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勇者的同伴,這種時候當然是要來善盡自己的責任!」史托克還在那邊拉著奧梅索說著『嗚哇這好黑!看起來不能吃吧?』,蒂娜已經說完很帥氣的發言做好戰鬥準備,拿出一堆瓶瓶罐罐分發下去,帕席歐拿在手上後忍不住嘆息。
「這個你們幫不上忙,站遠點。」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所以站遠點。」看這些人都沒有退開的意思,帕席歐皺眉。「別浪費時間,你們被捲進去等於增加敵人的戰力,走遠點。」
「別這麼說嘛,」眼看蒂娜要發火,史托克衝上來打斷。「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我們嘛,也是有幫不了大忙得自覺──但騷擾干擾的這種小忙也很重要,對吧?放心,情況不對我們這邊還有個召喚師,逃跑保證不會慢。」
帕席歐點點頭,他不是同意,只是沒時間繼續這種無意義的爭辯。
「艾維,雷契爾,看著他們。」帕席歐長劍一抖,劍氣在他前方劈出一條線。「不準超過這個距離,你們也一樣。」
帕席歐說完便不再理會後方的聲音向前衝出,眼前的魔法陣搖搖欲墜,神殿周邊也被破壞的宛若廢墟。帕席歐不斷輕身騰躍,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距離靠近。
熟悉卻又陌生的力量在體內流轉,半年來的虛弱完全消失,久違的感受正從身體深處被喚醒。
掌握力量。
體內黑白符文凝聚而成的圓珠,在帕席歐提高集中力的剎那層層綻放,沒有衝出身體與精神海,而是再次崩解成更纖細的結構,順著力量運行的軌跡充斥全身,然後緩緩融入肌肉、骨骼、逗起、與魔法之中,帕席歐邊跑邊閃避倒塌的建築與落磚,即使察覺到改變也無暇觀察。
調整呼吸、集中意識,用鬥氣包裹全身、貫通長劍,用魔力同步釋放精神力、捕捉變化,再將這一切全部匯聚到劍刃,光華流轉的符文在鋒芒中隱現──
一步三丈,前進的速度再次加快,變異體發出嘶吼,混和精神波的聲音似乎將天地一分為二,如同最銳利的刀以變異體為中心向外一斬,空氣、塵埃、落石、無所不斬,硬生生在天地間再分天地!
天地再分,便從常世間的快刀化為足可殺神的刀芒,帕席歐不避不閃毫無猶疑,舉劍點上刀芒順向一斬──
恐怖的壓力瞬間擴散,壓得萬聲俱默、匍匐跪地,然後才聽到聲音,初時微弱、繼而如海嘯山崩亦難比喻,力量碰撞爆炸的氣流,在煙塵瀰漫的城市清出一片詭異藍天。
帕席歐再前一步,附加魔法的腳下一步五丈。
黑色巨物近在咫尺,不用想都知道自己渺小得仰頭都看不清對方。
蠕動的黑色化為他熟悉的觸手,揮、掃、刺、拍、甩……地裂土翻、攻擊如雨,帕席歐僅能在方寸間挪移,身上的魔法防護碎了又加。
黑色的荊棘叢林交錯在眼前,盡頭是黑色的本體,力量再次灌注長劍,腦中想像那無數符文纏繞劍上,猛然從觸手中又分出一支觸手掃向腰間,帕席歐向前一滾後迅速跳開,地面冒出的無數尖刺擦過腳尖,風屬性的魔法再次凝聚腳下。
在空中跨出最後一步,長劍在符文繚繞下宛若開天巨劍。
日落盡,劍光照亮長夜。
帕席歐用力斜斬,沒有斬到任何東西的手感。
黑色團塊在斬擊下一度穿透、又迅速密和,縮回的觸手幾乎包圍帕席歐,這次他不再像第一次使用時那麼節省,巨劍豪邁揮舞,完全以攻擊取代防禦,巨劍隨著一次又一次的斬擊變得越發明亮,仍然巨大的黑色團塊卻似乎縮小了一些。
大概被身體裡那顆符文凝聚的雙色種子吞噬了,帕席歐心想,瞭解這跟之前的狀態大抵一樣,只是速度比較慢。邊砍邊疑惑為何雙樹賦予的能力是吞噬而非消滅,總覺得使用卡蘭嘉斯頓的力量應該會抵銷變異體的攻擊,讓對方徹底無效,現在卻是兩種來源的符文都一起吞噬。
不敢想得太深,不敢分心得太遠,帕席歐小心謹慎,變異體在一陣攻擊之後相當戒備帕席歐手中的巨劍,但巨大的身軀無法輕易閃躲,於是倒塌的建築、土牆、石塊全都變成武器。
劇烈聲響轟鳴不休,地面不堪承受地出現無數裂痕,史托克跟蒂娜等人遠遠看著,看著巨劍、各種魔法光芒、飛快移動的身影,有些目瞪口呆。
「難怪他不管發生什麼事都那麼悠哉──這太生猛了啊!!」速度快得我連劍都快看不清楚啦!
「是很強,」蒂娜點頭。「但這樣打整座城搞不好會沈下去。而且……帕席歐的體力又能撐多久?」
「可是你看那些石頭……」史托克指著那些『碰隆!』、『轟隆!』落下的大磚石。「我們過去真的能幫忙嗎?」
「就算你們不怕被砸,也不行。」雷契爾看了半天,大概懂帕席歐為什麼不讓他們過去。「我想大部分的攻擊對那東西都沒有效果,少爺能砍得這麼順不只是因為劍是特製品,力量也不太一樣。」
「什麼地方不一樣?」
「對感覺不到的人說明,也沒用啊。」艾維盯著戰場搖頭晃腦,身為龍的傲氣實在不想承認除了長老還有他打不贏的東西,但帕席歐殘留在空中的魔法痕跡讓他知道使用魔法攻擊會被削減七到八成。「哥,少爺他該不會……」
「大概在試驗哪些攻擊可以產生效用。」 雷契爾指著觸手。「看少爺的動作,那些觸手在抓石頭和攻擊的瞬間會實體化,雖然不知道那把劍以外的物理攻擊能有多少效果,但至少可以擋也可以用外力改變方向。」
「嗯……然後魔法是都沒用,所以要攻擊也只能朝實體化的部分動手?」
「好像是。」雷契爾又想了一下,雖然應該還有神術這種力量可以嘗試,但他跟艾維都不會。「那來丟石頭試試?」
「也行。」
艾維張望片刻,單手抓起一塊兩個人頭大小的石塊,盯著某個觸手落下的瞬間,用力扔出!
「喔喔!漂亮!」
雷契爾捧場的拍手,沒想到雙胞胎會扔石頭的其他人驚訝地看過來又轉回去,四散的石屑後觸手似乎缺了一塊,沒有注意到這種變化的黑色物體仍專注地攻擊帕席歐,卻看得場外的人眼睛一亮。
「有用耶哥,實體化的部分對魔力的吸收也比較少,大概一半吧。」為了增加速度,艾維在石頭上附加風魔法,因此很清楚究竟損失了多少。
「不過能這樣丟石頭的也只有我們。」
「誰說的?」攻擊有效就好,蚊子多了也是肉嘛。「奧梅索,弄隻能扔石頭的召喚獸出來。」
「我都快變成老姐你的召喚獸了……」奧梅索苦著臉……什麼弄?那是我辛辛苦苦馴服培養的好嗎?
藍髮少年這次召喚的時間比過去任何一次都久,等光芒凝聚終於看得清是什麼生物時,不約而同的抬起頭,因為實在很高。
「……你什麼時候有這隻山陵巨人了?」
「有很久了,不過,要告訴他怎麼丟。」奧梅索抓抓頭。「我看不出那些觸手有什麼差別,而山陵巨人的智力不高,我該怎麼指揮?叫他跟著你們丟?」
「可以。」
山陵巨人的好處就是可以直接從地裡凝聚出巨岩,只見巨人反覆彎腰從土裡拿出一團一團的東西,落回地上就變成岩石,不需要花時間尋找的雙胞胎丟得飛快,到後來巨人根本只是提供材料的苦力。
而不甘寂寞的蒂娜則拿出一堆瓶瓶罐罐開始往石頭上灑。
會吸收魔力不要緊,鍊金術士可以改變石頭的硬度,或者讓石頭碎裂時變得像油遇火一般劇烈燃燒,這些都不是魔法,只是改變了石頭的屬性,如此一來丟過去後的景象越發的轟轟烈烈,帕席歐則躲得越來越狼狽。
那些碎石流火不會影響變異體,卻會影響他,但現在既不可能回去要他們住手,也無法否認這些攻擊多少對變異體產生效果,只能貼著體表多附加一層魔法防護,繼續緊迫盯人的攻擊。
攻擊既枯燥又驚心動魄,黑色的物體以可見的速度學習如何戰鬥,速度不見得更快,卻變得更刁鑽詭異;龐大的體積開始不斷壓縮,雷契爾他們開始變得難以攻擊到目標。
壓縮的氣團逐漸兼具氣體與實體的特性,最後猛地幽光一閃,帕席歐飛退三丈,飄落殘垣,大口喘息。原本變異體佔據的空間只剩一人獨立,大祭司蒼老的身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年輕,口中卻發出慘厲哀嚎!
那痛苦變質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雙胞胎帶著所有人後退,已經變成中年人的大祭司忽地停止叫聲,轉頭朝他們露出笑容!
不好!
「艾維!走!」
雷契爾想也不想的將瞬間移動的範圍圈定在弟弟跟其他人的腳下,艾維接過魔力輸出瞬間消失的同時,那陰詭的笑容已經貼近眼前,雷契爾只來得及具部解除化形,下一刻就被打飛出去!
大祭司沒有追過去。
帕席歐盯著那個背影,一度想瞬間移動攔截攻擊的身體放鬆到隨時適合攻擊的狀態,等待那個身影轉過來面對他,發出異質的笑聲。
「唉呀,真沒想到我還能醒來,而且一醒來就有這麼好的食物在眼前。」
「你是指我手上這個,還是指我?」帕席歐揚起左手,亮出那顆黑色的種子。
「反正你跑不掉,不管哪個最後都一樣。」
「那這個東西,你知道是怎麼來的?」
「不知道,不重要,」中年人已經變成青年,笑著朝帕席歐緩步走來。「反正吃了你,就是從你這弄來的。」
帕席歐握緊劍,也燦爛的笑了。
「難怪你活了這麼久,也當不成本體,腦子就跟你的原型一樣殘破。」
青年的臉剎時扭曲,眨眼衝近帕席歐,突刺的黑光穿透身體,青年立刻轉身平斬!
噹!
擊劍之聲宛若鐘鳴。
青年手中的黑光斬在帕席歐的劍上,帕席歐沒有被擊飛,插在地上的巨劍紋絲不動;青年再斬,巨劍上的符文層層展開、籠罩帕席歐,巨劍還原長劍,翻腕間符文遊走──對斬!
鏘!
青年面目猙獰,不敢相信這個年輕的魔族居然有這種力量,明明沒有融合力量,手上的東西也沒有化為己用,為什麼──
又一個斬擊,兩人雙雙後退,不等青年站定無數風刃傾洩而下,青年一劍絞碎時帕席歐已經逼近,長劍重新化為巨劍,迅如閃電的斜挑帶起一蓬血雨。
不,不是血,或者說不只是血。
黑色的液體隨著血珠灑開,有的蠕動如同逃跑的蟲,有的霧氣被符文吸收,青年發出怒吼,速度與力量都再次提升,帕席歐一次次的被擊飛又一次次的衝上前,早已沒有使用魔法的餘裕,鮮血開始染紅帕席歐的身體。
「唔……」
被擊飛倒在廢墟上,帕席歐爬起來,肋骨大概斷了幾根,劍變成沈重而痛苦的物品,剛抓穩長劍,青年一腳踢來,衝擊力讓他在地上滑出一段距離。
長劍脫手,青年走向手無寸鐵的帕席歐,抓著那張臉看向自己,露出猙獰貪婪的笑容。
「浪費了我這麼多功夫……」
「我也……這麼覺得。」
青年發出狂笑,以為這不過是虛張聲勢的垂死掙扎,正想以勝利者的姿態玩弄獵物,就看見他身邊正亮起一種讓他不安的灰光。
長劍上的符文飛快展開,連結上帕席歐散發出的淡淡灰光,接著,帕席歐曾經看過景象再次出現在眼前。
黑與白的符文從灰光中延伸而出,柔軟的展開,光芒越加耀眼,流轉間光粉浮動,青年怔愣,旋即打算搶先折斷帕席歐的脖子,但已經來不及了。
無數符文刺穿他的身體,做到了他一直在帕席歐身上失敗的事。
當符文從他身上拔出的那一刻,龐大的黑氣再次湧現、劇烈掙扎,卻仍不斷被黑白雙色的符文吸收,直到再也看不見。
空中漂浮著大祭司的靈魂,靈魂中有一小片跟碎屑一樣的物體,帕席歐不確定地指揮白色符文將那一小塊碎片取出,然後將靈魂推回大祭司的身體。
正打算將碎片封印的時候,手上的種子發出黑光,眨眼就將那塊碎片吞了進去。
帕席歐愣了愣,然後乾脆的躺在地上不動。
他閉上眼睛,想著這次又得躺多久。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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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遙遠的法札巴德,劇痛中掙扎一個月的帕席歐在此時睜開了雙眼。
拉格多魯的人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帕席歐其實也不明白。
當疼痛止息後,他似乎睡了一覺。原以為睜開眼會看見黑暗或者奇妙燈海,但是都沒有,靈魂中的某個地方似乎被撥動一下,等他睜開眼,所見竟是熟悉的景象。
他看著一片狼籍充滿屍體的地面,聽見城上的驚呼,視野伴著熟悉的雙色符文不斷上升,他看見伊克謝爾、騎在龍上的亞絲奈菈,終於想起符文籠罩的位置正是他之前在拉格多魯布置的位置。
意識如同在雙樹的幫助下跨越千里,帕席歐不再把目光放在朋友與屬下身上,無數黑氣因為符文的出現而翻騰,他看見變異體的分體抽空這些人身上最後的一切,非常機靈的迅速遠遁!
太遲了。
帕席歐這樣想,盤旋繚繞的黑白符文追奔逐獵地急馳而去,化成千萬利箭穿透那逃跑的分體。帕席歐回頭看了一眼,當他收回意識時,符文拖著幾近消失的變異體一同返回,在拉格多魯人們眼中收回法陣邊界消失不見。
離家甚遠的王子沒有聽見子民的歡呼,只是疲倦的睜開眼,記下這個意外消耗了多少體力精神力、又給靈魂帶來多少負擔,然後才將迄今得到的兩片種子碎片,用符文層層包裹,收進空間戒指,接著蹣跚地離開這個空間。
* * * * * * * *
沒有人比兩條龍更清楚帕席歐的回歸,一個月來有時候是兩人,有時是一人,一個月的時間對龍而言是發呆就可以消磨的時間,對人族而言卻是不安又難以忍受的漫長,因此當恰好在家的雷契爾察覺到變化準備出門時,所有人都跟著往神殿跑。
「這種時候才發現少爺的人緣還不差。」艾維在神修室門口吹口哨,這麼一大群人在門口等,雖然有的人會很感動,但少爺大概會害羞到覺得丟臉。
當然少爺絕對不會承認他在害羞。艾維心想,忍不住嘻嘻竊笑,雖然大概是看不到那張超會演戲的臉出現他期待的變化,但能看到那張臉停頓幾秒也是種享受。
「他有人緣嗎?」蒂娜一秒反駁,非常不給面子。
「哎?沒人緣你來幹嘛?」
「好奇啊!」
「真是好理由。」艾維輕輕鼓掌,雷契爾沒有跟著鬧,而是走到門前看了看,才轉頭拉拉艾維。
「都沒變化?」
「從這邊看是沒有啦,不知道少爺用什麼方法封閉空間,總之的確還沒解除封閉,」艾維抓抓頭,這才想到另一個問題。「老哥,沒有規定回歸之後一定要出來吧?」
「不出來難道就能關在小房間裡把事情全部解決?」
「也對。」少爺只是需要一個做實驗的地方,做完實驗得到要領,以少爺的個性只會找個更舒服的地方把事情解決。
這一等就等了一個小時,大祭司收到消息並沒有在門口等待,只是吩咐神殿的人不要靠近那一塊,以至於帕席歐跨出門檻時覺得今天的神殿比往常更加安靜,接著才意識到竟然所有人都到齊了!
「哇!帕席歐!你、這是血吧!?」
帕席歐臉上身上的暗紅色讓蒂娜到吸一口氣,根本不敢碰,庫魯自認粗手粗腳站得更遠。凱歐斯見狀嘆口氣,直接走上前,脫下披風裹住帕席歐。
「還好?」
「還好。」
聽到回答凱歐斯點點頭,也沒問帕席歐能不能走就請兩條龍送帕席歐回去,至於雙胞胎當然也不會乖乖走回去,使用魔法以最快的速度把狼狽的主子送回家,要問什麼在澡盆旁邊都可以慢慢問,當然不會浪費時間在這裡廢話。
一行人於是又慢慢走回家,巴爾德心想今天大概什麼都問不到卻沒說出口,到家之後果然被風龍告知帕席歐已經睡下,沉默的劍士也只能苦笑地看著蒂娜和史托克在那邊跳腳,拍拍已經鬱悶一個月的海萊因。
「不要想太多。」
巴爾德覺得自己總這麼說實在沒說服力,只是很多事情的確是想了就純屬自尋煩惱,海萊因的鬱悶與其說不懂,的確有那麼點像帕席歐所說的那樣,逃避現實而將痛苦轉移到別人身上,偏偏他又選了一個讓他更痛苦的目標。
「……我知道的,巴爾德。」海萊因抓下巴爾德的手。「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停下來,看到他的臉……就沒辦法道歉。」
「我想他不會很在乎你的道歉。」
「你以為他就真的在乎我的厭惡?既然他不在乎,為什麼又要說那麼多?」
「這個……」巴爾德摸摸鼻子。
「走吧。」海萊因扯扯嘴角,露出一個有點勉強的笑容。「回旅館,雖然我已經看不見他的命運,但我感覺得到我們不會在這裡待太久。」
「你的意思是帕席歐已經恢復了?」
「他不可能恢復了。」海萊因說得很肯定,偏頭望著巴爾德的眼神覺得對方誤會了,卻只能苦笑。「他不可能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在你們看來那應該是變強了。」
變強不好嗎?巴爾德沒有問出口,沒多久追上來的史托克拉著兩人去採買食物和蒂娜需要的材料,而正牌的鍊金術士少女則是鑽回美貌毫無用武之地的工坊,試圖以最快速度解決目前所有的委託。
所有人都認為帕席歐不會在這裡待太久,在晚餐時分醒來的帕席歐也這麼認為,看著餐桌旁邊的凱歐斯,突然有了多年前第一次離開艾森伯格家門時的感傷。
「怎麼了?」
「突然發現我還挺想你的。」
「喂喂喂!停!停止!不要讓我一跨出工坊就有回頭拿毒藥的衝動!」蒂娜大聲抗議,飛快的衝向餐桌。「我在這裡,所以讓我們有好、平靜、沒有任何曖昧的、健全的用餐──沒問題吧?」
「帕席歐只是開玩笑,蒂娜小姐。」
「一個月沒看到自己的救命恩人,真心誠意的實話為什麼會被當成玩笑?」
「因為帕席歐你半年沒看到我、史托克、巴爾德、小菲爾,也沒說想我們啊!!」
「我有想你們,真的。」
「嗚哇啊啊啊!燙、燙燙燙──」史托克慌亂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帕席歐你知不知道我在端鍋子,居然說這種──」
「實話。」
「快、快讓開讓我放鍋子我撐不住了──!」
「史托克,我也覺得我撐不住了,一定是我做實驗太累才會聽到奇怪的東西──你真的想我們?」
「嗯。」
「什麼時候?」
「再次見到你們之後,才發現原來有那麼點想你們。」
「喔,這樣啊……」蒂娜搖頭晃腦。「帕席歐,機會難得,你要不要趁現在說個『蒂娜,我好想你。』之類的?」
「你說呢?」
蒂娜聞言,立刻用力的拍拍史托克的肩膀。
「放心,這真的是帕席歐,沒事,吃飯。」
「嗄?」這是什麼驗證法?
