我好幾百年沒走過了,應該是還不至於走錯門啦,啊哈哈。」
  
  比荷像是不放在心上的笑笑,又轉頭回到眼前的街景像在研究這裡是哪裡,沒注意西里爾的眼神暗了暗又恢復正常。
  
  海格的店是雜貨家用品兼古董店,既賣出也收購,店門和店面櫥窗看起都很正常很普通。此時已經關門,透過玻璃望進去只有黑暗,西里爾拿出手機按下快速鍵。
  
  「嗨~海格,我在你家店門口,來接我吧,我帶人來蹭飯啦~」
  
  西里爾飛快地掛上電話,衝著比荷笑,比荷才正想勸西里爾隨便找間沒吃過的店試試也可以,一個巨大的身影已經從內側乒乒碰碰地衝向門口、飛快的打開門,用力粗喘幾下之後,揚起臉對西里爾露出萬分無奈的討好笑容。
  
  「老祖宗……下次要走大門,先說一聲。」
  
  「你應該先誇獎我居然還記得那個是你家大門。」西里爾嘿嘿笑,轉頭對比荷介紹。「比荷,這就是海格,海格,這是我男人。」
  
  ……有人這樣介紹的嗎……比荷跟海格互相交換了尷尬的笑容。
  
  「老祖宗,請進,請進,啊,比荷先生,請小心身邊的東西,我……我有點胖,走過之後東西容易不穩,請小心。」
  
  「海格,你不是有點胖,你是又變胖了,」西里爾從雜物堆裡抽出一枝手杖,戳刺肥肉間的折痕探測深度。「雖然綿羊站起來也是這麼圓,可人家那是羊毛!!你好歹也長毛別長肉!!就算為了證明自己是綿羊的後代,也別吃成圓的啊!!」
  
  「老祖宗、老祖宗,」海格想回頭,可是胖得辦不到只好又放棄。「我也沒有亂吃啊,冬天……冬天剛過你說是吧?」
  
  「綿羊一般兩個月後可以收羊毛,你是要我兩個月後來收肉囉?啊,」西里爾擊掌一下,恍然大悟。「收油也行,海格,你說個日子,我找人來收。」
  
  「老祖宗……」又圓又高的背影似乎快哭出來了,比荷看得好笑又不忍心,伸手拉拉西里爾,沒看到西里爾回頭卻聽到一聲輕哼,前面的巨大陰影又是一抖。
  
  「記得減肥,海格,我跟綿羊有交情,可我跟豬不熟。」
  
  「是是是,」終於走到豁然開朗的地方,海格笑著回頭,拿出只有手掌三分之一的手帕努力擦汗。「一定、一定,來、來,,兩位請坐。」
  
  比荷一看就知道這裡已經不是那家店,而是跟西里爾家一樣屬於另一個世界,寬敞的餐桌可以坐下三、四十個人,此時卻只有三副餐具,桌上已經擺滿食物,至於在旁邊幫忙端菜分菜的侍者……是撲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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