「別問,吃飯。」說清楚了你不被踢出去才有鬼。「跳過這個話題,我們可以說點別的,例如我們去巫克克的路上,未來的大賢者蒂娜大人對你的恩情──」
「那是不知死活的胖子深受鍊金術士菜鳥折磨的血淚之路,我全身的肥肉都忘不了這點點滴滴。」史托克邊說邊遠離蒂娜,雖然實力有上升,但該吐槽的還是要攻擊一下。「奧梅索,你說是吧?」
「欸?」
試圖遠離戰火低調生存的奧梅索沒想到這樣也會被點名,左看右看之後決定說『我不知道你們說什麼』,徹底將戰火往外推,於是原本打算挑個話題輕鬆吃飯的蒂娜不知不覺跟史托克槓上,完全忘記同桌的凱歐斯跟帕席歐,這兩人也樂得清閒。
「身體的問題解決了?」邊吃邊看戲到了一個段落,拿著啤酒的凱歐斯靜靜看了帕席歐好一陣子,才這麼問道。
他看得出帕席歐雖然有些虛弱,但已經跟一個月前的虛弱完全不同。
「嗯。」
「什麼時候走?」
「還有點疑問,大概半個月後。」帕席歐偏頭望去,笑容淡淡。「要不要跟我走?」
「欸?」
「絕對養得起你喔。」
「別開玩笑了。」
「沒開玩笑,最少也要拐你回去打鐵嘛……我認識一個矮人長老,個性很有趣,你們兩個應該會很談得來。」
「矮人長老啊……」
「怎麼樣?」
「還是算了。」
「這樣啊。」
「居然這麼容易就放棄了?」
「我會回來看你。」
凱歐斯的手頓了頓,苦笑地喝了一大口啤酒。
「別又一身傷的出現啊。」
「知道了。」
「之前說的報恩還算不算數?」
這次換帕席歐的手頓了頓,嘴角的笑容瞬間豔麗了起來。
「算,可是不行。」
「為什麼?」
「因為身體恢復,我怕玩著玩著變成我上你。」
「好大的口氣。」
「一定要有這口氣啊。」
「……你們兩個在偷偷摸摸說什麼?」蒂娜終於決定不吵了,一轉頭就看到凱歐斯跟帕席歐坐在一起不知道說什麼。「帕席歐!你是因為喜歡男人才對我沒興趣嗎!?」
「我也喜歡女人,只是妳離我的標準差太遠。」除去他麾下的女將軍冰霜薔薇亞絲奈菈,他為數不多的女性床伴不管哪個方面都遠遠勝過眼前的小鬼。「比起床伴或情人,同伴還是比較持久吧?至少哪天你丈夫對你不好的時候,你可以亮我的名號用力踩他,這不是很好?」
「有道理……」
蒂娜搖頭晃腦地吃完東西,就若有所思地走回實驗室,史托克跟奧梅索整理完餐桌也離開凱歐斯家,回到隔壁的租屋處進行自我鍛鍊,屋子一時安靜下來後,凱歐斯才發現雙胞胎不見了。
「艾維跟雷契爾呢?」
「被我派出去了。」帕席歐放下酒杯,覺得自己酒量似乎變差不少。「有點事。」
「……是大祭司?」
帕席歐轉過頭,眼睛亮了亮,笑著抱住凱歐斯。
「真想把你打包帶走啊……怎麼猜到的?」
「只是覺得大祭司的反應不太對。」
「……我需要一把劍。」
「我已經做好了。」
「那時候……拜託艾維幫忙的劍?」
「對,我問了他們倆你的習慣、以前的劍的重量……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會用到,但也好。」
「殺了大祭司會有什麼麻煩?」帕席歐放開凱歐斯。
「還好,這裡對終末之神的信仰沒有強大到會出現暴動。」
「那樣最好。」
從艾勒西恩把他扔來這裡,目標就是大祭司。
最開始的時候以為可以從大祭司身上獲得答案以及控制的方法,但繞了一大圈從世界的交界返回後,帕席歐非常清楚那是不可能。
由變異種子的碎片所形成的分體或許可以具有不同的人格,但就算在體內安靜的蟄伏不動,種子終究會有發芽的一天。
大祭司使用的方法說穿了,只是利用野蠻人的那一套儀式與圖騰,引導彼端之樹的力量進入體內。因為大祭司不是代行者所以只覺得兩種力量一模一樣,但其實野蠻人信仰的不是變異種子,而是被世界遺忘、不,甚至連野蠻人自己都已經忘記的另一顆創始之樹。
他還沒有認知到自己是代行者、沒有再次進入雙樹的交界與之溝通時,大祭司的確很正常,卻沒有任何依據可以保證大祭司體內殘留的部分不會因此出現變化。
至少目前兩次的經驗讓他覺得,除非強大到一定程度,否則身兼卡蘭嘉斯頓代行者身份的自己就是這些東西的天敵,沒有理由面對自己還能如此安靜。
帕席歐這麼想著,安排雙胞胎在神殿四周偷偷布置拉格多魯城下魔法陣的改良版。畢竟大祭司有恩於自己、也是艾勒西恩刻意留下的人,他不想只因為不確定就抹除對方,而他也無法保證只去除變異體的污染之力後,大祭司是否還能活下去。
時間就在準備中慢慢過去,帕席歐從神修室回歸的第八天傍晚,海萊因意外出現在他面前。
「……我有辦法讓你除去大祭司身體裡的黑暗,卻不會害他性命。」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要來告訴你。我的部落裡有個古老的傳說,被邪惡之種支配的人最後被救回來的故事,而故事裡救人的東西,我有。」
「……是有聲音催促你過來?」
「我不知道,最近這陣子……很多時候,我不是很確定我在做什麼。」
「是嗎?」帕席歐細細觀察海萊因的表情。「什麼方法?」
「讓邪惡之種完全盛開然後戰勝他。」
完全盛開……也就是讓力量完全釋放的意思?
「怎麼做?」
「……用這個。」
海萊因猶豫片刻,從脖子上解下一串牙飾,在某個雕花鑲銀的獠牙上輕輕一扭,便打開隱藏其中的暗格,倒出一顆漆黑的圓珠。
帕席歐先是疑惑,然後睜大眼睛,在他理解那是什麼要加以阻止時已經來不及!
大地劇烈震動,無數能量擠壓爆炸的轟鳴從神殿的方向傳來,一道綠影瞬移到帕席歐身邊,將凱歐斯鍛造的劍塞到帕席歐手上。
「主子,魔法陣雖然擋下,但不知道能撐多久。」
「知道了。」帕席歐一把抓起滾落地上的漆黑圓珠,用力鑲進失去魔晶石的戒指凹槽,再隨手布置一個保護海萊因的結界後,雷契爾立刻帶著帕席歐朝神殿趕去!
「主子,那顆珠子是什麼?」
「理論上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帕席歐不知該如何說明,若非親眼所見他絕對不會相信。
代行者是由命運挑選的『殼』以及與之融合的種子組成,最後一次現世的彼端之樹種子就是如今的變異體。
那麼,那顆圓珠──完整的彼端之樹種子是怎麼回事?
「難怪會被滅族啊。」難怪海萊因會不知道自己做什麼。
帕席歐乘風而降,站在神殿與魔法陣的範圍外,夕陽餘暉下,那體積巨大而又瘋狂的黑色似乎正在宣示自己就是不祥的根源,俯瞰渺小卑微的生命。
仰望完全分不出是氣體還是實體的黑,帕席歐拔出凱歐斯打造的長劍,上面密密麻麻刻滿除他以外無人能懂的圖紋,在最後的陽光下折射出血一般的光華。
「連自己的兄弟也要吞噬?還是因為這顆是完整的呢?」
帕席歐喃喃自語。覺得看著這麼大一團還能想著做實驗的自己,真不知道該說意志堅定還是冥頑不靈。
但如果現在不嘗試,回到法里司特再實驗不以靈魂狀態而以此刻的模式解決變異體,風險實在有點高。就算當初的艾勒西恩都是拿劍揮砍,經驗有限的帕席歐也不確定該怎麼做,之前都是在靈魂離開肉體的狀態自然而然地便使用起創始之樹的力量,現在無病無痛人也清醒,反而不如靈魂狀態能充分感知力量的存在。
「帕席歐!!」
「你們來幹什麼?」帕席歐回頭看去,發現海萊因之外的人都來了。
「身為勇者的同伴,這種時候當然是要來善盡自己的責任!」史托克還在那邊拉著奧梅索說著『嗚哇這好黑!看起來不能吃吧?』,蒂娜已經說完很帥氣的發言做好戰鬥準備,拿出一堆瓶瓶罐罐分發下去,帕席歐拿在手上後忍不住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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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閉目細細體會湧入腦中的一切,沒有發現兩側的光球中有不少向他聚集。帕席歐只是單純地在『認識』彼端陌生的靈魂,直到無法承受才收手。
「還能休息啊……」
感覺就像意識……或者其實是靈魂來到可以獨立存活的世界,上次在朦朧中不曾仔細體會,此刻才發現不只沒有因疲倦虛弱而回歸肉體,甚至能吸收一些特殊的能量。雖然難以收取,但只要一絲便能讓那種無以為繼的虛弱感瞬間散去。
此時兩側的光球有不少都以帕席歐為中心環繞,這讓他很有試著吸收另一邊能量的衝動,但終究還是忍住這念頭放到一邊,在幾近完全恢復後再次用手碰觸彼端,試著把腦中的意念傳達過去。
為什麼會無法控制變異的種子呢?
如果不是缺乏控制的力量,是缺乏控制的管道?
帕席歐提出疑問,但回覆的信息無法理解;於是他乾脆地提出要求,他希望能找到已經甦醒、目前正在蒐集靈魂的種子分體,希望能取出那些被吞噬或者即將被吞噬的靈魂,讓他們能在世界裡重生,在哪一側重生都好。
如果做得到……先讓我嘗試從其中一個分體取回靈魂,這樣也可以確認靈魂被取出後是否會受到傷害。
毫無遮掩地把所思所想向彼端敞開,比起剛才諸多訊息蜂擁而上的吵雜,一時間竟毫無聲響。思維溝通的速度如彈指虛臾,數息間的安靜顯得格外漫長,甚至讓帕席歐有身處夢境的錯覺。
直到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在碰觸他,才發現幾縷既像絲線又像根鬚藤枝的暗色光絲纏在手上,一點一點逐漸從手掌向上攀爬,眨眼便越過界線、止步肘節,接著訊息再次傳來,變得比原先簡潔,也完全能理解對方想傳達的意念。
只是這回答讓帕席歐驚喜卻又困擾。
彼端之樹沒有回答帕席歐的前兩個問題,僅告訴帕席歐的確能完成他的願望,但就像他所擔憂的那般,這麼做的確會對帕席歐的靈魂與肉體帶來負擔,就算不會危及生命,也無法預料會對他造成什麼影響。
不過,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成對宛若倒影的創始之樹雙雙問道,枝葉搖曳撒落的光粉滲入帕席歐此刻的形體中,一點一點地滋潤他的意識與靈魂。
不想讓那個變異越來越強?
單純地想知道能不能這麼做?
不忍心看到靈魂變得支離破碎?
隨著帕席歐的思考,創始之樹也同時一一問出帕席歐心底深藏的疑問。
因為是王儲,所以覺得有義務解決那個變異?
不是覺得國家不需要王也可以?為什麼不能趁勢讓這個國家真的再也不需要?
如果變異跟代行者能共存於同一個時代,又何必一定要消滅呢?
我真的不想知道另一棵創始之樹所孕育的世界是什麼模樣?
樹影悠然搖曳,光粉如雨,在帕席歐眼前幻化出無數景象,。
為什麼會想弄清楚那個變異,為什麼會想消滅那個變異,簡單的理由是他不喜歡那個東西造成的結果。
不喜歡死寂沈悶也是理所當然,因為那玩意破壞自己的生活範圍所以消滅也是理所當然,但跟現在相比,他做的又太多。
為了別人?為了他的臣子、他的朋友、以及那些即將變成朋友的同伴?
帕席歐覺得自己對他們有責任,但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
為什麼呢?不論卡蘭嘉斯頓還是他的半身都沒有如同諸神所說那般要求、誘惑、說服帕席歐選擇自己,而只是溫和耐心地問他這麼做的理由,然後等待他的回答。
帕席歐知道他不想清楚這個『為什麼』也能在彼端之樹的幫助下取回靈魂,但他下意識地不想迴避這個問題。
這或許不是重要的問題,更多時候他做任何事都是『想做』、『有興趣』、『有利』,但現在他覺得需要想出一個答案,一個能讓他發自內心肯定『我就是要這麼做』的答案。
為什麼呢?努力想要確定自己存在的他不是很可憐嗎?野獸吃人你覺得合理、死靈法師用靈魂作為素材你也覺得合理,那麼被視之為變異的種子又有什麼不對?
似乎聽到兩個聲音在如此詢問,帕席歐也覺得種子的作為沒有什麼不對,最開始他只是為了解決菲特萊爾身上的謎團,後來只是單純地解決問題,現在他則是想恢復身體的狀態與力量。
「只不過,再可憐他也只是個失敗品,把自己拼湊成什麼都不是的東西之後,只能用可悲來形容。以為別人所說的就是自己,參照萬物的樣貌把一切都塞進身體……終究這個靈魂的自我也等於不存在,只是謊言凝聚的實體。」
帕席歐發出聲音,說出感想。
「或許他就是知道自己是虛妄的存在才會想抓住真實之物,也可能他如此努力地掙扎就是為了能充實地死去。」
不過,帕席歐也沒有虛偽到為了讓對方能充實地死去而舉起屠刀。
越思考就越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就算想說『為了我自己』,『為了自己的什麼』的問題又接二連三地出現,在光粉滋潤中理應不會出現疲倦的意識,不知不覺變得恍惚,越來越多的幻象在眼前更迭,那些在記憶裡被塵封的景象在光粉繽紛中流逝,那些景象裡都沒有他,卻有當時的心情。
睜開眼。
帕席歐發現自己回到神修室的空間裡,躺在地上仰望此刻變得絢爛無比的地方,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
答案?
帕席歐笑了。
腦中回憶那個雪夜的景象,帕席歐朝漫天光彩伸出手。
「開始吧。」
光與線如同洪流蜂擁而回,龐大的壓力集中帕席歐的肉體、穿透靈魂,朝肉眼不可見處奔流,帶著意識墜落回雙樹的交界,他在那處失去形體,只是無盡湍流,淌漫過原本如鏡的界線,偏偏他在現實中又是清醒的。
湍流移動的每一絲距離都帶來無法形容的劇痛,空間裡不再有任何光明,巨大的壓力沒有消失。這劇痛中他感覺不到任何力量,痛得大腦中只剩下意識所見的景象和痛覺,他感覺到某些水流被雙樹吸收,帶來無法分辨理解的畫面,那影像如同急馳中所見的狀態,這讓想逃避疼痛的帕席歐將注意力轉移到那些影像,然而越是想看清楚,畫面就變化得越快也越混亂。
不知何時,帕席歐的意識再次從現實中脫離,混亂的影像也終於完全化為一片灰色,如同從高空俯瞰灰色的大地,只偶爾會有一兩個稍微亮一點或暗一點的小圓點,他不斷前進、再前進,疑惑這景象究竟要通往何方之時,視野忽地俯衝而下。
灰色大地逐漸顯示清晰的地貌與植披,而他的視線穿過地表、透入土壤、進入潮濕的洞穴,筆直地朝前方的那點黑色前進,望著那一點黑色放大成洶湧扭曲的團狀物,朝他揮出無數漆黑的觸手!
真的?!假的?!
帕席歐驚疑不定,他感受不到任何力量,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然而當那變異之物兇猛襲來,他身上瞬間綻放無數符文,層層疊疊,奧妙難解,幽光離離。黑與白的線條繚繞盤旋,似乎全無攻擊之意,亦無防禦之能,帕席歐看著那些黑色觸手打在符文之上──時間宛若停止在這一瞬間。
符文沒有任何動搖,那變異之物也靜止在攻擊的那一刻,帕席歐從摒息而輕吐,謹慎的呼吸彷彿成為訊號,無數的紋路瞬間從觸手拓展到本體,變異體發出恐慌的尖嘯,捨棄觸手飛快逃離,符文的速度卻更快!
繚繞的符文匯聚成束、激射而出、深深刺進變異體,先是一束、兩束,緊接著就是無數束,巨大的黑色被釘死在地上,匯聚的符文旋即化散入黑色裡,然後──抽離!
一道、兩道……每一道從變異體中抽離的符文都帶走不同顏色的光團,濃郁的靈魂氣息開始充斥這個地下洞窟,懸浮的靈魂之光在符文護佑下如同燈海。
直到不再抽出任何東西,帕席歐才發現變異體消失的地方,有個發出幽光的黑色物體,帕席歐撿起仔細觀察,心想這大概就是種子的碎片之一。
「……回去吧。」
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帕席歐試著這麼說。
於是他看到夾帶靈魂的符文洶湧地衝向他,帶著他如同時光倒轉般地穿越地裡與天空,橫跨無數景象,衝過交界與雙樹柔和的光芒,狠狠地撞進身體!!
瞬間,意識、靈魂、劇痛全數回歸,之前完全感受不到的力量洶湧地在體內翻騰,符文彷彿夾帶餘勁地再次衝出帕席歐的身體,帶著無數靈魂在空間中鋪出燈海。
帕席歐無暇欣賞、無暇理會,如今的疼痛比之前的疼痛更強,『居然還能更痛』這樣的想法只一瞬間便被沖走,動搖苦苦維持的意識,然後又被帕席歐一次次地堅持下來。
筋骨碎裂、皮開肉綻,那些力量沖毀帕席歐的身體,又蠻橫地再將肝腸寸斷的道路打通,雙樹的力量時而相輔相成、時而互相衝突,完全無法控制的帕席歐渾身是血,只能用盡自己知道的方法吸收這些力量。
層層疊疊的符文緩緩流轉穿梭帕席歐的身體,分流走屬於各自屬性的力量,再隨著移動回到體內,漸漸地,不屬於兩方的另一種力量開始加入新的循環,帕席歐身上乾涸凝固的血終於不再有新的血覆蓋上去。
此時,已經又過了一個月。
秋日將近。
* * * * * * * *
夏日將去。
對北國而言,夏天離去後的秋天很短暫,之後則是凜冽漫長的冬天,夏日的離去宣告收成,同時也警醒人們嚴冬的殘酷。
伊克謝爾佇立在城牆上凝視下方的人流,原就顯得冷硬的面孔似乎變得更嚴肅,有著冰紫色長直髮、身著勁裝的女人從城牆另一端的通道走來,順著伊克謝爾的視線向外望去,一直走到伊克謝爾身邊才將視線收回。
「在看什麼?」女人問道。
「是妳啊,亞絲奈菈。」
「不是我的話就慘了,」法里司特排名前五的女將軍沒好氣的哼一聲。「好歹也是個城主,這種時候還是帶著護衛出門。」
「沒有人手。」伊克謝爾嘆口氣,指著城下。「兩季過去,流民仍然不斷往拉格多魯聚集,妳的軍隊真的盪平座狼了?」
「看得到的都殺了。」亞絲奈菈口氣不善。「我知道你不是懷疑我手下的戰力,但除非座狼改行當鼴鼠,否則我的斥候不可能找不到。」
「那到底為什麼會有流民呢……」
春夏兩季是播種耕作、放牧的重要時節,而今秋日將近,更是準備收割的時間。即使站在城頭看不清城下人群的表情與服裝細節,但也沒道理每天都有這麼多平民進城,而且幾乎只進不出。
「我有安排一些人從流民中徵召士兵,補充地方軍的戰力。這些人要進我的軍團不可能,但如果你需要人手的話……」
「先不要調動。」伊克謝爾有種不好的預感,說不清楚是哪方面,但他還是決定先按兵不動。「殿下已經失蹤半年……你有什麼消息嗎?」
「怎麼突然跳到這個話題?」
「因為殿下留下來的魔法陣。聽說那時候殿下也有為你的軍團準備一份?」
「殿下說不清楚是什麼危機,叫我覺得不對的時候就拿出來用,」亞絲奈菈挑挑嘴角。「雖然有點貴,但我早就拿出來用。出動時每組人都有,戰死則回收。目前沒發生什麼狀況,所以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問題。你呢?」
「拉格多魯一直都在魔法陣的籠罩下。」
伊克謝爾沒有正面回答,卻已充分說明,亞絲奈菈嘀咕著『你不也一樣……』就不再說話,城牆上一時間又安靜下來。
「……我只是在想會不會這些流民,跟殿下之前說的危機有關。」
「這個魔法陣有擋住什麼人?我那邊可是魔晶石一顆一顆的消耗卻什麼都沒看到。雖然你說的有道理,應該是有什麼造成流民不斷往拉格多魯聚集,不過,這是圖謀什麼?拉格多魯?」
如果是佔領那些村莊,人口是重要的戰力與資產,不可能放任他們他跑。花半年的時間利用流民攻陷拉格多魯,在亞絲奈菈看來也不實際,因為外面還有她的軍團,若沒有援軍,就算佔領拉格多魯也只是拿到一座孤城。
慢著,如果那些流民就是軍人呢?伊克謝爾應該不至於這麼蠢才對……?
「所以,你找殿下做什麼?」亞絲奈菈回到問題的起點。
「身為臣子,擔心自己效忠的對象很自然吧。」
「這種話由你來說真是充滿說服力。」隱隱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從遠方靠近,亞絲奈菈皺眉遠眺,對話卻沒停止。「宮廷裡流傳的消息是殿下失蹤,但陛下跟他那位情人的反應都很平靜,雖然有人說那是偽裝,但我聽加西德說,有兩隻龍被殿下召喚、離開龍谷。」
加西德是亞絲奈菈的龍,雖然這世界的龍已臣服於魔族王室,但仍可在王室許可獲賞賜的機會下嘗試與龍締結契約。亞絲奈菈是帕席歐的朋友,因此她身邊有一隻做為保鏢用的黑龍,保護身為魔族卻完全不會魔法的亞絲奈菈。
「無礙就好……」聽到還能召喚龍,伊克謝爾鬆一口氣。雖然那位殿下偶爾很胡來,但不返回法里司特應該有他的理由。「所以……殿下這半年來都沒有傳回任何訊息?」
「有傳回訊息就不會這麼平靜。」亞絲奈菈凝視遠方的表情越來越凝重,眉頭深深皺起,低頭觀察通行人流的伊克謝爾發現久久沒有聲音,偏頭望去才注意到異常。
「那什麼?」
距離太遠無法辨識,伊克謝爾沒有多花功夫試圖看清楚,因為亞絲奈菈的表情讓他把警戒直接拉到最高級,他輕聲叫過一名衛兵傳話,片刻後城市的魔法陣全部啟動,層層疊疊的魔法炫光以拉格多魯為中心向外構成一道道防線。亞絲奈菈則用契印呼叫黑龍,乘著黑龍飛上天空,停懸在魔法陣的邊緣。
「加西德,那是什麼?」
「人,很多的人。人的後面還有半獸人的毒蜥騎兵,不過他們的氣息不太對。」
黑龍以神識回答,亞絲奈菈感受到同伴厭惡的情緒。
「是什麼氣息?那個氣息讓你很討厭?」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黑龍焦躁地振動雙翼,似乎想衝上前將眼前的生物消滅殆盡。「還好那個男人升起防護罩。」
「為何?」亞絲奈菈再問,黑龍卻已經向後退去一段距離。
「我的血脈告訴我,現在的我無法戰勝氣息的本源,但或許魔法陣還能阻擋一下。告訴你的同伴趁早準備逃跑吧,魔法陣絕對支撐不了太久。」
「知道了。」
亞絲奈菈信任同伴,黑龍飛回城上後立刻告訴伊克謝爾加西德的判斷,表情凝重的城主不發一語,止步不移。
「怎麼?你不相信加西德。」
「我信,但是……」伊克謝爾嘆口氣。「怎麼逃?拋下城裡的人,就我們獨自逃跑?」
亞絲奈菈臉色慘變。
「妳也想到了,不能。拉格多魯周邊可以說都是平原,一旦離城便再無屏障。妳的黑龍說他無法戰勝本源,很顯然僅僅用對付死靈魔法的方式殺敵破壞屍體效用不大。那麼……」伊克謝爾深吸一口氣。「無法逃走的話也不能留給敵人。很顯然,這東西需要軀殼作為移動工具。」
「……只是可惜了這座城。」身為一軍統帥,亞絲奈菈對屠城不會有任何障礙,只是毀滅這樣的重城難免不捨。「會不會破壞軀殼之後,那個東西也就缺乏攻擊手段?龍族的弱點,不一定等於我們的弱點。」
「就算要嘗試,也不會有太多機會。」不戰而逃實在不是魔族官員的風格,尤其屠的還是自己傾注心血治理的城市,但伊克謝爾很清楚就算不甘心,最後便宜敵人也毫無異議。
亞絲奈菈聽到伊克謝爾招來文書官低聲吩咐,偷偷集中官員家屬、高級官員以及所有重要卷宗在傳送陣處集合,收到訊號後立刻從傳送陣離開。
「其實要開打就不太可能偷偷摸摸的來,至少把魔法師都叫來吧。」亞絲奈菈苦笑,伊克謝爾不以警號召集士兵除了防止動亂,到那個時候殺人也方便,但至少魔法師還可以調用。「加西德,拜託了。」
黑龍沒有拒絕,仰天長嘯,遠方的半獸人騎兵因為這一聲龍嘯紛紛摔跌一片混亂,人群卻不受影響的繼續前進,加西德早知如此,俯衝而下、數道龍息朝人群噴出後,看也不看的就再次飛回城頭。
亞絲奈菈跟伊克謝爾專注地盯著遭受攻擊煙塵瀰漫的地方,朦朧人影逐漸清晰、煙塵散去,眼前的景象讓兩人不甘地嘆息。
「死得太少了。」沒有任何裝備的平民居然可以無視龍威、在龍息攻擊下有這麼多人站著,的確是個相當不弱的麻煩。但既然這些人離魔法陣還有一段距離,亞絲奈菈就沒打算放棄。「魔法師,火系為主,毀滅打擊。」
四位魔法師聞言立刻準備魔法,因為毀滅打擊要求最高傷害輸出,吟唱中人群已經又前進不少,等熔岩煉獄和流星火雨兩個大型魔法施放在敵方的頭上腳下時,前進得異常迅速的人群已經離魔法陣不到半里。
火焰迅速染紅天空,他們看見火舌徹底吞噬一些人,一些則是狼狽殘破地倒下再也沒爬起來,但大部分的人身上卻開始浮現一絲詭異的黑光。
火焰不是不能對這些人造成傷害,只是隨著倒下得人越多,黑光修復傷害的速度就越快,有些已經倒下的人在黑光的籠罩下甚至又緩慢爬起,一步步朝拉格多魯走來。
自始自終,沒有任何聲音,如同死靈,偏偏這些人又是不折不扣的活人。
「還要試嗎?伊克謝爾。」
「你帶著魔法師走吧,我想試試殿下的魔法陣。」伊克謝爾沒有任何動搖。「也想看看這些人進城之後究竟想做什麼。」
因為黑龍的存在,半獸人在遠處徘徊不敢靠近,而以那些半獸人的數量,由城衛軍解決完全不是問題,放任剩下的人進城,確定之後立刻引爆魔法陣中心的能量也不至於來不及。
伊克謝爾這麼打算,亞絲奈菈聳聳肩後帶著城頭所有的魔法師乘黑龍升空,她也想看看這些究竟會發生什麼事而沒有走遠。
城外的騷動已經擴散到城內,部分待命的士兵在命令下據守城牆以及城內各個要點,不明白城主為何對眼前狼狽的流民如臨大敵卻仍保持安靜,直到那蹣跚人群終於抵達第一道魔法陣的防護壁──
看著第一道魔法陣如同雪遇春陽般地一碰就散,伊克謝爾雖不意外仍忍不住閉了閉眼,接著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也都毫無阻力,帕席歐的魔法陣是第六道,離城牆不過三馬身的距離,伊克謝爾摒息等待人群撞上第六道魔法陣,就在所有士兵以為仍會被輕易突破的時候,魔法陣跟城下的人群都發生變化。
寂靜如同死屍的人群第一次發出呻吟,大量的黑氣瘋狂湧出,原本只是一層薄光的魔法陣轟然運轉,從來沒見過的黑色紋路瞬間佈滿防護壁,彷彿與翻騰的黑氣融為一體!
城頭發出歡呼,伊克謝爾卻無暇他顧也沒空去想這些究竟是什麼,只是按耐住無數想法默數時間,僅僅十息,佈滿黑色紋路的魔法陣驟然破碎!
十息嗎……伊克謝爾抬起手,制止士兵的騷動,天空中的亞絲奈菈蓄勢待發,準備好隨時救走伊克謝爾,黑氣瀰漫的奇異人群在壓抑的安靜中繼續前行,就在即將碰觸第七道魔法陣的時候,帕席歐的魔法陣重新發出光芒!!
在遙遠的法札巴德,劇痛中掙扎一個月的帕席歐在此時睜開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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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沒關係,鳥不是重點,總之,能夠用傳送陣就快多了。」
蒂娜說到一個段落喘口氣,咕嚕咕嚕地喝下一大口花草茶。
「雖然有傳送陣,但誰曉得居然這麼遠!而且傳送陣一個比一個破,好幾個站上去都讓人有生死未卜的危機感,雖然只……被傳了五次,但第三次大家就受不了,離開傳送陣的時候差點沒吐出來,最後那兩次每次傳送完都要休息幾天。傳到沒有傳送陣了又開始走走走,這一走就走了兩個月!!兩個月啊!誰來告訴我走了兩個月走到的地方究竟是哪裡!」
「這裡是法札巴德,諸風的故鄉、流浪者的終點,什麼神都信也什麼都不信的自由之城,城市中心有終末之神的神殿。」
史托克當然對這名字沒有任何概念,奧梅索跟蒂娜則是對終末之神的神殿有印象,從小生長在部落的海萊因對外界的地名多半不知,唯有巴爾德恍然大悟。
「巴爾德,你知道?」雖然聽史托克說過,巴爾德是個遊走過很多地方的冒險者,沒想到連這種地方也知道。
「從這邊一直往西北走,越過山,那邊是我的家鄉。」因為四周完全看不到任何山的影子,巴爾德看同伴的表情還以為他們不相信。「雖然現在看不到山,但一直走就會看到,雖然很遠,但因為這裡是商隊的必經之地,所以我知道。」
你跑到魔族的國家工作也實在跑太遠……史托克很想這麼說,也跟其他人一樣很想問巴爾德為什麼會跑得那麼遠,不過現在的重點是眼前這位。
「總之我們走著走著就碰到打獵的庫魯,然後很剛好地他還認識你──只是你怎麼把頭髮染成黑色的?」蒂娜湊上前打量帕席歐的裝扮,不是很滿意。「連眼睛都遮掩成綠色,那是用寶石薄片弄的還是魔法?」
「寶石薄片加上鍊金術的成品。」
「大塊頭說你現在是鍊金術士?」蒂娜看了旁邊一臉傻樣的庫魯。「帕席歐,你這樣四處搶人家的飯碗不對啊,雖然鍊金術士比較賺錢。」
「放心,不長期搶也不常搶。」帕席歐端著熱茶,邊聊天邊感受這次醒來後體內的變化。「你們怎麼找到這裡的?」
「先去找準確率很高的神棍,然後就找到你了。」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現在打算做什麼?」
「我的話當然還是負責伙食。」史托克理所當然地這麼說,然後叫上庫魯走去另一邊討論食材。
「至於我的話,好歹是個比你專業的鍊金術士,手頭的材料也比你多。雖然你的侍從說單純的治療沒有用,但有點力量你也好處理自己的問題。」
「你們還真的有安排?」帕席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難得地發現自己喝茶是為了掩飾什麼,忍不住笑了起來。「好吧,所以巴爾德的雕刻手藝和這位……」
「我弟,奧梅索。也別忽略海萊因啊,他是獸人祭司,能找到你他幫了不少忙。」
「嗯,巴爾德和這位小弟能做什麼先放一邊,我倒是忘記你是獸人祭司。」
「怎麼?」
「沒什麼,我知道你相當討厭我,所以不用擔心我要你做什麼──即使你忘恩負義地吃了我一個月的糧食、用了七天份的特殊藥劑、柴火床鋪等等另計──我也不會要你做任何事,因為我也很討厭你擺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態。不過凱歐司也是獸人,雖然你們不同種族,但他或許會有特殊管道可以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
「不需要,我──」
「不要太天真了,鄉巴佬。我猜得出蒂娜去找的神棍是誰,當然也能大概猜出那位神棍跟你說什麼,」因為心情很好,所以帕席歐的笑容很溫和,不過口中的言詞依舊犀利。「但就算是有名的神棍,也不要太相信,因為除非至親,不會有任何預言師肯為他人賭上性命窺探未來。」
「我想知道的事情沒有嚴重到這種程度。」
「好好思考那位神棍為什麼要用你的能力把他們帶到這裡。」帕席歐實在懶得跟這個又笨又固執的獸人對話,他可不想把體力浪費在這種地方。「所以你們都見過凱歐斯了?」
「嗯,你昏倒的當天晚上我們就見過了。」蒂娜發現自己好像不知不覺變成專門回答問題的人,不滿地左看右看發現只有自己能勝任,才想到還有事情沒說。「差點忘記,克里斯回精靈王庭了,小菲爾在你失蹤後沒多久,也跟著不見了,不知道跑哪去。」
「不是被艾勒西恩帶走,就是艾勒西恩放任他離開的吧。」帕席歐不擔心艾勒西恩不管小菲爾,也不擔心那個少年的安全,他只是擔心菲特萊爾會做出什麼決定。照鷲鷹的說法,菲特萊爾身體裡的更接近變異之種的原形,會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
「……你怎麼好像一點都不意外?」
「嗯……要讓我猜猜隊伍裡有多少人猜出我的真實身份嗎?」
「……你今天的態度真是好呢。」
「大概吧。」帕席歐也覺得心情很好,所以不怎麼想阻止自己利用好心情隨意說些什麼。「而且史托克就算了,身為鍊金術士的妳應該多少有猜到小菲爾身上的東西會有哪些特性。那小子再厲害也不可能完完全全瞞過艾勒西恩,所以他離開只可能是被帶走或者艾勒西恩讓他走,既然如此……嗯,也不能說不擔心就是了。」
「我說的意外是指你不意外小菲爾跑掉這件事。」
「啊,至少我消失不見就足以讓他愧疚得想逃跑吧?但如果只是這樣他應該還是會哭著把我找出來。」
看來艾勒西恩至少已經告訴菲特萊爾他們是兄弟的事情……
「所以?」
「暫時是祕密,等我有心情再說。」
帕席歐站起身,吩咐雷契爾把工作委託清單拿給蒂娜,用意昭然若揭,蒂娜也沒多話,清單拿在手上掃兩眼就跟著雷契爾踏進帕席歐使用的簡陋工作間進行二次改造。
「你們去過終末神殿嗎?」
「還沒。」回話的是巴爾德。
「那跟我去趟神殿吧,」帕席歐回頭對海萊因一笑,眼神就像在看頑愚不堪的孩子。「如果你還想拿回你族人的靈魂,就跟我來。」
「什──!」
「我不是很確定,但若如我所料,大概可以搶回來一些。」
「你為什麼……」
「既沒有拜託人的姿態也沒有說謝謝,你就沒想過我搶回來也可以不給你嗎?」帕席歐微笑觀賞海萊因瞬間鐵青的臉,然後轉頭教訓巴爾德。「你把他寵壞了。」
「帕席歐……他……」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巴爾德,但說穿了不就是個被寵壞的少爺嗎?什麼都沒有的時候尚且能變成狐狸、對人說話客氣,現在身邊有你之後,無謂無用的優越感和比較心又出來了。」
「我沒有!」
「沒有?」帕席歐輕笑兩聲。「那就沒有吧。」
原本只是想做個實驗,順手好心一下,這下則是徹底失去了對話的興致。帕席歐老早就從海萊因身上的飾品辨識出對方在部落中的地位,而那些飾品自始至終都掛在獸人青年身上最顯眼的地方。
帕席歐不相信巴爾德沒告訴對方獸人經常被捕捉做為奴隸的事情,即使如此也仍一意孤行,或許是為了榮耀、回憶、紀念……一些告誡自己不要忘記使命之類的原因,但連命都沒有又能做什麼?
告誡自己又哪有掛在身上最顯眼處的必要?說穿了就只是無謂的自卑引起的無用虛榮,這個世界大得讓只在部落生活的少爺覺得自己異常渺小,不過用這種方法證明自己的存在還是太蠢。
帕席歐懶得廢話之後就逕自離開,走著走著雷契爾跟了上來,比起弟弟,雷契爾對書庫倒沒那麼討厭。
「艾維呢?」從醒來之後就沒看到。
「本來差點要被長老抓回去,」雷契爾聳聳肩。「不過他現在在鑄劍坊,凱歐斯需要他幫忙。」
「喔?」雖然在外行人眼中都一樣是敲敲打打,但凱歐斯鍛造武器的方法跟一般通行的、偏向矮人技藝的鍛冶法不同,帕席歐沒有看過鍛造過程,只是從刀劍的成品中感受到這種差異,因此也猜不出凱歐斯為何需要一條風龍的幫助。「回頭記得提醒我,請蒂娜去看一下能否幫到什麼。」
「好是好,可是那個小姑娘會知道嗎?」
「鍊金術士基本上都很博學,對於材料的認識與使用遠勝魔法師。」帕席歐看了雷契爾一眼。「比起不學無術單純靠血脈傳承混日子的龍,本來就有專用技法製造刀劍的鍊金術士應該更能提供幫助。不過鍊金術製造的武器並不以刀劍本身的強度著稱……」
「啊啊,我想到了,五長老有說過,好歸好,但有點雞肋,他要是人類的話也不知道該不該花大錢弄一把這樣的武器,好像是什麼……太專門了,技巧要求太高了。」
「反正,我不期待蒂娜能做出什麼刀劍,我只是需要她的知識。」
「那少爺你為何不自己去說?」
「這樣才有機會從那位小姐口中套出點我不知道的技法啊,大賢者的密傳鍊金術可不容易拿到,既然有機會拿個一文半字,那當然要試試。」
「少爺,人家好心來看你,你剛出門就開始想著要拐騙什麼……」
「順便,都是順便,反正剛好也能順便讓蒂娜練手。」
「您也順太多東西了。」正聊得悠哉,雷契爾耳朵突然動了動,嘿嘿一笑。「那隻笨狐狸來了。」
「干我什麼事?」
「不是說要幫他?」
「那也只是順便。」
「少爺,你今天順便的東西一個比一個誇張。」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搶、怎麼搶,不過取得死去一段時間而且相隔千里之外的靈魂,雷契爾還真想不出來這要怎麼順便。
「呵呵,這倒是真的。」帕席歐雖然笑,心裡卻不輕鬆。如果鷲鷹的話是真的,那麼終末神殿的存在就很合理,而那位大祭司或許不只是知道這件事,也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使者跟他說明,不同的地方只有他意外地身兼兩種身份。
所以他去神殿不只是想從別人口中證實,他想在一個相對比較靠近神域的地方,利用兩棵創始之樹的力量探查那個變異,如果可以,能把那些被他收集的靈魂搶走一些就更好。
從之前那個村落的狀態看來,異變之種的碎片吸收靈魂的速度並不快,吸收的方式也有侷限。如果半獸人跟座狼出現在那裡不是偶然,那麼理論上海萊因還是有機會拿回一些族人的靈魂。
在獸人觀念中,被座狼與邪惡生物殺害的靈魂會遭受污染而永遠不得安息,那麼從自己這邊拿回靈魂以獸人的祭祀重新淨化安魂,應該是海萊因最好的選擇。
不過這半年除了身體的問題一切舒心,同伴的出現也令人心情愉快,於是海萊因的態度就格外讓人不痛快,既然不痛快,帕席歐就格外地想欺負人。
所以身後的人即使跟近到三步以內的距離,只要身後的人不發一語,他也就打算徹底當作不存在。
不知走了多久,帕席歐才聽到身後細細的一聲拜託了。
還真是嬌貴又不服氣的拜託。
帕席歐嘴角一挑,繼續當作聽不見,而一直到他們看見大祭司、帕席歐完全沒有介紹他們、在神修室前被擋下時,海萊因才知道帕席歐根本就沒接受他說的那三個字!
「你──!」
「雷契爾,用龍威讓這小子跪下。」
帕席歐一個眼神制止巴爾德的行動,同時雷契爾已經完全釋放自己刻意收斂的龍威將之集中在海萊因身上,恐怖的威壓立刻將海萊因擊倒在地,甚至渾身顫抖得無法動彈,幾乎趴在地上,之前的不甘委屈全部化為恐懼,抬頭不安地望著正冷眼俯視他的青年。
「為什麼你說了我就要接受?你的三個字就這麼金貴?你的尊嚴有龍威強大?」帕席歐非常想拿腳去踩,但他知道巴爾德跟海萊因的關係,也只好忍了。「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我在想,把你當兄弟、當同伴、當朋友的人真可憐,事到如今你無法面對現實也就罷了,還想禍害新同伴嗎?本來不想讓你跪,但你實在愚蠢得讓人不爽。」
「你……你不也……」你不也是高傲地從不求人!?總是那種不可一世的姿態!憑什麼說我!
「也什麼?身為獸人祭司,不要說你完全不知道取回靈魂需要付出什麼代價,我憑什麼因為你不甘不願充滿敵意的三個字付出這麼多?因為巴爾德?對你來說朋友、同伴、情人就活該為你付出代價?連巴爾德都知道這種事情不可強求,路上一句話都沒說,你倒是明知道我狀況不好還非要我這麼做。」
海萊因已經被龍威壓制到完全無法說話的地步,但憤怒的眼神仍然充分表達他的意念──如果不是你說出口!我怎麼會這樣!
「你的態度,就跟乞丐認為有錢人就應該給他錢,給少了還罵對方小氣刻薄一樣,完全不可理喻。」帕席歐看對方一愣,徹底地笑出來。「怎麼,現在才發現?你就像乞丐行討到一桌有錢人,其中幾個經常給你錢,對你和善又給得多,於是你就認定其他人也應該如此,完全忘記更多的富人是指揮奴僕鞭苔乞丐貧民致死用以取樂,死在泥漿裡所求不過一頓溫飽。」
「帕席歐……」巴爾德因為帕席歐的命令沒有被龍威籠罩,但他知道這究竟有多難受。
「巴爾德,你要他在某個時候因為這種愚蠢,強求不屬於他的東西而喪命,你就再開口,我會答應。」帕席歐盯著巴爾德。「人可以貪心、可以妄想,但在沒有力量的時候態度想法要正確,如此就算強求也不過是種基於算計的賭博。像他這種……什麼時候害了別人可能他都不知道,說不定那些座狼就是他自己不注意間引到村落裡。」
看海萊因低下頭去,巴爾德也不再開口,帕席歐轉身跟大祭司一同邁入神修室,在進門的那一刻讓雷契爾收回龍威守在門口,別讓任何人進來。
雷契爾收回龍威就見海萊因渾身一鬆地癱在地上喘息,撇撇嘴也懶得湊過去。龍族向來討厭弱者,他雖然跟這幾個人有說有笑,但那是他喜歡交朋友,對於這種不知好歹的家伙,要不是帕席歐想留他性命,他真想用龍息直接弄成灰。
「看不出你這麼熱心。」大祭司走進門後,淡淡地笑道。
神修室裡有他布置的魔法陣,幾乎等於獨立的小空間,就算說話再大聲也不用擔心傳出門外。
「只是單純想欺負人。」
「那個紅髮的可是知道你為什麼當壞人,不過就算你習慣如此,也要小心。這作法雖有益於人,卻無法換來感激,反而積累怨懟,可一不可再,可再不過三。你不在乎他人的感激,多個敵人也不好。」
「也沒什麼不好,至少好玩。」
大祭司苦笑嘆息,不再繼續糾結這個話題,轉而詢問帕席歐的來意,帕席歐則隱去自己『身兼二職』的事情,將珥爾帕索使者傳達的內容簡述一遍,果然不見對方顯露一絲意外。
「所以您曾是代行者?」
「我不是。」大祭司苦笑。「但傳承給我的那位是,使者大人若沒有告訴我,我也不知道。」
「但是……為什麼您不是代行者?」
「不知道,但我想,會不會是那時候變異體的意識過強所致?那段時間我並不覺得自己活得如同傀儡,但也可能是我被徹底操控的證明。在我活著的期間應該有其他的代行者,只是意外地一百五十年前最強大的是我。」
雖然早知道並不是被污染後達到一定程度就會變成代行者,但大祭司當年如此強盛,在諸神與使者眼中卻仍然不算代行者,顯然是缺乏艾勒西恩身上曾經具備而現在消失的某些特質。
發現這汰選真的毫無道理可言,帕席歐也就不再深究,畢竟這不是他今天來的目的。
「我想借用一下這個空間做個實驗,但無法保證這個空間會不會被破壞。」
「弄壞了,能修好嗎?」
「我生性吝嗇,能修就不想賠新的,如果能不弄壞那就賺了,所以我會盡量不弄壞。」
「這麼坦率的貪小便宜……」大祭司苦笑搖頭,緩緩站起。「需要我幫忙嗎?」
帕席歐搖頭,大祭司也只是笑笑,雙方本來就無甚交情,這麼點信任或許可以借用此刻的空間,但要把性命成敗交託他人絕無可能。
答應與不答應,都不過如此而已,以老人的涵養當然不會生氣。帕席歐的拒絕在某些程度上也是好意,什麼幫忙都來者不拒,才最危險。
大祭司離開空間後,帕席歐感知了一下空間的狀態,沒兩下精神力便再次見底。不過這次手頭有了蒂娜的藥,翻手拿出一瓶喝下去,至少還能保持清醒的狀態。
「藥效還不錯嘛……」
雖然不錯,但這麼點精神力其實連一個魔法都放不出來,好在他現在並非是使用魔法,帕席歐閉目進入冥想的狀態,凝定心神,然後調整成近似三天前窺探紋身奧秘時的模樣。
在沒有可窺探之物的幽暗空間裡,帕席歐回憶進入那奇妙空間前的感覺,先是身上的氣息完全消失,接著,似乎連心神都停止。意識所見只有一片黑暗,帕席歐不確定該怎麼做,只是讓意識盡可能維持在那種虛無的墜落感中,可是當初的『墜落』是經由圖騰,現在又該如何尋找『入口』?
該怎麼前往交界呢?
帕席歐想起那天如同置身星河中的卡蘭嘉斯頓,以及那如同水中星月般同樣美麗卻無法碰觸的彼端景色,在他的記憶裡浮現那片景象時,他身體裡黑白夾雜如同被刻畫上無數奧秘的圓球隨之綻放光芒,宛若星海的光點從圓球中釋放,侵入精神海與氣海,侵入心神,而後滲入靈魂。
圓球上的無數紋路緩緩鬆動,有如名花在月下層層舒展,白與黑的紋路從帕席歐體內魔力與鬥氣、精神力與氣力的交界向外展開,直至填滿整個空間。
無數光點從帕席歐的體內湧出,各分其色,再順著紋路在空間中往復流轉,瑩爍之光離散聚合,如同置身於星河誕生之處。
這些帕席歐全然不知,他只是從輕若絨羽的飄落中重新感受到墜落應有的速度。腳下的光驅散黑暗,他緩緩停落在無盡光華中,卡蘭嘉斯頓枝葉搖曳,以星辰創滅之聲歡迎他的到來。
「又見面了。」
帕席歐仰頭微笑,而後低頭凝視倒影般被歷史遺忘的另一棵創始之樹。
他思考片刻之後蹲下,手掌貼在界線上,緩緩深入彼端,感覺那層阻隔如同冰冷水膜滑過皮膚,接著彼端的訊息便隨著這絲冰冷湧入腦海。
帕席歐不知該如何解讀這些訊息,彼端那溫柔愉快的情緒倒是很好理解,雖然冰冷但又比卡蘭嘉斯頓來得活潑……
他低頭閉目細細體會湧入腦中的一切,沒有發現兩側的光球中有不少向他聚集。帕席歐只是單純地在『認識』彼端陌生的靈魂,直到無法承受才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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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娜一行離開巫克克之後雖然依照指示前進,但前路茫茫,只給一個提示簡直跟沒給線索一樣。就算相信預言,蒂娜還是對這種漫無目的感到焦躁。
「現在該怎麼辦?就這樣一直走下去?」藍髮少女趴在他們抵達的第三個城市的酒館桌上,小狗一般可憐又賴皮地望著同伴們。「海萊因,我那不負責任的爺爺拜託你幫忙,你有什麼線索嗎?」
海萊因怔了怔,對於大預言師的交易,他沒辦法說自己不心動,卻一直猶豫到現在也沒辦法下定決心。
『你覺得很重要的東西,對別人來說也不過如此。』
「海萊因?」
「沒事。」想起那位個性跟說話方式都很討厭的吟遊詩人,海萊因心裡就一陣煩躁。眼前的女孩不知道此行找到的會是誰,可是他知道,身為祭司候補,獸人祭司對於窺探未來也有獨特法門。雖然原本看不見,但那位大預言者說出提示後,他幾乎不用花費什麼力氣便得到答案。
他不喜歡那個人,不喜歡那個充滿謊言的魔族,那個人的笑容似乎總在嘲笑平庸者再怎麼努力也是徒勞,竭盡思索最終也不過落得優柔寡斷。
所以即使知道答案,他目前為止的路上也只是讓這些人避開座狼跟邪惡的危險,海萊因想說服自己這樣就算完成大預言師的委託,可是當女孩開口,屬於祭司的能力卻在冥冥中發出警示。
蒂娜很鬱悶,被問的海萊因也不怎麼高興,雖然沒表現出來,察覺這點的巴爾德伸手拍拍海萊因的頭。
「你想太多了。」巴爾德知道這樣講沒什麼用,但說話實在不是他的專長,想半天才又擠出一句。「雖然不知道你猶豫什麼,但我覺得,會猶豫代表太貪心。」
蒂娜趴在桌上眨眼睛,不太瞭解怎麼突然轉換話題,轉頭發現奧梅索是一臉困惑,反倒是史托克若有所思。
居然有史托克知道我卻猜不出來的事情?蒂娜越想越努力盯著海萊因跟巴爾德,而這兩個人眉來眼去靜靜地對望半晌後,蒂娜還是什麼都沒看出來。
「……史托克,翻譯。」蒂娜趴在桌上大剌剌地開口,用兩位男士的尷尬平復鬱悶。「我需要一個人幫我翻譯一下那些眉來眼去的隱藏對話。」
「為什麼妳會覺得我知道啊!?」史托克抗議,等蒂娜拿出兩瓶藥往桌上一放,胖子立刻就蔫了。「好啦好啦,我猜的,先說,我猜的,我想海萊因大概知道怎麼靠著提示找到人,可是他不想這麼做卻又很心動大預言師的承諾,所以……總之,呃,我猜不是過程很不愉快就是對象很不愉快,如果兩個全包了,那……保重。」
「胖子,你真的不笨耶!」蒂娜當然看到海萊因那瞬間的表情變化,很顯然史托克說中了!
「本來就不笨好不好!!食譜我全部都記得!」
「這種例子虧你說得出口。」蒂娜哼哼兩聲,知道有辦法後精神大振,雙眼發光地看著海萊因。「所以,怎麼找比較快?啊,還有,你知道我們找到的是誰嗎?喔喔,抱歉,忘記你還在猶豫,所以你覺得要猶豫多久才能決定?我們可以先休息幾天讓你好好猶豫,等你決定了再出發。」
「這……」
「姊,能知道猶豫多久才能決定,他就不用猶豫了啦!」
「唉唷,所以才要給自己一個期限啊,告訴自己『不管如何!到那時候閉上眼睛也要選一個然後完成它!』,不然猶豫到最後什麼都沒有,雖然不會後悔,但總是遺憾自己什麼都沒做也不好嘛!」
總是遺憾自己什麼都沒做……
蒂娜的話如同利劍刺在舊傷口,讓海萊因發不出任何聲音,卻又有種哭笑不得的醒悟……是啊,大預言師承諾過當他完成委託會告訴他最想知道的事情,他想要尋找、挽救自己的族人,猶豫得越久就會錯過更多機會……
少女說完回頭看海萊因怔怔地呆愣著,心想自己該不會又說錯什麼,可回想剛才的幾句話都普通至極,甚至當玩笑推脫過去也行……想著想著一貫有些我行我素的氣焰消下去,望向其他同伴的表情也顯得侷促,沒想到海萊因卻又笑了起來。
「既然我接受大預言師的委託……或者說交易,就會完成它,請再給我一天的時間。」
「啊、喔,嗯,當然沒問題!謝謝你!」蒂娜愣完很坦率地開始歡呼,擺脫不知道該怎麼走怎麼找的困境真是太棒了!「呃,所以這個提示找到的是誰,也要一天以後才能說?」
「這倒不是,」海萊因笑了笑,還是一副好脾氣的樣子。「只是,既然妳問了,我決定到時再說。」
「怎麼這樣!!」
蒂娜一抗議就知道自己被捉弄,不過事情往好的方向發展,有心結的同伴好像也想開了,被笑一下也無所謂,倒是要不要反擊呢……
「姊,妳笑得好邪惡,」奧梅索把椅子拉遠一點。「大家開開玩笑,妳絕對不可以把藥劑拿出來喔!」
「哎呀,親愛的弟弟,藥劑也是有很多種用途的嘛,例如我剛剛就在想要不要拿出能增加閨房情趣的好東西給海萊因跟巴爾德呢,啊,還有還有,增加體力韌性柔軟筋骨的藥劑也很不錯吧?需要潤滑的藥膏,也接受訂作啊……」
「……妳是女孩子。」巴爾德尷尬歸尷尬,說的話卻語重心長。「矜持點。史托克已經被嚇到了。」
「才不是,而且我說這些話是從鍊金術士的立場出發,絕對端正,這種事我碰多了,我都不害羞你們兩個害羞什麼?別說沒有,就算巴爾德你的臉跟石頭一樣,耳朵可是紅了喔。」
「蒂蒂蒂蒂……蒂娜,為、為什麼妳知道?」
「為什麼你不知道?他們兩個根本就沒遮掩過啊!」看史托克還是一臉『有嗎?哪有!』的表情,蒂娜刻意地重重嘆息。「笨耶你,這幾次在旅館要房間的時候,我是單人房,你跟奧梅索是兩張床的雙人房,他們兩個卻是一張床的雙人房──誰沒事兩個男人擠一起睡,當然是擠一起才能辦事啊!」
「啊啊啊啊啊……」
史托克發出意味不明的呻吟,蒂娜已經開開心心地拉著海萊因的手繼續勸誘。
「所以嘛,告訴我,我拿很棒的藥跟你換!」
「……我是祭司……藥劑之類的我也……」跟巴爾德不同,海萊因是真的整張臉紅透,面對蒂娜閃閃發光的眼神只能節節敗退地閃躲逃避。
「哼哼,但鍊金術士絕對是藥劑專業,而且還可以附加各種特殊功能,我光握著你的手就知道你很心動──順從渴望,不要抵抗,一個答案一瓶藥很划算的!」
「咳咳,姐,這邊是旅館餐廳……」
「旅館餐廳又怎麼了?」蒂娜轉頭對其他遮遮掩掩的目光嫣然一笑。「一瓶藥十金幣,接受訂作、量身打造,絕對包君滿意。姑娘我這次路過這裡只呆兩天,所以只接受五位客人,要的去找旅館老闆登記,沒搶到的不怪我呦──啊,對了,老闆大人奉送一瓶。」
原本只覺得麻煩上身的老闆瞬間幹勁十足地回到櫃臺那邊,至於想訂購的人也紛紛虛偽地喊著吃飽了出去逛街之類地散去,原本人聲鼎沸的地方剎時安靜不少。而蒂娜已經換個位置,推開史托克湊到海萊因身邊,翻手拿出一瓶藥塞到對方手上,又拿出一張小紙條塞到巴爾德手上。
「拿好,藥跟使用說明,現在可以偷偷告訴我了吧?」
蒂娜嘿嘿嘿地把耳朵湊過去,沒想到會被……利誘兼調戲的海萊因苦笑片刻,還是湊過去細聲說了一個名字,沒想到眼前的少女一點都不興奮,也沒有預期中的驚喜,反而皺眉思考。
「怎麼了?」海萊因回想之前得到提示時推演答案的感覺,並沒有危險的氣息。
「雖然剛開始覺得先找到誰都一樣,可是奧夫爺爺問都不問就給答案然後把我們甩出巫克克,也就是說,在他看到的、更大的命運裡,先找到帕席歐比先找到小菲爾重要,可是為什麼呢?」
「因為帕席歐比較厲害?」史托克如是說。
「現在應該一點都不厲害,不然也不會沒聯絡。」蒂娜抓抓頭,發現大家都看著她。「怎麼?我又說什麼?」
「以前只覺得妳任性,沒想到腦袋這麼好用……」史托克邊說邊鼓掌,接著背部立刻遭受重擊!
「開玩笑,我是鍊金術士,你好歹也說點有水準的東西!」
「痛、嘶……哪有手勁這麼大的鍊金術士……喂!別打!我、我我想問!妳為什麼要去想為什麼啊!?」
「什麼?你什麼都不想,萬一到時候其實是要去救人,要東西沒東西的你要怎麼辦?」
「喔,所以是先準備東西的意思……不對,救人的可能性太多怎麼準備啊?」
「也不一定是那種意義的『救人』,搞不好帕席歐本身就是危險,我們需要把他弄醒什麼的讓他恢復。總之,為什麼先找帕席歐,一個可能是他的狀態比較糟,另一個可能就是我們先跟他會合所能帶來的效益比較高……大概吧。」
「……不懂。」史托克說完不懂,其他人也跟著舉手──海萊因除外。
「嗚嗚……為什麼我的同伴都懶得動腦……」蒂娜覺得頭好痛。
「因為有些事想再多也沒用嘛!」史托克自認已經閃到安全範圍,抱著超大杯啤酒舒爽地灌一大口。「萬一妳什麼都想了卻偏偏跟妳想得不一樣,那不是浪費時間又浪費錢?到時候知道的事到時解決就好,不用太煩惱啦!」
「胖子!閉嘴!喝你的酒!」
「……我覺得……應該不用太擔心……不好的方面。」繼續待在這裡討論實在太顯眼,海萊因決定說點什麼快點散會。「我利用祭司的能力窺探的時候,並沒有感覺到什麼不好的事……或者說,嗯,我沒有感覺到危險。」
「這樣啊……」蒂娜一安心就原位趴回桌上,旅行得越久,任性的千金小姐就越有任性女流氓的架勢。「好吧,那就不想,喝酒!」
「……女孩子喝酒,矜持點比較好。」史托克的酒品巴爾德很清楚,喝倒了隨便放隨便睡,可是蒂娜的酒品巴爾德不熟,眼看少女叫了跟臉一樣大的滿杯啤酒,巴爾德不得不再次出聲勸阻。
「沒關係,啤酒而已,我以前都偷偷陪奧夫爺爺喝酒,啤酒不過就是有氣泡的水,沒問題,你不放心我就先把解酒藥拿出來。」
還真是有備無患啊……
巴爾德點點頭,心想不會給旅館老闆添麻煩就好,因為不知道還能說什麼,討論也告一段落,所以他歪頭思考片刻後,站起來拍拍奧梅索的肩膀。
「這兩個交給你,加油。」
「欸?欸~~~~!?我、我嗎!?」左手邊的胖子幾乎是三個我,右手邊的姊姊又管不動──能交給我什麼啊!!
「奧梅索,你這孩子真不懂事,兩位年長組都拿著我的藥了,別耽誤他們的時間。」
「咦?啊、啊……啊啊,嗯,抱歉,慢走。」
「我們不是……」海萊因正想解釋,巴爾德卻搖頭拍拍他的肩膀,拉著他直接離開旅館。
海萊因被巴爾德拉著離開,走了好久都不見對方停下。
「現在……要去哪?」
「……蒂娜報復心很強。」
「啊?啊,你說剛才……嗎?」
「嗯。」
「我沒有介意。」
「我知道。」巴爾德終於停下腳步回頭看他。「沒想到這樣能讓你心情變好。」
「並不是因為這樣才變好。」
「嗯。」
「所以現在要去哪?」
「探路、逛街、去其他的酒館打聽情報,」巴爾德稍稍想了一下,然後那張萬年缺乏表情的臉露出很淺的笑容。「或者你要多留點時間試試蒂娜的藥?」
「用在你身上還是我身上?」
海萊因口氣不善,巴爾德卻很認真地想了一下開始翻口袋。
「我還沒看使用說明,等我一下。」
「不用看!你……」海萊因嘆息。「我說給我一天的時間,不是用來躺床上,要使用力量的話,我需要做點準備。」
「我知道,我看過,我只是覺得這麼說你會想得不那麼多。用情緒蓋掉思考,並不全是壞處。」
海萊因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巴爾德也恢復沈默安靜的狀態。原先的計畫簡化成去酒館蒐集訊息,雖然不是個大城鎮,全部繞一圈回到旅館也花費不少時間,因此巴爾德也就沒特地去敲同伴的房門打招呼、回報一下聽到的訊息,等第二天大家吃早餐時才在奧梅索的哈欠裡把昨晚該說的說完──包括海萊因需要準備些什麼。
「嗯……大部分沒問題,」蒂娜一邊吃一邊盯著海萊因的臉。「才五樣東西,其中三樣我有,剩下兩樣聽起來好像去打獵就能拿到……就這些東西?不用太客氣喔。」
「預言術的好處就是材料不太多,消耗的魔力也不多。」
「但那些不多都很貴,至少奧夫爺爺用的那一兩樣都非~~~常貴,你需要的東西實在……嗯,價格很體貼。」
蒂娜的說法讓眾人會心一笑,談笑間分配好今天的工作後,只有蒂娜的任務明顯與隊伍無關。
「怎麼無關了?我把材料充公,還不准我賺回來?」蒂娜唉聲嘆氣。「總計五十個金幣還要扣掉材料費,鍊金術士看似賺錢實則窮困呀……某個胖子喝了我一兩箱的藥連個謝謝也沒有……唉……」
蒂娜的長吁短嘆史托克沒聽完就逃了,傍晚很有自覺地做了一大盤餅乾送到蒂娜面前,還是放了就跑,儼然比昨天被調戲的海萊因更沒臉見人。
然後,一直到睡前,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問海萊因明天什麼時候可以出發。
「你們這群人……」海萊因在房間裡照獸人的傳統方式將材料做最後處理,他跟這群人一路旅行到此刻,還是覺得這群人奇特得難以理解。
「怎麼了?」
「這樣是信任嗎?」這些人從一開始對他就沒什麼戒心,問得也很少,即使這是信任,可是他們也沒有能這樣放膽『信任』的力量。「為什麼你們可以都不問?既不具備能絕對控制狀況的力量,也沒有這種程度的智慧,為什麼還能這樣隨意地相信我?」
「你現在問蒂娜的話,她大概會說『奧夫爺爺鑑定過,沒問題。』,奧梅索大概也會這樣回答。」
「史托克呢?」
「史托克一直覺得自己是小人物,所以覺得別人再怎麼算計他也得不到好處,而他能損失的最多就是性命,所以他不擔心。」
「既然有可能丟掉性命,怎麼可以不擔心?」
「只要活著,每一分鐘都有可能丟掉性命,就算現在我跟你只是這樣簡單地說話,也存在著飛龍路過之類的可能。總之,是否相信你對史托克來說不重要,他既不是相信你也不是不信,單純就是有事再說。」
「這不是什麼都沒想嗎?」
「有喔,他知道你就是那隻狐狸之後,有偷偷來問我你不吃什麼。」
「……還是搞不懂。」
巴爾德看海萊因仍然無法釋懷,也不多說什麼,只是忍住嘴角難得的波動,把該整理的其他物品打包起來,等清晨極早的時候陪海萊因出城,再回來把同伴全都叫起來。
「可以走了?」
蒂娜很明顯地沒什麼睡,巴爾德愣了愣,不過一聞到對方身上複雜的味道,便瞭解為什麼。
「……委託沒完成?」
「不是,是弄一些路上用的東西還有以防萬一的藥品,因為器材不全所以多花了點時間……其他人醒了嗎?」
「我敲過房門,史托克是醒了。」
「嗯,我去把奧梅索踹起來。」蒂娜搖頭晃腦也不在乎現在的模樣有點邋遢憔悴,一把推開隔壁的房門。「幫我叫旅館送熱水上來──起床啦!!奧梅索!再賴床我拿你試藥!」
「嗚啊啊姐妳進來幹嘛!?我、我沒有賴床,正要換衣服妳出去啦!!」
「喔,不准賴床啊,我給你做了一樣東西,吃完早餐記得提醒我拿給你。」
「嗯嗯嗯,妳快出去啦,這裡還有史托克耶……咦?」
「呼哈……就你還在睡,胖子大概下去搶廚房……還說沒賴床,室友什麼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
蒂娜搖搖頭,回房間收拾自己的東西,一些懶得整理的小東西乾脆直接掃進空間戒指,因此很快就跟著出現在餐廳。發現海萊因不在也沒多問,坐下之後就開始努力靠食物把自己弄得清醒點。
等巴爾德領著所有人出城到約定好的地方跟海萊因碰頭時,蒂娜有點意外又好像不是太意外地看到對方一臉憔悴。
「奧梅索,弄個什麼出來載一下海萊因……哎呀,剛才忘記給你了,諾,恢復精神力的飾品,貼身戴著。」
「……姐,」奧梅索拿在手上用精神力細細查看,一臉懷疑。「妳什麼時候做得出這種東西了?」
「……不去想需要失敗幾次,也不管品質的話,我一直都做得出來啊。」
看自家姊姊的臉瞬間灰暗幾分,奧梅索很識趣地閉嘴,轉頭召喚出一隻看起來很像牛的生物讓海萊因坐上去後,一把將剛到手的飾品塞到海萊因手中。
「你先用吧。看你的樣子大概是精神力透支,戴上這種飾品會好一點。」
「沒關係,」海萊因甩甩頭,然後指著一個方向。「從這個方向過去,到下一個城市用傳送陣到最遠的盡頭,再走……呃……經過大約五六個村鎮就會到一個大城市,我不知道那是哪裡,但我看到通體雪白只在翅膀末端有鮮紅紋路的巨大鷲鷹在天空盤旋,我沒看過那種鳥。」
「嗯,沒關係,鳥不是重點,總之,能夠用傳送陣就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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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席歐本來是裝暈,最後卻在傳送中的短暫時間裡完全昏睡過去。既不知道自己何時回到床上,睜開眼時甚至懷疑自己睡了幾天。
清晨的夏空沒有太過耀眼的陽光,夜晚的餘韻正隨風飄散,帕席歐眺望窗外的天空,心想今天真是個適合遠行的天氣,然後一襲陰影闖入眼中,熟悉的感覺瞬間浮現。
他曾在某個午後置身於同樣的場景──眺望天空、黑影籠罩、振翅的聲音、在末稍有著紅色紋路的白色翅羽……
──荒原之神的使者──
是否是普通的鷲鷹難以用肉眼判斷,帕席歐凝視金珀色的鷹眼,一個聲音無比自然地傳入腦中,即使他驚愕地久久無法回神,那聲音依舊不斷的、沈穩緩慢地,一聲聲地以人子之稱呼喚他。
「人子啊,吾乃荒野與諸風故鄉的守護,珥爾珀索的三千分身之一,向汝詢問渾沌岔道的選擇。」
渾沌岔道的選擇?那是什麼?
「身處交界,卻如同盲目之人只知自身的左右,在無路可走時胡亂選擇嗎?」
鷲鷹的問題讓剛睡醒的帕席歐十分茫然,交界兩個字送入腦中許久後,才會意到所指為何。
那天他站在如鏡的平面上,姿態完全相同的樹分據鏡子兩側,伸手便可越過界線。
當時他雖然伸出手、確實感受到彼端氣息,卻意外地不覺得有任何……不可以跨越的感覺。
不喜歡所以沒有嘗試靠近,也沒有那麼大的好奇心促使他嘗試一次。若說做出什麼選擇,他只是選擇離開,沒有選擇卡蘭嘉斯頓,也沒有選擇象限彼端。
「我沒有選擇,或者說,這就是選擇。」
「心存僥倖的狡獪答案啊,人子。汝不認為自身的選擇重要,亦不認同此事之必要。」
「確實如此。或許我身上有彼端之物,我也理解這存在的久遠超出想像,但俗世之事歸於人,即使是場災難,對神來說也只是無須理會的小事。」
「真是有趣,汝在暗示吾不應在此、不應開口,如此回答吾後既無恐懼,亦無猶疑。親人、愛人、友人、名聲、地位、權力、財富……汝竟無一掛心,故一無所求?」
帕席歐盯著鷲鷹,先是淺笑,繼而大笑,笑了好半天才收聲。
「笨鳥,我可以感受到力量與靈魂的差異,所以姑且相信你是神的使者。但是要求也不會求你,更不會透過你──你算什麼東西?」
「汝……」
「你就是個跑腿的,更別提那些例子跟你的職司毫無關係。當然你們可以殺了我,換下一個人重複同樣的事情……倘若如此容易,就不用花功夫詢問,也毋須確認我的意圖,高高在上的神只需如同決定命運那樣讓我去做即可。」
鷲鷹靜默。
「那必然是我做得到,諸神卻絕對無法碰觸的事。因為無法直接左右我,所以你才會在我面前發出聲音──對吧?某位應該曾經是人的前輩?」
鳥形的神使憤怒地拍動翅膀,四周瞬間颶風大作,散發破壞一切所見的瘋狂,然而帕席歐只是面帶笑容地看風刃不斷產生卻什麼也沒破壞,直到颶風平息。
「──真不可愛!現在的小孩怎麼都這樣!」
「喔……」帕席歐同情地點點頭,很虛偽地表示理解這種痛苦。「所以我的選擇有什麼意義?」
「既然靠近又退開,對另一邊懷疑又恐懼,那就不需要想太多,選這邊就對了。」
「我只想選擇讓我滿意的那邊。」
「這是何等自私自利的發言啊。」
「說什麼傻話,要讓我滿意怎麼可能只用自私自利來形容,那絕對是罄竹難書的惡劣要求,身為神怎麼可以連這種事情都做不到?」
「……就是做不到。」
「哦?」
「你想想,一個孩子從小沒有母親,很小的時候不成材的父親就留下鉅額債務跟情人跑了,身邊充滿著想謀財害命的親戚與刁奴,不管多努力總是問題不斷,經常在漸入佳境的時候面臨巨大危機而功虧一簣,甚至到了全身功力盡失的程度。此時,神的使者出現在他面前,告訴他只要通過最後的考驗,此後必將一帆風順──怎麼想都應該感激涕零地歡喜接受,擺脫不幸的命運,充滿希望地勇往直前才對啊!!」
「嗯哼……」
「嗯哼?我說的是你,就是你!」
「嗯,原來如此,原來我家莫名其妙的情況是這麼回事。」
「不是!重點不是這個!你怎麼可以變得這麼扭曲,什麼時候凡人變成能將不幸當成消遣……不對,你這孩子怎麼對不幸這麼遲鈍呢?!你很不幸的啊!真的!絕對不可以樂於享受這種不幸!要好好向神祈求改變現狀!」
「向神祈求會有效,也只有今天吧?」
「……今天商量好,七天內可更換。」
「這麼好啊。」
「對啊對啊。」
「我沒有開口要求你們就做不到啊……」
「唔……」
「這聽起來不太像跟神打交道,比較像跟我體內的那種東西打交道。」帕席歐盯著鷹眼,感覺刺入眼中的某種力量被體內的東西瓦解,不禁暗暗苦笑。「既然已經操縱我的命運,就不要抱怨我的個性。」
「怎麼可能不抱怨?你這家伙一醒來對自己的救命恩人都做了些什麼啊!?那可是我拿出千百年交情找出的家伙,你三天兩頭調戲自己的恩人像什麼話!」
「你能一醒來就相信一個自述聽到神的要求,而特地救你的人?或許有人會信,但那不會是我。即使他沒有惡意,也不能保證他沒有其他的念頭。」
「在我看來你那只是調戲。」
「因為各種慾望之中,情慾和性慾牽連最廣,偏偏最容易受到影響。」帕席歐自嘲地笑笑。「而我是那麼地虛弱,不是嗎?即使我召喚出了龍,我虛弱缺乏抵抗力的情況也不會改變。」
「那你現在相信了吧?」
「大致上相信了。」帕席歐想到那位救命恩人不禁嘆息。「凱歐斯得多倒楣才會被你們這些家伙挑中啊。」
「少來,撿個願意投懷送抱而且爽完沒負擔的美人回家,那是賺到──難道你覺得自己長得不好看?」
「……原來你還打這種算盤。」對於這位神使的發言帕席歐已經懶得吐槽,他知道對方說得這麼坦承是為了得到他的信任與好感,但正題總是要面對。「總之,在什麼都不知道以前,我什麼都不會選。」
「世界毀滅你也不在乎?」
「有生之年能見識到滅世的一刻,應該很多人會羨慕我吧?」帕席歐扯扯嘴角,悲劇從另一面看往往都是場喜劇。「有對於毀滅心懷不甘的人,就會有喜歡盛大毀滅的人。與其賭上自己的性命成全別人,大家一起死我覺得很好,連你們都無法插手就更好。」
「你……你對於自己的選擇害死千萬生靈一點負擔都沒有?!」
「把原因告訴我,不然選擇我的是你們,逃避說明造成毀滅的也是你們,我看不出來我哪裡需要負責──通通都是你們的錯。居然懈怠職守到把責任推給凡人,跟我家那個無能老爸有得比。」
「……」
「是命運為難你,不是我。」帕席歐把自己的堅持推給命運,既然眼前的神使說諸神設定他的命運,就算個性有偏差,那也是命。
既然如此,大家都認命,誰也別想跑。
「……你的選擇影響世界下一次重生後的法則屬於那何方。」鷲鷹重重嘆息。「如果你選擇彼端,目前的世界會因為法則的衝突而逐漸被破壞,而新的法則會創造新的生命。直到如同晝夜交替,黑夜降臨,籠罩大地。」
「那是選擇的意義與結果,不是原因。為什麼會讓凡人決定這種事?那是什麼?我身上的又是什麼?」
「……這件事說起來有點……唉……」鷲鷹的聲音萬分無奈。
渾沌之初,所謂的世界尚未形成之時,混雜在渾沌中的能量逐漸形成力量與法則。
力量與法則彼此相應、相生、相剋,彼此影響又創造新的衍生,這變化如同漣漪般覆蓋渾沌的每個角落。漸漸地,無所分別的渾沌有了區別,從細小逐漸放大,最終變成如同陣營對立的兩個團塊。
它們各自凝聚,變得更堅實而強大,越凝縮對立性越強,然而凝聚的群體本身卻漸漸陷入沈睡之中。
世界不再渾沌卻重歸寂靜,只剩兩顆性質截然不同的圓球緩緩旋轉、逐漸收縮,直至甦醒,發出世界最初的聲音。
「其中之一,便是卡蘭嘉斯頓。世界樹並不是開創世界的存在、也不是最初的生命,卡蘭嘉斯頓和它的半身才是。」
兩株創始之樹各自成長,重新衍化出更多的法則,對立的性質將世界一分為二,兩邊幾乎完全一樣,唯一不同之處,是生命的數量。
卡蘭嘉斯頓這一方,因為法則的性質,很自然地便誕生出比較多樣的生命。創始之樹們雖然因性質的關係而分據兩方,但並不敵視、甚至可以說友好,那時誕生的生命可自由往來界限兩側,有些生命難以承受多次往返的消耗,但也有些生命因此獲得一些彼端的特性,變得更為強健而有韌性。
越來越多帶有彼端屬性的生物誕生,世界開始進入人類傳說隱約迄及的悠遠時代。
他們的造物不斷地創造新的事物,衍化新的生命,造物所造的生命在敬拜神的同時從不知曉真正創造萬物的並不是神。而那些被稱為神的存在,在感應到法則之心後,知曉真相也從不宣諸於世……這些,創始的雙樹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
靜靜地看著、靜靜地創造,偶爾法則之心傳遞回各種靈魂與意念的聲音,這對他們漫長的生命來說是既渺小又有趣的聲音。
然而這些生物卻大多留在卡蘭嘉斯頓這一側,卡蘭嘉斯頓感受到半身傳遞的寂寞之念,稍稍想了一下後,做了一個決定。
──讓我們交換彼此的疆界吧。
對生靈來說如同天地倒轉,創始的雙樹卻只是為這樣的決定欣喜,即使會有無數的生靈死去,即使土地破碎、星辰殞落……但不只有某些強大的生命存留下,也有更多新奇的生命隨著法則的逆轉交換應運而生,世界變得比之前更加炫麗而多樣──原來這對世界而言是有益的。
卡蘭嘉斯頓和他的半身由此約定了交換疆界的週期,如同日升月落,不同的是每次交換帶來的都是一次毀滅。
身為被創造物的諸神無法對此有任何怨言,只是他們不是無私的雙樹,雙方麾下的神祇都希望能永久占據對方的領域,即使不可能也要盡量延長。
他們向雙樹傳遞希望能修改週期的願望,創始之樹們基於好奇與疼愛孩子般的心情接受了請求,沒想到諸神真正想修改的不是週期,而是決定輪換的方式。
他們請求雙樹選擇出名為代行者的『種子』,哪一方使者率先將所代表的力量遍佈大地,在使者再次出現之前世界便以哪一方為主。
種子散播在時間之河中,無法干涉出現的頻率與週期,也無法選擇會出現在誰身上,而諸神也沒辦法直接對持有種子的代行者出手。
雙樹同意了新規則,並且與諸神作了絕不反悔約定。
只是創始之樹完全沒想到這卻是戰爭的開始,諸神的確無法直接對代行者出手,但他們可以提供強大的幫手給代行者,可以選出使者與代行者溝通,甚至可以擊殺另一個陣營的神祇好減少己方代行者的阻力。
當然也可以間接培養大量的強者去擊殺對方的代行者。
「這就是最初的神戰。如你所知,世界樹全部殞落,卡蘭嘉斯頓這方的神祇慘勝,但他們終究是贏了。兩種法則所籠罩的土地幾乎被統一,只剩少部分的土地以及一些破碎在虛空中的土地被彼方創始之樹的力量保護,也就是現在所謂的異界。」
最初的勝利者制訂新的規則,編造傳說與恐懼,創始之樹忽略了這些被創造物的狡獪,此後每一次代行者現世,他們都只能看著戰爭四起血流遍地,看所謂的神與凡人造成比原先單純的交換領地更多的傷害,卡蘭嘉斯頓的半身卻再也無法出現在地上,連記得它的凡人也都幾乎不存在。
而在屬於暗的創始之樹失去麾下大量的神祇,對地上的法則與力量控制力最弱的時候,法則與種子也產生了一點變化。
諸神忘記種子跟他們一樣是創始之樹的造物,如果具備智慧,在法則與能量的等級上或許比他們更高;等暗的種子吸收了人與神所創造的諸多法則,如同最初渾沌中由法則誕生的生命一般漸漸具備朦朧的智慧後,地上的情況已經比過去任何一次都悽慘。
暗的種子失去己方諸神與創始之樹的引導,偏偏又覺醒了智慧,代行者沒有想起隱藏在種子中的訊息,卻被種子所吸收的錯誤資訊充滿──種子認同諸神編造的謊言與恐懼!
生命被大量地吞噬,甚至連世界的本身都受到難以彌補的傷害,代行者在種子的驅使下不斷地創造恐懼與毀滅,一邊吞噬各種法則與靈魂完善自己的存在……在朦朧混淆的記憶裡,種子還記得創始之樹,但卻不知道那是創造自己的存在而以為那是自己原來的模樣,種子依循本能地察覺這種差異,於是更加瘋狂地掠奪各種資源與生命來壯大自己。
這次,殲滅戰已經不只是諸神操控下的戰爭,代行者與種子的行為威脅到所有的生靈,無須諸神推波助瀾,討伐的刀劍便已追獵代行者的腳步。恐懼與瘋狂交織的追殺盛宴染紅大地,最終撕碎了暗的代行者與種子。
然而種子沒有消失,擁有意志與智慧的碎片從屍堆中再次甦醒,出乎他自己以及諸神意料的甦醒讓暗之種子與代行者的關係完全變質,種子以比原先更破碎、渾濁、扭曲的意念選擇他想要留宿的工具,代行者不再是體現創始之樹意志與法則的使者與支持者,只是一種器皿、交通工具──說穿了,被寄生的代行者也不過是食物的一部份。
諸神的疏忽讓種子獲得寶貴時間,即使記憶混亂而且缺失,但攸關存亡的部分從未忘記,朦朧靈智不足以做出縝密周詳的計畫,本能卻選出一條最恰當的路。
種子在宿主體內休養生息,賦予宿主力量,挑唆宿主的心智讓宿主認為有力量就該去做點什麼。然後,如同播種、如同瘟疫擴散,種子在一切與宿主接觸過的生命上留下記號,感染、侵蝕這些生命原有的法則以及與諸神的微弱聯繫,再一點一點地吸收生命力、生命體的記憶、靈魂碎片,將烙印在靈魂中的微末法則據為己有。
「這是個漫長的過程,從那時候起這顆變異的種子就從來沒有被真正地消滅過,諸神以及地面的人們一次次地試圖殲滅,但最後總是再次迎接捲土重來變得更難纏的對手。一千多年前它甚至吞噬了一名神祇後才敗逃,以致於一百五十年前再次出現時人格與靈智幾近完整。」
珥爾珀索的使者述說了一段漫長的故事,平鋪直敘,略顯枯燥,但帕席歐聽得很認真。他邊聽邊思考這跟他的選擇有什麼關係,思考每次種子破碎之後某些可能始終存留的部分。他沒有特意諷刺貪心的諸神,只是在聆聽與思考的過程中想起故事裡被忽略的另一面,然後覺得自己隱約抓住了什麼。
帕席歐沒有注意到鷲鷹的聲音已然停止,良久後從思緒裡回神,才發現對方早已停下,正靜靜地望著他。
「我是被感染的,但你卻說我的命運早已被安排好。」
「是。」
「所以說……諸神一直都能找到兩方的代行者?」帕席歐見鷲鷹點頭,便知道所料無誤。「因為這個種子沒有消散,所以不會出現新的,但與之對應的代行者卻仍持續誕生……也就是說,代行者其實等於常備品?」
「差不多是這樣。」
「而且……那顆種子即使『瘋了』,聽起來他找的仍然是代行者?或者說,靠近代行者的人?」
「是。」
「那麼,這一代卡蘭嘉斯頓的代行者是誰?」帕席歐盯著鷲鷹。「我想每一任的代行者最後都會變成傳說中的勇者,上一任大概是艾勒西恩。只是那顆不滅的種子應該也影響到卡蘭嘉斯頓這方的傳承,未必前任過世才會誕生出下一任,不然,也不會有那幾個勇者家族──被你們當牲口一般培育的恰當容器。」
「別說得這麼難聽,事到如今也是不得已,那家伙根本敵我通殺。而且我只是個使者,不是我做的。」珥爾珀索的使者耐心解釋。「我也曾經是勇者,所以我很清楚那玩意的殺傷力,我知道你看過他創造的慘劇,也曉得你剛才究竟想問什麼,但有一點你猜錯了。」
「什麼?」
「你那個金髮的同伴,並不是十六歲,他是艾勒西恩同父異母的兄弟。」
「……咦?」
「所以其實是上一代出現了兩位代行者,其中一位喪失了資格,既沒有成為卡蘭嘉斯頓的代行者,也沒有變成敵方;而這一代由於卡蘭嘉斯頓的決定,你是雙方唯一的代行者。」
「……等等,」帕席歐揉揉額頭。「所以你要我選的原因,就是因為我現在……一人身兼故事裡的勇者與魔王兩個角色?」
「對。」
「對你個頭──艾勒西恩還活著!我當反派他不過重操舊業,你們根本不缺代行者!」
「不一樣,雖然他很強大,但克制對方的力量──或者說力量的特性──已經消失,他或許可以打倒你,卻無法如同當年那樣克制你身體裡的東西。」
「還是不合理。」
鷲鷹正要再開口,帕席歐卻驚訝地發現房間正在震動,而眼前的使者則比房間震動得更劇烈,不甘的眼神跟著景象一同破碎消逝。
「主子!」
帕席歐猛然睜開眼,繼而發現自己仍然躺在床上,在聽見聲音的這一刻才甦醒,剛才的一切如夢似幻。
「主子?你這是睜開眼睡覺?」
「……為什麼這麼驚慌地衝進來?」
「因為剛才一瞬間,你的氣息完全消失,很像前幾天在河邊那樣。」
「原來如此。」帕席歐的回答讓雷契爾摸不著頭腦,但一個懶得解釋,一個知道對方懶得解釋,所以話題也就飛快地跳到下一個。「所以我這次睡了幾天?」
「少爺,主子,昏倒成習慣不好啊,不過這次比較短,三天而已。」
「不習慣也不行,暫時還不知道要虛弱到什麼時候……嗯?」帕席歐側耳傾聽,越聽越困惑。「誰來了?」
「我心目中最可愛的胖子及其他──一共五個人來了。」
「……史托克?」會被這兩條龍說可愛的胖子也只有廚藝高超的史托克,如此那些其他也呼之欲出,想到這裡帕席歐不禁愣了愣。「沒有菲特萊爾?」
「不愧是少爺,果然聰明,的確沒有小菲爾。話說,你還不打算起來嗎?」
「麻煩,而且聽聲音,那個有精靈血統而且出現返祖的女孩也來了。」帕席歐見雷契爾點頭,更不想起床。「你快出去,總之我還沒醒──」
「帕席歐!!帕席歐你醒了對不對!!」
庫魯的大嗓門帕席歐一聽聲音就頭痛,雷契爾嘖地一聲立刻啟動房間裡的魔法陣,高大的野蠻人堪堪被拒於門外。
「又是你!」
「對對對,又是我,你這麼大嗓門死人也醒了,拜託你小聲點,我家少爺現在很虛弱,禁不起你的大嗓門。」
「好,我小聲,可是帕席歐沒弱到不能看自己的朋友吧?帕席歐!快出來啊!你朋友從好遠好遠的地方來了耶!!」
「少爺,你聽到了,」雷契爾攤手。「不是我不幫你喔,庫魯的大嗓門可不管你醒了沒,等一下全部的人都會擠在門口囉。」
「……關門。」帕席歐終於不甘願地坐起。
「好~~」
片刻後,暌違半年重新相聚的同伴們,笑嘻嘻地無視帕席歐的臭臉,拿出藥劑等等一堆有的沒有的伴手禮塞滿帕席歐的雙手,然後在對方軟化的彆扭表情裡愉快地笑了起來。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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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力量真的很弱……你還真適合當戰士啊……」
如此細緻的控制力很少見,庫魯讚嘆歸讚嘆,雖然驍勇善戰的帕席歐看起來想必很不錯,但還是覺得現在這樣比較好,因此並不會因為對方的天分被浪費而惋惜。只是感嘆完便將氣息調整成近乎與環境相同的狀態,而後讓紋身處於半激發。
帕席歐察覺到力量的變化,神識順著掌心貼覆之處移動,如同纖細水流匯入更大的溪流,他原本就顯得微弱的氣息混和神識一點點地融入此刻變得異常鮮豔的紋身,任憑庫魯流轉的力量帶動神識一遍又一遍地在紋身線條中循環,逐漸將神識層層附著其上。
因為不了解,如同學習劍、魔法、音樂或者文字,首先是捕捉型。
藉由捕捉型去體悟不可名之物,不斷重現後便成為所謂的技藝或知識,隨著能力的加強這個過程所需的時間便會越短。
因為完全不熟悉,庫魯數次激發紋身任他觀察時,帕席歐都只是利用這個方法重現紋身展開的順序與外型,也沒有急於尋找祭司口中野蠻人融合詛咒的力量與紋身間的規則,帕席歐其實沒有觀察庫魯,而是藉由重複描繪觀察自己體內的變化。
庫魯身上有部族之紋,成年禮成為一名戰士時被賦予的初始之紋,接著還有根據戰功紋上颶風之紋,以及每五年一次戰士考驗時紋上的『荒野之神的火焰羽翼』。
雖然隱隱覺得這些紋身有著與符文字符相當的力量與意義,現在卻完全不是鑽研這種東西的時候。
對帕席歐來說,盡快掌握這種紋身對身體裡那東西的影響力並使用才是重點。就算他現在有那麼點厭倦『君王』這種刻板的職責,但他對信賴自己的臣下有責任,而且不可否認他的確非常喜歡那種能充分支配自己以及別人的權力,那是一名孤獨的強者所不可能擁有的樂趣。
重新拉回飄移的注意力,摒棄一切多餘的思緒,輕盈的神識宛若在一片漆黑的世界裡不斷下沈,接著各色的微光遙遙閃爍、逐漸清晰,映亮了雙目,紋身的全景從高處盡收眼底。隨著他的下沈不斷放大,圖紋般的線條由無數更細的絲線編織,螢火蟲般的各種光點在錯綜複雜的絲線上移動,奧妙而美麗,沈入其中,如同落入光的叢林。
應該要停下,但帕席歐沒有,如同絨羽自空中飄落,穿過如同星雲之處,下方仍然有光,那是他複製的第二層。然而,即使同為複製品,顯現出的能量特性卻截然不同。他繼續下沈,穿越光絲與光點,在複雜到一眼難以看清的景象裡,隱隱覺得結構與上一層不太一樣。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次的方法不同,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熟悉感。
他穿越了一層又一層,最後穿過他目前能力所能複製的最後一層,複製品的能量很自然地浸染到遊走的那分神識上,變得與庫魯身上的原始紋身幾乎無異,帕席歐落在真正的目標上,深吸一口氣。
熟悉的感覺越來越強,一部份來自眼前,另一部份卻不知從何而來,帕席歐並不覺得恐懼,卻必須做出選擇。幾乎只是猶豫了眨眼的時間,神識再次下沈,同時緩緩滲入周圍的光流中。
意識變得朦朧了起來。
神識被分散成無數股絲線,理應不會衰弱的意識卻莫名地一陣恍惚,接著陷入朦朧如同半夢半醒的狀態。如果一直沈淪在這種狀態直到耗盡精神力,或許會因為靈魂迷失而永遠無法清醒,可此刻的帕席歐無法想起這些。他只是持續的沈入無盡之處,連原本打算觀察的目標都不知何時消失,恍惚間,四周又只剩下無盡黑暗。
輕盈而舒服的墜落,從黑暗沈入一片星空般的光海中,然後柔緩地落在如同鏡面般無限延伸的平面上。帕席歐仰望頭頂上不住閃爍的星海,似曾相識的感覺愈加熟悉,終於在他看見金黃樹根的時候想起那是什麼──
「卡蘭嘉斯頓……」
帕席歐不自覺地呢喃,當他低聲呼喚這個名字,星海中響起樹濤之聲。勁風橫掃此處直至幽玄,自從受傷遠離祖國後與泉中樹幾近斷絕的聯繫瞬間加強到宛若身側,耀眼的光照亮視野,勁風和緩,如水潺潺,泉中樹發出欣喜又哀愁的意念,帕席歐的視線卻被鏡面之下的黑影吸引、試著將手伸進鏡中世界,恍然大悟。
成對的暗闇之樹在鏡面彼端,搖晃色澤迥異的枝幹,創造幽光異彩的星海,響起一樣的樹濤。
那氣息和他體內的、領地的、菲特萊爾的詛咒,一模一樣。
庫魯只是坐著,雖然不能動,卻能在近距離凝視帕席歐閉上眼睛的模樣,因此並不覺得無聊,只是有些遺憾不能多做點什麼。
帕席歐要研究的東西他不懂,但反正他也不懂他為什麼這麼喜歡帕席歐,所以對方到底研究什麼不重要。
只是每次帕席歐開始研究,氣息就會越來越微弱,前幾次到後來根本直接昏倒。有了前面幾次的紀錄,庫魯已經做好帕席歐又會昏倒的心理準備,感覺對方的氣息逐漸減弱到上次昏倒時的程度,維持不動的庫魯已經做好接人的準備,然而帕席歐卻沒有倒下,氣息仍是持續減弱,躺在地上的艾維刷地坐起,看著帕席歐深深皺眉。
庫魯只感覺得到氣息,龍卻不然。庫魯感覺到的衰弱除了氣息,還包含神識的衰弱。而影響神識的條件中,最危險的是靈魂的耗損,現在帕席歐卻似乎毫無所覺地用靈魂之力去支撐已經纖弱到如同蛛絲的神識。
如果絲線斷裂或許還好,靈魂的傷害即便難以痊癒卻不會丟了性命,但若同羊毛紡紗般被抽取到最後,那絕對是死定了,連復活的機會都沒有。
要打斷嗎?艾維很猶豫,他不知道精神的世界裡帕席歐正在做什麼,如果是解決身體裡的那東西,解決時搞不好能完全恢復;但如果是迷失或沈淪在精神世界,不擇手段的將神識拉回中斷消耗就很必要。
問題……到底是哪個?
野蠻人依舊安分地等待帕席歐昏倒,艾維在一邊越想越焦慮,究竟什麼時候才適合出手的判斷簡直跟賭博一樣,要怎麼拉回來也是知道卻從來沒做過──
「啊啊!!不管了!大肉塊,讓開!」
艾維很清楚帕席歐的神識不在庫魯身上,早就很煩這傢伙的人形龍隨手就想把庫魯撥開,沒想到野蠻人只是往後晃了一下根本沒動,這下不只不明就裡的庫魯驚訝,艾維更驚訝!
「你……」居然才晃一下?我是龍耶!就算拍得很隨便也……
「小看我?小鬼,你不知道帕席歐正在做很重要的事情嗎!?」
「──笨蛋!我要做的事情更重要!!」看庫魯抱住帕席歐還越抱越緊,艾維就覺得更火。「放開!我家主子是你這頭肉豬能抱的嗎!?快給我放開!!」
「啥!?區區一個奴隸囉唆什麼──!?」
吵得完全忘記原先的重點,注意力卻被無比危險的變化給拉回,帕席歐全身的氣息驟然消失,神識的波動也完全停止,那不是技術或魔法使然,而是真的就像是……
……死了嗎?
艾維驚訝到甚至不敢靠上去的程度,庫魯仍是傻傻的抱著帕席歐不斷喊叫搖晃。一陣旋風突然出現在艾維身側,雙胞胎中兄長降臨在胞弟旁邊,一把拉起坐在地上的艾維。
「……哥?」
「別傻了,還沒死,看看自己身體裡的契約就知道。」
「欸?欸~~~!?」艾維毫無意義的將手反覆拍在胸口。「真的耶,怎麼回事?!」
「大概是潛得太深,不小心跑太遠。」雖然雷契爾指的是靈魂,語氣卻像踢石頭卻不小心鞋子飛出去一樣。「所以不用太著急啦。」
「哥,我覺得你太淡定了。話說,不小心跑太遠的話,能離開多久啊?」
「不知道耶,據說是看能力跟品質。」
「主子的品質應該不差,偏偏現在異常的沒力啊……」
「能力跟『力量』不一樣啦,艾維。」
「持久的話還是跟量比較有關吧?」
「可我聽說的是──」
「喂,你們在說什麼?」庫魯完全聽不懂。「你們不擔心他?」
「「噢~~我們很擔心啊!」」
「那你們都不看一下喔?」
「是誰不讓我看的啊?」說到這個艾維火氣又上來,讓他深深懷疑自己搞不好有火龍的血統。「還不快放開?!」
庫魯非常不滿艾維的語氣,在他看來僕人就等於奴隸;而在野蠻人的部落裡,奴隸等同牲畜。奴利用這種語氣對主人說話,鞭打或者綁在柱子上餓個幾天都是非常基本的處罰,但這不是他的奴隸,而且看這兩個傢伙好像有辦法救帕席歐……
「他怎麼了?」
艾維眉毛一挑,盯著庫魯不說話──你只放一隻手指的距離是想讓我看什麼?──庫魯見艾維只盯著他,好半天才又鬆開一點,雷契爾看不下去很刻意的重咳兩聲,庫魯才閉上眼睛一把將帕席歐塞給艾維。
「這才對嘛。」
風龍雙胞胎接過人後,立刻在施放結界隔離庫魯,無視外界的吵鬧研究起如何探查脫離的靈魂,然而當雷契爾打算先粗略的檢查一番時,神識卻被非常強勁的力量彈出──
濃重、充滿不祥氣息的黑霧從帕席歐身上噴薄而出,眨眼就將包裹帕席歐的全身,此時,耀眼的白金光芒穿透黑霧,宛若野獸爭奪地盤般地繚繞在帕席歐身上,與黑霧撕咬不休、勢均力敵。艾維跟雷契爾坐在結界邊緣,無法靠近,不論是黑還是白,散發的威壓都比龍威高等,還未成年的他們雖然不至於因為這威壓而雙腳發軟,卻無力多做什麼。他們只能看著黑與白因為糾纏而夾雜,逐漸變成如同迷宮般的繁複線條,化為巨大的繭完全籠罩帕席歐。
「哥……那是……什麼?」
「……不知道。」雷契爾看著繭上的紋路越來越多,從單層變成層層疊疊,某些地方開始出現他看得懂得紋路……「只是……艾維,這東西的氣息,變得沒那麼可怕……或者說,變乾淨了。」
「是沒那麼討厭……」艾維盯著巨繭片刻,戳戳身旁的兄長。「哥,主子的神識好像回來了?」
「嗯?」因為很微弱,艾維沒說雷契爾還沒發現。不過神識歸來似乎沒有改變現狀,是否危及性命這點仍是未知。「所以我們現在要……敲蛋殼?」
「你敲得開?」
「敲不開也可以討論嘛。」
「敲不開還討論什麼?」
「因為敲得開的話就可以討論到底能不能動手啊。」
「老哥你這是沒事找事做。」
「我們現在的確是沒事可做……艾維,為什麼我們這位少爺做事情總是讓旁邊的人這麼糾結?」
「因為個性差。」
「這個結論雖然很棒,但這樣我就得想下一個話題來打發時間。」
「搞不好不用了耶。」在聊天的這短暫時間裡,帕席歐的神識與氣息都在增強,被戲稱為蛋殼的奇妙存在則如同潮水退去般地緩緩消失。
黑與白的複雜構物終於完全消散,躺在地上的帕席歐在雙胞胎碰觸他之前睜開雙眼。雖然回到現實,思緒卻留在那個奇妙的空間裡,茫然片刻才回神,一把按下雙胞胎在他眼前揮動的奇怪手勢。
「……我醒了。」
「所以有發現解決方法嗎?」雷契爾把人拉起來後,看看弟弟又看看外面吵鬧的野蠻人。「不會再用到外面那傢伙了吧?」
「不確定……。」
「──你剛才那麼大陣仗卻還沒好!?不──」
雷契爾對胞弟痛苦的吶喊皺皺眉,在原本的結界上又加了好幾種隔絕效果。
「艾維,別太激動,附近的風都聚集過來了。」拍拍最近特別命苦的弟弟,雷契爾也覺得早知如此在龍谷裡被關禁閉也比現在好。「主子,你看起來不知道外面發生什麼事?喔,好吧,別瞪我,我只是覺得你搞不好本來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風龍雙胞胎把剛才的景象盡可能詳細敘述,『蛋殼』上的奇妙紋路雖然不知為何絕大多數都無法記憶,但外型跟記得的部分也沒忘記畫給帕席歐看。而那實在跟菲特萊爾體內的東西非常相似,差別只在自己這邊的更為複雜,而縮回體內的現在,看起來又只像顆豆子。
「怎麼樣?有幫助嗎?」雙胞胎一臉期盼的看著帕席歐,只要對方問題解決,他們就可以離開這個鳥地方了!!
「有。不過……」帕席歐回想剛才經歷的感覺以及雙胞胎的敘述,才斟酌地說道:「大概……至少……下一次吧。」
「我好難過,哥,我難過的心都要碎了。」
「被外面那傢伙踩碎太不值得。艾維,我們要加油,再忍耐一次就可以反過來踩爛他!」
「好吧,我振作了那麼點。」
「總之有些想法還需要整理,你們就再忍耐一下。」帕席歐對於不斷嘆氣養身的生活已經非常厭倦。「至於現在,我打算裝暈讓你們帶我回去。」
提議受到雙胞胎的大力支持,因此幾乎立刻被執行,庫魯只看見一陣光芒閃過,接著河邊就只剩下他。高大的野蠻人很久之後才明白他被拋下──一定是那兩個恃寵而驕的可惡僕人搞的鬼!──庫魯迄今仍一廂情願的認為帕席歐對他所有的推拒都只是害羞,他們的感情穩定進展只差開口表白求婚以及幾個重要步驟,因此現下身為『情人』的權利與執行責任的機會被剝奪,庫魯非常生氣。
可恨的是生氣也不能宰了那兩個小子。
雖然擔心帕席歐的狀態,但直覺告訴他應該不要緊。既然不要緊,他決定打獵發洩怒氣之後再帶著獵物回去。
庫魯裝好水,只帶著刀便輕身進入荒野,天空中白羽紅紋的巨大猛禽悠然盤旋,銳利眼眸注視地上的渺小生靈,然後轉頭飛向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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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有交代,如果看到您出現,直接進去即可。」侍從偷偷看了蒂娜身邊的其他人稍做確認,旋即補充。「您的同伴也一起上去。」
「是嗎?」蒂娜收回信件與家徽,眼睛嘴角愉快地彎了起來,悄悄拿出一枚紫金幣塞給眼前的侍從。「麻煩你了。」
侍從再次鞠躬,領著他們朝樓上走。途中史托克忍不住回頭看幾眼大廳,臉上頗有幾分小人得志的痛快,旋即又擔心被發現似快速收斂,看得巴爾德的嘴角也高了那麼一些。
建築外觀看起來就佔地頗廣,等實際行走其中,更是異常的廣闊而複雜。侍從帶領他們穿越迷宮般的走廊、充滿花香的室內庭院,最後停在三樓唯一的門扉前,示意他們進去後便安靜退下。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史托克總覺得這扇門散發非常神聖莊嚴的氣勢,心想自己不進去也沒關係,但就這樣在外面等蒂娜問出答案實在很沒出息……在他低頭天人交戰的時候,蒂娜已經推開門,清爽提神的香氣隨之四散。史托克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去,室內成設非常的簡單、甚至可以用簡陋來形容,普通的木椅子、普通的木圓桌,髮鬚皆白、看起來非常親切的精靈長者正在沏茶,桌上放了六只杯子,壺是最普通的陶壺,杯子是最普通的瓷杯,除了一看就是以耐用為主的窗簾,這個房間裡唯一的裝飾大概就是立在老人身後的碧藍屏風。
「呵呵,」老人捋著鬍鬚輕笑。「坐吧,幾位,茶剛分好,保證是粗茶,儘管喝。」
就這麼坐下好像哪裡不對,至少史托克覺得很怪。但海萊因輕輕地說了聲『見過大預言師』就拉著巴爾德坐下,奧梅索雖然站著卻滿臉忍不住的好奇,蒂娜則是怔怔地望著老人半晌,才想起什麼似地笑了,開心地撲上去喊了聲酒鬼爺爺。
「哎呦喂,我戒酒好久啦,好歹也改口叫我鬍子爺爺嘛!」
「那會有多少人回頭呀?我叫你奧夫爺爺好不好?」
蒂娜撒嬌的笑容聲音甜得史托克想奪門而出──這誰啊!?跟平常完全不一樣啊!快來個人阻止這噁心的劇情啊!!
「姊……你認識……這位爺爺喔?」奧梅索也有點受不了,只是他更疑惑為什麼他姊姊認得這個大預言師,他卻不認識。
這位不是傳說中的……不,如果認識的話為什麼會不知道『這一位』就是『那一位』?
「嗯,有一次父親說祖奶奶想見我們兩個,但你剛好在生病,所以只有我去,那時候在祖奶奶的院子裡認識的。說起來……差不多每隔三年奧夫爺爺就會去祖奶奶那裡一趟,怎麼你都剛好去不了?」
我哪知道!!奧梅索可憐兮兮地望著他不講理的姊姊,理論上的大預言師則哼哼哼地賊笑起來,完全沒有身為長輩的樣子。
「當然剛好,我故意的,給你這種臭小子看幹什麼?還是漂亮可愛的小孫女好啊~~」
「就是說嘛~~我也最喜歡這樣的爺爺了~~」
「喔喔喔,好好好,再給爺爺抱一個喔~~」
……
奧梅索無奈的低頭發呆,史托克也是悶頭喝茶研究茶葉,巴爾德一如往昔地還是那個沒表情的表情,誰也沒去阻止那一老一小。倒是蒂娜看同伴一點反應都沒有覺得不好玩,乖乖坐到最後一張椅子上,也低頭喝起茶。
一杯茶再能喝也有極限,其他人是混時間,蒂娜就真的是慢慢喝茶整理思緒。她知道,今天要提問也只能由她開口,但原本今天只是想來試試……畢竟她不覺得大預言師今天願意見他們也願意今天幫他們找人,預計還得另約時間的事情現在就得解決……蒂娜對於該怎麼提問沒有自信。
「奧夫爺爺……你知道我們為什麼來嗎?」
「知道啊。」奧爾洛夫的笑容很溫和。「不過,你們只能問一個問題。所以,丫頭,想好再問。」
蒂娜苦惱的看著同伴們,史托克猶豫了一下湊過去說悄悄話。
「……不是說好直接問解決的方法之類的?怎麼不問?」
「……被大預言師說想好再問……這跟考試的時候寫錯答案,被老師問『你不再多檢查一下?』一樣啊……」
「你說啥?」
「沒有……總之,被這麼問之後我沒信心啦!」
「不懂,」史托克抓抓頭。「是原來的問題會沒有答案?」
「不是……但應該不是最好的選擇,」蒂娜偷偷看了眼閉目等待的奧爾洛夫。「大概有更好的問法能既找到答案又能最快找到帕席歐……可是要怎麼……」
「不能直接問『把我想知道的通通告訴我』或者『照想知道的事情的發生順序,把趕得上的都告訴我』之類的?」
「這……」
一般來說籠統的問題也只會得到籠統的答案,更別提預言師的回答再精準也不會如此直接,這麼大範圍的問題換個預言師絕對直接把他們趕出去。
「奧夫爺爺,我可以問預言以外的問題嗎?這算不算在『一個問題』裡?」
「問太多反而會猶豫不前呢,丫頭,」奧爾洛夫笑呵呵地把每個人面前的茶杯重新斟滿,然後朝蒂娜豎起一根手指。「好吧,也是一個。」
「怎麼這麼小氣~~~~」
「撒嬌也沒用啊,丫頭,沒辦法就是沒辦法。」
蒂娜發出嗚嗚嗚嗚嗚的聲音,顯得賴皮又不甘心,但最後大大嘆了口氣──好歹一個變兩個,可這樣還是不知道究竟要問什麼……
「都是這丫頭在聒噪,你們一點意見都沒有?」奧爾洛夫看向其他人。「這丫頭心不壞,只是嬌寵慣了,做事情總會不小心忘記同伴。」
正在想事情的蒂娜聽見,面上一紅,尷尬地看了同伴一眼,默默地把頭埋進桌子裡,聽見史托克的笑聲也難得的沒發脾氣。
「一共兩個問題,你們就沒有想問的?」奧爾洛夫伸手拍拍埋在桌上的藍色腦袋,表情完全就像個拿孫女沒辦法的老爺爺。「都搖頭?」
「……不吵就好。」巴爾德給了很實際的答案。
「反正需要的問題有人問。」史托克是除了吃,能省事就省事。
「我怕挨罵不行嗎……」奧梅索有切身之痛,不敢說其實怕挨打。
海萊因不確定自己是否能開口。他的確有不同於其他人的問題,但他也明白今天坐在這裡不並是靠他自己,所以真正想要的答案無法強求。而在他決定繼續保持沈默的時候,奧爾洛夫的目光停在他身上,眸光中深遠的含意與其他人都不同。
「我……」
「你陪這些孩子旅行直到歸來,我回答你此刻心中最渴望知道的問題。」
海萊因一怔,其他人或怔愣或醒悟地望向他。
「好。」
海萊因一口答應,奧爾洛夫翠綠的眼掃過一張張疑惑的面孔,繼而頑皮的笑了。
「獸人一族,可以說是你們正在追尋根源之物的眷族。」精靈長者仍然在微笑,氣氛卻讓蒂娜等人完全笑不出來。「獸人一族出生滿三個月後,會由祭司為幼兒進行祝福儀式,賜與護身符與生命秘紋,那個秘紋與你們所見之物,其實是一樣的存在。」
史托克、蒂娜、和奧梅索全都驚訝地低呼,不由自主地轉頭看向海萊因,巴爾德則是定定看著奧爾洛夫片刻,才轉頭以目光向身邊的人求證。
「那個雪夜……會往你們所在的方向逃竄,是因為我感受到熟悉的氣息,我以為我的族人就在附近,沒想到擁有那氣息的只是個人族少年,而且遠比我族祭司還要強大。」
「所以你也有那玩意啊……哇咿!?」史托克恍然大悟後又發出詭異的驚訝聲。「你不像領地裡那些活死人啊!」
「我也覺得我不像。」海萊因忍笑地說道。「我想所有的獸人都不像,而你的那位同伴也不像。」
「為什麼會有差別?」奧爾洛夫說出大家心中的疑惑。「因為被改造了。它原本會不斷抽取寄主身上的一切能量傳送給本源,但獸人所使用的生命之種已經將『它』與最初的本源斷絕聯繫,而只與氏族的圖騰呼應。力量被傳送給圖騰加以儲存,然後這股力量又干擾這種改造品在寄主體內的運作,直到獸人成年儀式時的試煉將它徹底吸收與融合。」
「聽起來……很強大?」奧梅索看著『長得不怎麼強大』的海萊因,想像不出吸收一個怪東西會是什麼感覺。
「呵呵,大概比你這小子能想像的還要強大很多,更強大的是能使用圖騰之力的祭司,以及接受圖騰加持的獸人戰士。承襲自獸人文化的野蠻人也有相近的習俗與能力,與人族、精靈、魔族不同,他們與這種存在相處地很好。」
「所以那其實是……無害的嗎?」蒂娜忍不住將疑惑脫口而出,又自顧自地搖頭否定。「不普遍代表應該有其他條件……肉體強度?」
對海萊因而言,這是信仰與傳統,從未思考也從未懷疑,現在這樣的討論讓他非常不舒服,更遑論加入。話雖如此,他也很好奇這些人能討論出什麼結論。
「呵呵,我已經大優待了喔,蒂娜丫頭,不能太貪心。」奧爾洛夫看著眼前的孩子被好奇心間熬的模樣,笑容相當的壞心眼。「這存在對你們來說還是可怕的,但並非不可克服。而旅途的路上有這位獸人祭司的陪伴,或許會多些磨難,卻能瞭解更多。好啦,你們該走了。」
「咦咦咦!?」蒂娜一聽連忙抱住奧爾洛夫的手臂。「奧夫爺爺~~~我們什麼都還沒問啊!!」
「唉呀呀,問得太清楚就沒意思啦!順著風向走或者逆著風向走,貫徹始終的選擇其中一方吧,走到應該停下的時候就會知道為何停下了。」
蒂娜絲毫不顧風度地發出『嗚咿哇』的奇妙聲音努力賴皮,本以為巴住手臂已經萬無一失,沒想到一陣斗轉星移──貨真價實的星星劃過眼前──之後,舉目所及已經完全不是奧爾洛夫的會館,甚至不是巫克克!!
完全不知道該讚嘆大預言師超乎常理的行為還是吶喊這裡到底是哪裡,就在史托克決定以一個『啊──!!』做為結論時,身邊再次落下一堆東西──那是各人原本暫存在旅店中的行李!
一度想抱怨連補給都沒有的史托克在看到行李等等的物資後,硬生生把話吞回去,但一想到沒有馬匹之類的代步工具又忍不住抱怨兩句。就在這時候,正在撿行李的奧梅索咦了一聲,苦笑地將一張紙條遞給史托克。
『胖子,再囉唆老夫就把你扔到深淵榨油。』
巴爾德好奇地湊過來瞄一眼,便拍拍史托克繼續整理行李。沒有駝獸就要仔細整理與改變行李的固定方式好減少身體負擔,雖然在場的每個人都擁有空間裝備,容量卻沒有大到可以兩手空空的程度。即使如此,在蒂娜勉為其難的答應把空間手鐲塞滿後,肩膀上的重量總算變成可以用輕鬆形容的程度。
「現在要往哪裡走呢?」雖然剛才看到星星劃過眼前,實際上卻還是白天。蒂娜這麼問道,卻不得不承認他們所在的位置真是充滿預言師的風格──一個可以前往城市、森林、曠野、渡口以及峽谷棧道的交叉路口!滿滿的路牌釘在立柱上活像一顆杉樹!
「大預言師說照風的方向走,可是不管順風還是逆風……方向會變吧?」史托克拔起一把草,撒向空中辨識風向。
「你以為堂堂的大預言師會不知道?」蒂娜扔了個『你白癡啊?』的眼神給史托克。「總之,只要選擇,總能找到其中一個人。至於解決方法……海萊因,你知道『那個』該怎麼融合嗎?」
「我知道獸人的作法,但我不知道對其他……例如我們碰到的那種人有沒有效,沒試過不知道。」
「嗯……好吧,所以我們勉強已經獲得解決方法,因此兩個選擇就對應兩個人,要走那邊?」
「大小姐……我們就不行先去最近的城市休息一下買匹馬再上路?」史托克舉手發問。
「你就這麼確定我們要走的地方馬過得去?」蒂娜挑眉──奧夫爺爺只說跟著風走,卻沒保證風過得去的地方馬也過得去!「學學人家巴爾德好不好,身為一個男人婆婆媽媽意見這麼多,太不像話了!」
「我──」
史托克顫抖地把想要指到蒂娜臉上的手按進懷裡,順便把滿肚子的髒話吞回去時,其他人已經決定用丟銅板決定,除他之外的每個人都丟一次,正面順風反面逆風,出現次數最多的就是最後決定,沒想到最後居然平手。這才想起旁邊還有個史托克,結果胖子隨便一丟,硬幣居然垂直的插入土塊縫隙裡,一連數次皆如此。
「總覺得好像聽到剛才那位老先生呵呵呵地說不可以偷懶耶……」不是正面也不是反面嗎?史托克抓抓頭,對於這位大預言師的強大以及壞心眼,實在是無話可說。「你們不覺得?」
就是因為感覺到冥冥中傳來的意念所以無話可說。雖然所有人的表情都『巴爾德化』實在是難得一見的畫面,不過再不做出決定,到不了營宿區可不是好玩的。
「啊啊啊啊~~~~好煩!!為什麼這麼多人會決定不出要往哪裡走啊!!」
蒂娜終於忍不住吶喊出來,史托克實在不好說出『就是人數超過一人才會發生這種情況』,畢竟現況就是有這麼多人。而每個人都顧慮別人的意見以及做出決定後的責任……不是選擇什麼的責任比較重,而是下意識有『沒被選擇的那一方好像被放棄了』的感覺,心裡不禁對被捨棄的一方產生愧疚。
「不管了!逆風!我們逆風走!都沒意見吧?很好,沒有,我們走!」
此時季節正在從春天轉向夏天,蒂娜飛快地說完便率先往東南走去,跟上的人也沒有詢問是基於什麼理由作出選擇。
他們步行的身影逐漸遠離通往各方的交叉路口,往標示著渡口的那條路上不斷前進。
* * * * * * * *
正南的風從遠方奔馳而來,綠色的龍坐在屋頂上張大嘴巴,像等待游魚的網般接收這些風,把其中蘊含的能量全部吃進肚子裡。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是覺得無聊還是嘴巴累了,兩條迷你化的風龍歪歪斜斜地倒在屋頂上,烈日曝曬之下恐怕有變成蜥蜴乾的危機。
「風吃起來鹹鹹的呢,哥哥。」
「啊啊,南方海面正出現暴風雨,口感偏鹹也沒辦法。」
「不夠吃啊……」
「對啊……暴風直接出現在這裡多好……」
艾維跟雷契爾一邊夢魘似地說著好餓一邊把身體翻個面。
「艾維,下來,我要出門。」
帕席歐的聲音從下方傳來,一點也不想變回人形的艾維用腳戳了戳旁邊的兄弟,不用轉頭看雷契爾也知道弟弟的臉上一定寫滿了『你去』!
「主子叫的是你不是我。」
「那他為什麼每次叫的都是我~~~~~~!!」
「我比較乖。」
「哪有!」
「因為我基本上只負責把風,出主意的都是你。」
「你也沒阻止我啊!!」
「沒有啊,但我不是主謀嘛!」
「~~~~~他真的不是因為名字的音節比較短而一直找我嗎?!」
「是的話你也不能怎麼樣。」
沮喪的艾維喀啦喀啦地滾得屋頂瓦片發出脆響,接著宛若落石一般地從屋頂落下,雖然很精準地從帕席歐所在的窗口外墜落,但身為主人的帕席歐完全沒有伸手接住沮喪僕人的念頭,只是盯著趴在地上動也不想動的風龍,好半晌才淡淡開口。
「你終於決定改當蜥蜴了?」
「……我不想去書庫。」
「只要拿出龍族打瞌睡的本領,點個頭就過去了。」
「我知道,問題是我現在覺得你要去更糟糕的地方,我可不可以不去?」
「其實我也不想去,所以只好抓個會比我痛苦的人一起去。」帕席歐闔上手中的書,悠哉地望著那張龍臉露出悲憤的神情。「小心庫魯從花園衝過來然後一腳踩扁你。」
帕席歐一說完,趴在地上的艾維便立刻飛起來,緊接著帕席歐就感受到微妙的聲響伴隨強大氣息飛快靠近,沒多久,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眼前,舉止粗魯心腸卻非常好的野蠻人站在窗外,對帕席歐憨厚又得意洋洋地微笑,遞上一大束可以作為煉金術藥材的花朵,完全無視站在帕席歐身後臉色極臭的少年。
「我們,走吧!」庫魯看帕席歐沒有接,直接把整束花塞進窗戶裡,又因為花束擋住他的視線,所以乾脆把身體探進窗內,自己找地方把花塞好。「今天也是要研究我身上的紋身吧?總之大祭司怎麼跟你說的,你就怎麼跟我說,我會幫你!」
「啊,好……謝謝。」帕席歐苦笑,面對庫魯才真正瞭解以前那些追求者有多含蓄,偏偏照那位大祭司的說法,他需要身為高階野蠻人的庫魯的幫助。「雷契爾,把藥草整理一下。」
「來了~~~」
雖然雷契爾也不滿帕席歐真的把他們兄弟當僕人使用,但看著野蠻人把還算珍貴的藥草當雜草般對待還真有點受不了。反正好東西他偷藏一些帕席歐也不會追討,抱走花束的身影因此顯得相當乾脆。
「我們走吧!」
「等……等等!庫魯!慢著!」
庫魯興高采烈地像提東西一樣的把帕席歐從房間裡『提』出來,放在手臂上。這種對待幼童或愛寵的態度讓帕席歐略感屈辱,要不是帕席歐知道對方只是單純地認為他身體不好這樣移動省事省力,早就讓兩條龍放閃電劈得這傢伙外焦內酥!
「什麼事?東西忘記拿?啊啊,水跟午餐是吧?沒關係,今天去的地方有水,午餐的話打獵就有肉,不會餓。」
「不是……先放我下來。」對於這種動手比動腦快的傢伙,帕席歐實在有些頭痛。「非出門不可?」
「嗯……因為我不是族裡的巫師,所以不知道有沒有其他方法,但以前我是這樣,聽說大家都是去心目中最貼近世界的地方融合力量……你跟房間特別熟嗎?」
「沒這回事。」發現這傢伙果然還是不打算放他下來,知道掙扎也沒用,帕席歐只好說服自己這只是隻人形馱獸。「走吧。」
庫魯說走就開心的走,凱歐司家附近的鄰居也已經習慣庫魯三不五時喜孜孜的上門,看到高大的野蠻人手上坐著那個黑髮煉金術士,紛紛吹口哨吆喝打趣。庫魯自然是越吵鬧越得意,帕席歐則是臉色越來越冷,最後壓抑不住的殺氣還讓庫魯以為有想跟他搶男人的傢伙,一路上疑神疑鬼多花不少時間。
「……我到底要被無視到什麼時候?」
「你怎麼在這裡!?」庫魯剛放下帕席歐就被踢了一腳,看到背後有人嚇一跳後,才發現那是帕席歐的僕人。
「你以為我想在這裡?」艾維已經懶得對腦袋只有肌肉的野蠻人冷嘲熱諷,翻翻白眼就坐在離他們不遠不近的地方。「該做什麼就快點開始,我會負責保護你們。」
「你這麼小隻……」
庫魯不屑地嘟噥兩聲,艾維氣得幾乎要放出龍威教訓這無知渺小的人類,看到帕席歐眼神又只能重重地哼一聲,最後乾脆躺在地上背朝兩人,來個眼不見心不煩。
「我說,帕席歐,僕人不能這樣縱容啊,應該……」
「好了,庫魯,我不是為了他而到這裡。」帕席歐將手掌貼上庫魯胸前的紋身,對方立刻像被順毛的貓一般地安靜下來。「今天也非常感謝你的幫助,庫魯。」
野蠻人啊哈哈地乾笑,還想說點什麼表現自己,帕席歐卻已經閉上眼睛,氣息也迅速調整成如同溪流一般涓細自然,庫魯抓抓下巴,看著氣息越來越難以捕捉的帕席歐,雖然不是第一次見識,還是覺得很厲害。
「要不是力量真的很弱……你還真適合當戰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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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席歐說出這句話的同時,遠方艾勒西恩手上透明的珠子瞬間破碎,一口血沒忍住,從嘴角滴落到地上。
「還好吧?」安佛瑞司遞出手巾和水。
「那孩子發現了,」艾勒西恩擦去血跡,一杯水灌下去,仰頭倒在椅子裡長出一口氣,力量彷彿被瞬間抽空般的虛弱。「不愧是精靈一族的聖物,我阻撓它尋找帕席歐,現在人沒事也沒忘記給我來下重擊……沒想到報復心這麼強。」
「你確定帕席歐受到污染了?」
「嗯。我當初在湖底暗藏一個傳送陣只是因為他想知道答案,」順便教訓那個死小孩。「沒想到反而派上其他用場。」
「我都不知道那個人還活著。」安佛瑞司說道,想起這是他第三次因為同一個人說出這句話。五百年前他從手下的報告裡知道這個人,一個比他年紀還大的人族,一百五十年前的樣貌跟五百年前幾乎沒有任何分別,現在還是一樣不曾衰老嗎?
「本體從他身上逃跑後,我沒有殺掉他,他自己也願意當誘餌。」艾勒西恩又倒了一杯水。「對虛弱的本體來說,還是他的身體融合性最高,誰曉得……」
誰曉得那玩意會跑去埋伏我爸跟我爸的小老婆,直接寄生在當時還未出生的菲特萊爾身上。
「你還是沒有改變心意?」
「不殺菲特萊爾,難道殺帕席歐?」艾勒西恩冰冷地挑起嘴角。「當時它看上伊堤安家的血統和功法,所以選擇還沒出生靈魂尚未完整的菲特萊爾。害怕吞噬菲特萊爾的靈魂會讓我們毫無顧忌的下手,將自己跟菲特萊爾的靈魂融合,再順理成章的擁有整個身體。」
「這樣它將擁有完美契合的肉體,你則得到可以徹底消滅它的機會。」安佛瑞司嘆口氣。「我雖然殺過自己的兄弟,但不代表我認同你的決定。」
「不忍心?」
「不忍心那時候就不會看你反覆重創一個嬰兒而不出手,既要削弱那東西的力量,又要讓它覺得唯有融合成功才有活下去的機會,並不容易……只是融合早已停止,或許有別的方法。」
「你覺得那能收為己用?」
「我相信它對帕席歐抱持好感和善意。」
「天真的想法。」艾勒西恩嗤之以鼻。「那棵樹找到帕席歐後,以那小子的毅力,解決是遲早的事。至於菲特萊爾,他如果有這個膽量去尋找其他碎片加以吞噬,只會死得更快。」
安佛瑞司抓抓頭,對於艾勒西恩堅持要殺菲特萊爾這件事他實在不好說什麼,殲滅是最乾淨俐落的方法。只是看他兒子專心研究的模樣,總覺得不殺也行,說不定哪天發現沒殺乾淨的時候還可以派上用場。
五百年前那時候忙著殺回去、鎮壓暴亂亂、分析應對手法,沒有太多餘力仔細研究;一百五十年前那次並沒有波及到魔族,如果不是艾勒西恩,他大概不會出手,即使如此他出手也是一百三十年前,再次蔓延的十五年後,事情已經快結束了。
唉……兒子知道我是幫兇會不會拿刀砍我啊……
史托克拚命的跑。
從來沒想過自己有跑給座狼追,座狼還追不到的一天。聽著身後座狼不斷咬空的聲音就覺得渾身酸痛實在太值得,那個『啊哈哈咬不到!』的爽快缺乏緊張感卻得意到沒邊。
「還活著嗎~~~~~」史托克朝另一邊大喊,一個輕身踏步扭腰擺臀,座狼的嘴接連落空,遠方傳來『轟隆!』的聲音,史托克一秒知道至少蒂娜活得很好。「妳身上到底帶了多少東西可以丟啊!超恐怖!」
「死胖子!!要你管!!這就是鍊金術士你有意見嗎!!」
「我讚嘆不行嗎!?」史托克跳起閃過一張嘴之後凌空一踏,硬生生避過左邊的爪子,翻手抽出矮人特製頂級平底鍋,『匡!』地把右側的座狼砸進土裡!
「史托克!那鍋子還要做三餐啊!我不要吃座狼的口水!」奧梅索大聲哀嚎。「諸神在上!史托克你不要告訴我你吃座狼!!」
「吃過!很難吃!」胖子的回答讓他身邊的座狼更為光火,史托克連閃幾次沒閃好,衣服很快地就被撕咬得破破爛爛,氣得史托克在砸鍋子的時候啟動帕席歐給的重力環增加力道!!「喔──奧梅索!我敲出白白的東西了!我沒吃過座狼腦耶!」
「拜託你閉嘴!!」奧梅索哀嚎地引著他那邊剩下的那隻衝過來,大隻的金紅色獅子殺得史托克身邊的座狼措手不及,一下子就解決兩隻,史托克見狀抽刀翻腕一甩,斜斜一刀劈在被獅子撞飛的狼脖上,偷襲得恰到好處!
「咻~~不愧是矮人的刀~~」
奧梅索正想誇獎刀不錯,旁邊又是一陣轟隆亂炸的巨響,大地的震動讓他忍不住縮縮脖子,一聲長嚎傳來,座狼退卻了。
史托克一屁股坐在地上,拿出藥開始翻找身上的傷口,奧梅索從獅子身上下來,拍拍伙伴之後,將召喚獸送回星界,在史托克旁邊坐下。
「你覺得你姊走出來會是什麼樣子?」
「要賭嗎?」
「不賭。」
不賭有什麼好問的……奧梅索翻翻白眼,鍊金術士戰鬥的花招百出,有些喜歡近身格鬥的會將藥品全部用在自己身上,有些則會均衡的什麼都用一點,他老姊的話……爽度第一。
不知不覺很專心的盯著煙霧瀰漫的地方,蒂娜走出來看見兩個灰頭土臉有些破爛的傢伙坐在地上盯著她,忍不住回頭看看自己身後有什麼。
「……你們兩個腦子打壞了?」
「沒有沒有。」奧梅索連忙搖頭,免得姊姊眉頭一皺他們兩個又有苦頭吃。「姊,這邊已經離巫克克不遠,要休整一下直接趕去巫克克嗎?」
「嗯,晚上被座狼圍住太危險,趁現在太陽還沒完全下山盡量前進,連夜趕到巫克克。就算巫克克城門關了也沒關係,大不了爬城牆進去。」
「小姐……」拜託,蒂娜,妳是女孩子耶!可不可以不要這麼熱愛暴力強行突破?「你可以叫守衛放吊籃下來。」
「哪有吊得動你的籃子。」
「……那連馬都吊得動好嗎?」
「嘖,沒意思,居然沒騙到你。」
「我又哪裡惹到你啦?!」
史托克邊抗議邊拿出衣服快速換上,因為馬早就不知道跑哪去,只好再次仰賴奧梅索的召喚獸。舒適度無法與騎馬相比,速度卻大幅提升,唯有奧梅索需要不斷消耗精神力,所幸有蒂娜不斷拿出藥劑,奧梅索估計自己大概可以在透支前抵達巫克克。
狼嚎再次響起,被他們擊退的座狼再次遠遠吊上,閃爍兇光的獸眼宛若不祥的凶星。此起彼落的嚎叫似乎正聚集更多的狼向他們靠近,平原無處可躲,不斷向前是唯一生路,風聲與狼嚎在耳邊不斷飛逝又再度靠近,終於他們看見遠方巨大的陰影在月光下顯示朦朧輪廓,火炬的光點在城頭晃動,那是希望之光。
狼群緊追不放。
「該死!」史托克咒罵,這樣在抵達城牆的時候就會被追上,就算放吊籃也來不及上去!!「蒂娜!你有東西可以往後丟嗎!?」
「現在還不行!!」
那什麼時候行?!史托克實在很想問,但狂奔顛簸的狀態非常不適合講話,索性不再動腦,加速向前把看起來搖搖欲墜的奧梅索撈過來,一腳踩在透支邊緣的奧梅索立刻把自己那隻召喚獸送回星界,閉上眼專心輸出精神力,速度再次提升,史托克覺得臉上的肉都在往後飆!
「放下吊籃!!」城牆越來越進、越來越近,蒂娜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讓聲音變得非常大聲,奧梅索聞言立刻睜開眼睛看向前方,他們看見城牆上出現騷動,又過了三息才開始放吊籃,但他們離城牆只剩不到十息的距離!!
「史托克,抓緊。」
奧梅索虛弱地說,史托克立刻照做,接著他覺得自己飛上天!
召喚獸猛力跳起,蒂娜順利跳上吊籃,史托克看見籃子重重一沉,接著不再下降,而他的高度跟方向都差一點,直直衝向牆壁,奧梅索再次說了抓緊,身下的召喚獸一聲長嘯、體型瞬間膨脹,銳長尖爪在月下發出寒光,插入城牆、柔身一扭,如同踩踏平地般地再次蹬躍,跳入吊籃,奧梅索立刻收起召喚獸,精神力透之後的表情痛苦不已。
上面的人看見他們都在吊籃裡,連忙往上拉,等把三人拉上城頭,不禁疑惑剛才聲勢浩大的狼群怎麼沒了聲音,蒂娜站起來,充滿殺氣地從空間戒指裡掏出一大堆瓶子,拔開瓶蓋就往下扔。
「叫你們追我一個晚上!」蒂娜咬牙切齒。
跳上吊籃時就扔下的藥劑產生強烈昏迷效果的氣體,再用第二劑藥品將氣體變成強烈燃燒的性質。蒂娜非常解氣地看無數座狼被火海吞噬,然後轉身拉著抱住奧梅索的史托克離開城牆,尋找住宿的地方。
巴爾德抬頭之前,海萊因已經抬頭望向喧嘩之處,他覺得風中傳來的聲音曾經聽過,等巴爾德走到他身邊一同瞭望,火焰的光芒已經染紅半片天空。
海萊因的雙眼在黑夜中逐漸閃爍起幽冥神秘的光芒,那是獸人祭司的能力之一,很近似人族的預言術,於是他看見火焰燃起之前的諸事,從中找到剛才介意的東西。
「你的同伴……那個藍色長髮的女孩、她的弟弟以及史托克,來了。」
「他們也來了?」巴爾德一愣,隨即醒悟過來。「大火是蒂娜放的?」
「嗯。」海萊因很意外那女孩居然是鍊金術士,而且破壞力似乎頗為強大。「看來他們也是想藉由預言術找人。」
「……大家都用預言術找人……」巴爾德總覺得找人就該靠情報網之類有憑有據的方法尋找,沒想到除了海萊因,連蒂娜跟史托克也來這個招搖撞騙的地方。「……人人都知道,跟在酒館貼傳單有什麼不同?」
「不一樣,」海萊因表情凝重的搖頭。「預言術這種東西,越多人求問同一件事,命數會越亂。」
巴爾德不懂命數越亂會造成什麼嚴重後果,但至少有件事情他懂。
「……越多人問就越找不到答案?」
「嗯。」
「嗯……」雖然說他跟帕席歐算是雇佣關係,但跟小菲爾還算戰友,既然心裡放不下,邊打工邊找人就成了他目前的計畫。
「巴爾德,你為什麼要找他們?」
海萊因跟著巴爾德上路,提供建議,卻在這時候才提出問題。救過他一命的紅髮劍客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給出兩個理由。
「帕席歐還欠我錢,而且……嗯,我想找到他們。」
「找到之後?」
「沒事的話就說再見。」
巴爾德說得像是去隔壁鄰居家串門子問今天好不好一樣,偏偏今天做的事情卻是天涯海角的距離,海萊因難以理解,卻感受得到這種理所當然的誠意,也只好閉口不言。
兩人看著火光漸漸消失,沒有試圖現在就跟蒂娜與史托克會合,畢竟他們不清楚對方的計畫,倘若目標相同,總會有再次相見的一天。
過去的年長組帶著食物回到旅館休息,將城市裡對座狼圍城的不安關在門外。而蒂娜三人雖然是殲滅座狼的功臣,但比起神秘的預言師,蒂娜這種丟幾瓶東西就能產生漫天火海的存在無疑比魔法師更逼近『魔女』這個稱謂,至少對大部分的人來說,魔法產生的過程還算看得到,看得到就能告訴自己『可以理解』;而鍊金術士這種比魔法師更加奇怪的專業人士據說總是伴隨爆炸聲,如今看到一個登城就放火的女子,說謝謝也想站得夠遠再說。
於是這一站就站得蒂娜、奧梅索、和史托克徹底得六根清靜。
「這……這要怎麼問路啊……」史托克哭喪著臉,他累得快趴,他背上已經趴了一個,再找不到休息的地方乾脆在城頭搭帳棚算了。
「為什麼躲那麼遠?」蒂娜美目如鷹地掃過去,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拿著劍橫掃──怎麼人都整整齊齊的往後退?「喂!那邊那個咖啡色頭髮穿皮背心燈心褲,鞋子是雪草絨假貨、劍是摻了銅的劣等貨、臉就長的更不值錢而且還退三步的那個膽小鬼!對!就是你!我問──」
「我不是膽小鬼!」
「哇!所以你就是存心穿著一身假貨騙人的騙子嗎?!你那張臉要怎麼行騙啊?」
那個被點名的男人臉色脹紅,身邊不管認識不認識的通通遠離他好一段距離,很顯然蒂娜說的沒有中七成也有中六成,此時被人拉出距離,孤伶伶的模樣頗為淒涼。
「拜託,蒂娜,妳是來問路還是引戰的啊?」
史托克上前拉住蒂娜,朝四周哈腰賠笑連說抱歉,總算讓圍觀者放下戒心,從七嘴八舌中翻出一間最多人說好的旅館,問清地址走法,史托克哈哈哈地道謝完拉著人就跑,因為天黑走錯兩次路,卻也因此甩開好奇的居民,等三人抵達名為夜光草的旅館,史托克進房間把奧梅索往床上一甩,接著就癱坐在地板上完全不想動。
「哎呀!」旅館工作的女僕敲門進來就看到這樣的畫面,不只嚇一跳,甚至以為剛才回應的聲音是夢話。「這位客人,您……呃,洗澡水燒好了要不要送上來?」
「……好……」
「……您醒著嗎?」
史托克抬頭給對方一個白眼,女僕尷尬地輕笑兩聲關門退下,這段時間史托克爬起來把奧梅索弄醒。不得不說勉強行動的兩人看起來與僵屍無異,但不用熱水泡一下,明天說不定會更像僵屍。
虛脫的三人梳洗之後沾枕即眠,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爬去大廳,因為向來都找有提供餐點的旅館,臉色極差的三人在餐廳點完食物的當下,萬分感動不用走太遠這件事──他們渾身酸痛!
「劫後餘生的第一餐總是特別美味啊。」手上的熱湯火後差了點、鹽稍微多了點、洋蔥放得有點不夠……即使如此,史托克還是喝得陶醉不已,整個人宛若死後重生。
「當然,因為死了就不能吃了嘛!」蒂娜把雞肉送入口中,對弟弟和史托克的吃相皺眉,忍了又忍終於忍住罵人的衝動。「今天先休息,想四處逛逛的話,你們兩個別落單,明天再一起去找預言師。」
「你不出門?」史托克用力把食物嚥下。
「嗯。」
史托克轉頭看向奧梅索,對方看著他聳聳肩也是一臉困惑。史托克見狀反而不敢亂跑,最後只有在大廳跟旅館老闆聊天,盡可能多瞭解這裡的習慣風俗,奧梅索則是乾脆回房間繼續睡。一直到晚餐時間三人再次碰面,史托克拿出下午打聽到的資料想討論明天的行程,蒂娜大手一揮就說不用了。
「啥!?」
「呣?你激動什麼?」蒂娜捧著藥草茶眨眼睛。「反正你資料上的人不可能比大預言師奧爾洛夫更好,要選當然要找好的啊!」
「大……大預言師?」
「啊啊啊,你這張肥胖的臉寫滿『好貴啊!我們有錢嗎!?』這種寒酸的意見,你好歹想著就算傾家蕩產不擇手段也要獲得幫助,沒錢也要有氣魄啊!」
「氣魄不能吃不能賣!難道你要算完之後跟人說『啊,不好意思我窮得只剩下錢跟氣魄。』嗎!?」
「你傻啦你,」蒂娜給史托克一個白眼。「既然是大預言師,你還沒出生他就知道你很窮了,怎麼可能讓你說出這種話。」
「啊,說得也……好啦反正我很窮連大預言師都知道……」
「大預言師才沒這麼無聊,這世界上這麼多人哪可能一個個去看,」蒂娜戳戳趴在桌上的沮喪肉團。「但他絕對知道明天誰會去找他,他如果願意見我們,就代表錢什麼的完全不是問題。」
「……蒂娜,這是賭博吧?賭他見不見。」
「才不是賭博,」蒂娜哼了一聲。「奧爾洛夫跟我家祖奶奶是朋友啊。」
「「咦咦咦~~~~!?」」
「史托克就算了,」蒂娜被身邊的聲音嚇一跳!「奧梅索,怎麼你也不知道?」
「為、為什麼我會知──哎?該不會是傳說中的……」
「嗯,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呦~」
「啊哈哈,這樣啊,哈哈哈。」
「抱歉,來個誰告訴我那個哈哈哈是什麼。」
「喔,就是啊,那位大預言師以前追求過祖奶奶,據說苦苦追求了五十年才放棄呢。」
「欸……欸?那、那他看到你們不會觸景傷情反而更生氣之類的……」
「嗯?不會喔,人類大概很難理解,不過精靈的愛情就是這樣。所以只是要見見這位爺爺,那沒問題,要拜託他幫忙……唔,因為我也不確定這是大事還是小事,所以成功率只有一半。」
一半也比沒機會好。史托克這麼想,邊點頭邊祈禱最好免費,再不然能像羅登那時候用料理交換也行……啊啊,大預言師,既然你知道我們明天會過去,能不能聽一下我的心聲別要求太貴的酬勞啊……
史托克不斷在心裡反覆叨唸,彷彿這麼做那位從未謀面的大預言師就會應允他的懇求,大概是祈禱的太過認真,以致於三人第二天離開旅館的時候,史托克很明顯的精神不濟,一直到蒂娜發出『咦!?』的聲音,史托克才驚醒過來,一抬頭連他都傻了。
「巴爾德跟海萊因……你們、你們怎麼也在這裡!」史托克開心的走上去拍拍巴爾德的背,說起來這群人中跟他認識最久的就是巴爾德,沒想到這麼快就再相見,圓圓的臉上開心得只會笑。
「我們前幾天就知道你們到巫克克。」
「咦?」
史托克大驚,但看巴爾德指指海萊因,表情又困惑了起來──海萊因怎麼知道他們到巫克克?
「你們放了好大的一把火。」
巴爾德避重就輕地說,史托克不疑有他地接受這個答案,蒂娜卻在史托克身後露出狐疑的目光,任由史托克愉快地說出計畫、邀請他們同行,只若有所思地保持沈默。
「姐……」
「幹嘛?」
「妳不要生氣啦……」奧梅索湊到蒂娜身邊,姊姊突如其來的安靜讓他感受到暴風雨來臨前的壓抑。
「我沒生氣。」蒂娜奇怪地看了弟弟一眼,接著恍然大悟。「喔,我不說話是因為想事情,沒有生氣。」
奧梅索雖然不信,但好歹安心了點。他們走進安靜卻一堆人站著的大廳,原本極輕的交談聲瞬間變得露骨,各種諷刺奚落的內容與充滿暗示性的目光朝他們聚集。蒂娜哼了一聲,完全不理會這些人,拿出家徽跟昨晚寫好的書信正要拿給上前接待的侍從,沒想到對方三步外便止步對他們行禮。
「大師有交代,如果看到您出現,直接進去即可。」侍從偷偷看了蒂娜身邊的其他人稍做確認,旋即補充。「您的同伴也一起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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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信自己不是這種人才的史托克把這件事暫時放到一邊,所有人下午都專心趕路騎騎走走,到了夜宿地,史托克受前一天的藥物影響,時候一到不管怎麼趴都痛苦不堪,但越痛苦反而越激起一股倔性,痛得渾身冷汗肌肉亂顫的史托克咬牙開鍋開火搭爐架,接著咬牙切齒把香氣四溢有違野外求生安全的食物通通吃下去。
吃完之後雖然疼痛已過,但也拔去最後幾分力氣,也只好無奈哼不出幾個屁的倒在地上當病豬,摸著肚子慢慢回想白天的對話,把那些跟線球一樣又長又麻煩的東西整理出頭緒。
「喂,兄弟,你還活著嗎?」
「死透了。」
「喔,你要蓋土還是蓋毯子?」
「毯子,謝謝。」
奧梅索拎了毯子回來隨手鋪開,自覺仁至義盡,也瞭解史托克對他態度不佳只是沒力氣,沒想到史托克又『喂!』了一聲。
「怎麼?」奧梅索蹲下,左歪右歪打量史托克的表情,看不出所以然。
「白天那個。」
「嗯?」
「你為什麼講了一堆就是不講『那小子可能會變成大魔頭』這種簡單明快的結論?」
「……那個人不也是你朋友?我怎麼好意思這樣說,那都是推論。」
「喔……」
「胖子,別這樣陰陽怪氣的演給我看,路上說那麼長一串後再給你這種結論,你還不拿鍋子扔我?」
「不會。」
「真的?」
「大概會火大的叫你說清楚,然後因為聽不懂就更火大,但也就這樣,拿鍋子扔你還是我撿回來,沒力氣。」
「喔。還有啥要問的?」
「這是你跟蒂娜想出來的?」
「只有一點點,家裡有各種書籍筆記,看多了就有概念,只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實體。這種推論很難被證實,因為人類難以看見詛咒的運作流動,都只看到結果。」
「所以你跟蒂娜一開始其實是想告訴我,不要再把那小子當朋友了?聽到我去找帕席歐沒意見,我一說先去找小菲爾就批哩啪啦地說一堆……好吧,說到底,你們是好心,我知道。」
「嗯。」
「但蒂娜……最開始不是這個意思吧?」
「欸?」奧梅索愣了愣,連忙搖頭。「不是不是,唔,或者說,我姊覺得,小菲爾大概也是剛知道,所以才會不管不顧的跑不見。而且因為不知道那個詛咒是什麼,所以有哪些條件會影響詛咒也不清楚……怎麼看都是先給那個小菲爾一點時間比較好吧?至少他身上那個,看起來不吃宿主。」
「所以真的沒辦法用預言術之類的找出來?」
「嗯……」奧梅索抓抓頭,他是書看得多,但這種事他還真不知道。「不知道有沒有人辦得到,也不知道我們能否支付代價,所以一開始別去想比較好,在巫克克算命占卜,不是你想就一定能找到。」
「我知道了。」
「唉,史托克,我知道你不好受,可是啊──」
「就跟你說老子沒力氣──連換表情的力氣都沒有。」
奧梅索這才想到史托克一開始就說自己死透了,同情地拍兩下,說出讓人完全無法振作的「真可憐,你還要痛苦好長一段時間」的話離開後,換蒂娜過來餵藥餵水,看史托克有氣無力嚶嚶哼哼的死樣子,忍不住用力在這團肥肉上用力一拍!
「痛!!我都說我死透了幹嘛把我打起來!?」
「坐著藥效比躺著好,坐著。」
「真看不出來你還這麼細心雞婆……」
「免得你說我技術太差藥都沒效,你當我樂意?給你藥就該感激,快,說聲謝謝。」
「謝謝。」
蒂娜見鬼一般地把史托克從頭到腳看一遍,很不給面子的往後退三步。
「……你有什麼企圖?再不說清楚我叫奧梅索放召喚獸咬死你。」
「老子不是你,昨天不爽說,但加上今天的事,說聲謝謝應該的,該說我就會說,反正胖子的面子不值錢,菜值錢就好。」
「喔。」蒂娜蹲在史托克面前,安靜看著藥勁從發作到退去,才又開口。「其實我叫奧梅索說那些話不是要試探你。」
「那是?」
「如果有一天,小菲爾還是小菲爾,可是那個詛咒已經強大到他受不了,拜託你殺了他的話,你怎麼辦?」
史托克呼吸一窒。
「小菲爾身上的東西打敗了盤據森林的那玩意,左看右看,那都是很強大的存在。這已經不是做不做朋友的問題,而是……誰也不知道下次見面的時候他會不會殺了我們。」
藍色長髮垂在地上,蒂娜完全不在意,只是拿著樹枝,低頭戳弄泥土,好半天才又抬頭。
「我知道你現在多少還是把我當成那個在旅館裡幼稚任性的人,所以覺得我聽到朋友出問題就立刻逃跑薄情寡義,可是,我們必須要想。連我們都不想的話,等他出現的時候,難道我們就只能發呆哭泣對他說沒辦法?」
「萬一不是呢?」
「因為大概沒有比『是』更糟糕的狀態,所以不是的話就先鬆口氣打他兩巴掌,接著邊吃邊喝邊想辦法──反正比最糟的好,那就總會有辦法。」
「這不是說如果是就沒辦法了?」
「笨啊你!」蒂娜用力戳泥土,彷彿每一下都是戳在對方肥肉上。「問占卜師本體的位置,那些老奸巨猾的傢伙可能會不願意,但把問題改成『我心中渴望的解答在哪個方向』不就可以了嗎?!」
「什麼可以不可以──為什麼這樣問就可以?」
「笨笨笨,我沒說出名字、沒說出明確東西──旁敲側擊有沒有?就像你要打聽一個人的消息不會去直接問他,直接問認識他的人也怕打草驚蛇,所以就去找他常去的酒館、問他朋友的朋友──懂了吧?」
「可是你那問題我覺得還滿直接的……」
「笨耶你,他可以回答我『朋友的朋友在哪裡』啊!!我問的不明確比較不會立刻引起那東西的注意,那算命師就可以回答一個更偏遠些的答案,這樣他也不會被那詛咒報復到。」
「這樣要走好長的一段路。」
「比起走路,我們還是先想想要去找答案,還是先去找帕席歐……你覺得哪個好?」
「你覺得好那就是最好,」史托克勉強自己笑了笑,渾身酸痛的他可不想再被打了。「天涯海角也不過就是陪你走過去嘛!」
少女聞言粲然一笑。
* * * * * * * *
眨眼三個月。
帕席歐站在城市的邊緣,眺望原野風行草偃波濤如海的綠意,身上單薄的衣料比這個城市更早進入夏天,畢竟對出身北國的他來說,這裡的風實在太過熱情,比他出生地的風更容易被摀暖。
鮮紅的頭髮被染成黑色,紫色雙眸被兩條龍心疼貢獻打磨出的魔水晶薄片掩飾,變成鮮豔迷離的綠色,他這麼做的時候凱歐斯眼中難掩遺憾,卻什麼都沒說。
凱歐斯知道這城市不排斥魔族人,鮮豔的紅髮在這裡也不會受到歧視,可是紅髮紫眸豎瞳這幾個特徵所彰顯的答案,有多少人能無動於衷?
所以紅髮變成黑髮,紫眸變成綠眸,還是俊美得一點都不低調,倒是配色讓帕席歐整個人多了幾分神秘,看起來更有鍊金術士的味道。
之前把交給帕席歐處理的兩把劍他沒有試,但客人試劍之後非常滿意,本以為這種大生意一個月一筆就很多了,沒想到半個月後便有人聞風而來,連帶的讓剛在本地鍊金術士工會登記的帕席歐也多了各種武器以外的工作。
「回來了?」凱歐斯將打磨到一半的劍放回養劍的液體裡,看著帕席歐單薄的衣服皺眉。「景色好嗎?怎麼不多穿點再出門?」
「快夏天了,凱歐斯,這裡比北國熱太多,」帕席歐伸手推拒那件快披到身上的外衣,視線在店內搜索。「今天沒有需要我處理的武器?」
「暫時沒有,那些武器修復之後還得再養一養,有的需要改造。到你手上大概還需要半個月,若有什麼事,不用擔心我這邊。」
「那我去神殿書庫看書,那兩個傢伙我帶走艾維,雷契爾你就儘管使喚。」
「使喚我不敢,倒是你帶著艾維我就安心了。」
「我的身體已經好多了,凱歐斯。」帕席歐嘆氣,雖然他花了三個月才截斷體內詛咒與本源的聯繫,而且到現在也不能說把那東西壓制得很好,但不至於去城市中心的書庫看個書也能倒在路邊。「說實話,還有什麼能比臉色蒼白的鍊金術士看起來更危險?」
「這個問題你應該問庫魯,」凱歐斯呵呵兩聲,果不其然看見對方露出頭痛的表情。「像庫魯的人這地方還不少,最近幾天也有人摸上門問你跟我是什麼關係,自己多小心。」
「這裡的人還真是……不忌口。」其他城市再怎麼男風興盛,也不會這麼明目張膽。「但這麼正大光明,反倒不令人討厭。」
「總之自己多注意。」凱歐斯說完不容拒絕地披了件外套在帕席歐身上,又不知道想起什麼,笑著在對方唇上親了幾下。「路上小心。」
帕席歐略顯意外──雖然他經常調戲凱歐斯,但三個月來都沒做什麼──或許有其他原因?帕席歐盯著對方,笑著湊上前,凱歐斯忍著不後退的模樣證明剛才果然只是演戲,帕席歐送上擁抱和親吻,沒有玩得太過火,帶著愉快心情乾脆俐落地轉身出門。
這是他第三次前往神殿書庫,哪條路比較好走早已熟記在心。只是凱歐斯要他小心點,帕席歐也就沒有走人最少最快的路,走沒多久,少年模樣的龍小跳步地湊到帕席歐身邊,紅色果子啃的脆響,反手也扔了顆給帕席歐,看對方沒吃,『嘖~~~』了很長很刻意的聲音。
「為什麼又是找我陪你去書庫啊?」
「因為你比雷契爾頑皮,不看著你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才不會,剛才你沒管我,我還不是乖乖的。」
「討厭書庫?」
艾維搖頭,總是漫不經心的神色收斂幾分。「有種討厭的感覺,說不出好壞。」
「我想也是。」
「為什麼要去那裡?你第一次跟本沒進去,反而在神殿附近的旅館一待一整個下午;第二次止步在書庫門前,今天是第三次──總會進去了吧?」
「大概會。」
「大概?」艾維眼睛轉了轉,回想前面兩次的細節。「第一次你再旅館待了一下午之後,身體好多了;第二次回家後吐了一口血,第二天氣色卻比沒去好……究竟是神特別勤勞,還是那裡有什麼能克制你身體裡的東西?」
帕席歐笑而不答,只是加快腳步,心神死死壓住體內略顯躁動的詛咒,與之前兩次詛咒亟欲侵略和逃脫的反應不同,這次越靠近神殿詛咒越安靜,當他一腳踏入神殿,詛咒更是完全安靜下來,聚集成小小的核瑟縮在精神海的旁邊動也不動。
「主子?」
「沒事,進去吧。」
帕席歐推開門,書庫內非常陰涼而且不甚光亮,位置極高的窗戶遙遙灑落的光線驅散那絲陳腐的味道,聽見門聲,從書櫃間跑出一人,年幼的祭司學徒小跑步上前問好後,確定這真的是來看書而不是那種『有什麼書上的情詩最能討女人歡心,快給老子找出來!』的粗魯訪客,才一邊介紹一邊帶著兩人大致走一圈,等帕席歐從袖子裡拿出期待已久的捐獻,小學徒捧著銀幣開心離去前透露最深處那區偷看兩下沒關係。
艾維對著區區三個銀幣就這麼開心的背影搖搖頭,轉身就跟著帕席歐往最深處那些禁書和珍貴古卷走去,風龍在帕席歐身後光聽腳步聲就忍不住暗自嘆息,以前的主子走路無聲,現在的腳步聲輕輕重重,實在不是身體健康的聲音。
帕席歐在書架間一步一停,他的記憶力雖然沒有菲特萊爾過目不忘的程度,多看個幾眼也就記下了。優秀的記憶力是精神力強大所帶來的好處,現在卻稍稍帶來點負擔,帕席歐小心收起羊皮紙卷、揉揉眉心,一直跟他身後的風龍卻一閃身站到他右側,如臨大敵。
順著艾維的目光看去,一位如同老樹一般的老人站在這一櫃書架的盡頭,穿著大祭司專用的常服,拄著柺杖在疏落的光塵中望向他們,不發一語。
已經有八十年沒這麼弱過的魔族王子揚起星月輝映般地笑容,拍拍艾維示意他不用緊張,上前幾步對著老人深深鞠躬。
「巨龍與荊棘之花的後裔帕席歐,見過渾沌與終末之神的大祭司。」
「巨龍與荊棘之花,你是克梅爾的後裔,」大祭司點點頭,就跟貴族一樣,紋章學也是祭司的必修課程。魔族王家的直系血脈使用的紋章上,是口吐火焰的巨龍、劍、以及荊棘玫瑰。而初代魔王的兩位兄弟則分別使用缺少劍、和缺少荊棘玫瑰的兩種紋章,在顯示關係的同時的低了一層。「據說克梅爾當初因為綠色眼睛而得到擁有荊棘的紋章。」
老人說完近乎承認的話之後又再次閉口不言,帕席歐只是再次行禮。
「既然您已經在這裡,想必知道我為何而來。關於一百五十年前──」
老人抬手,在帕席歐止住話語的瞬間,空間魔法的波動瞬間從腳下掠過,帕席歐眼角掃過身邊的書,知道此刻已經身處鏡像世界。
「一百五十年前……」大祭司轉身緩緩朝外走,帕席歐跟上離的不遠不近,風龍則跟得小心翼翼全神戒備。「那個聚集起一堆人,最後卻落得被滿天下追殺的,就是我。」
帕席歐一愣,他以為至少主謀應該死了,以艾勒西恩的手段和結果來看,不可能還存在。
「五百年前的根源,也是我。」
風龍渾身繃緊變得更為警戒,眼前這個老人身上完全沒有其他種族血脈的氣味,是非常純粹的人族。而一個壽命最多就是兩百年的純血統人族卻活了超過極限的壽命,不管哪種原因都很危險。
「一千年前的那場動盪,還是因為我。」枯老的臉上僅餘平靜,只是在遲暮的痕跡中顯出幾分生氣。老人停下腳步,在椅子上坐下,帕席歐坐在對面。「你不是來問我為什麼這麼做,而是如同曾經的我,向另一個人詢問這究竟是什麼。」
「……另一個人?」精靈的記錄顯示這個詛咒已存在非常漫長的光陰,而在遙遠的過去,記錄之外也曾出現同樣的場景?「這是……傳承?」
「那個人沒有告訴我是否曾發生同樣的事,因此就算真的有傳承,你算是第三代。我找到那個人,想解決自身的問題、找出這東西的真面目……最後他死了。」蒼老的手按住胸口。「然後,那東西就在這裡。」
與其說傳承,不如說是更換宿主。
「所以是那一位的詛咒吞噬你所持有的部分進行轉移,還是融合?」
「在你看來,覺得那像詛咒嗎?」大祭司捋捋長髯,露出見面以來的第一個微笑。「說得也是,的確很像。」
「不是嗎?」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千年間的每一天都能感受它的好惡與渴望,偶爾甚至能進行類似對話的活動……它更像某種生命。」
「劍可以有劍靈,魔法陣可以有陣靈,為什麼詛咒不可以產生詛咒之靈?」
「的確有這種說法,認為每個類似含意的詛咒都由同一個靈體控制,但爭論這個並沒有意義。它已然存在,是什麼啟蒙了它?你注意過它『吃』什麼嗎?」
「生命力、天賦、各式各樣的靈魂碎片……」帕席歐低頭沉吟。「總覺得還少了什麼。」
大祭司發出笑聲,那表情就像在看自己的學生,又帶了點遺憾。
「它為什麼要吃這些?陣靈要能量,劍靈需要血與殺意。死靈較為獨特,需要的是『死的實現』,現成的就是死氣,吞噬靈魂也只是為了靈魂湮滅那一刻的能量。靈遠比血肉之軀更純粹,就算在你看來是詛咒的型態,它為什麼需要這些?」
這些能做什麼?
帕席歐想起菲特萊爾體內的那個詛咒,當初從牛族人身上獲得的龐大生命力,詛咒的確幾乎未曾動用,大部分都儲存在菲特萊爾體內的那塊空間,小部分才分給菲特萊爾。後來菲特萊爾重傷,詛咒也再次釋出生命力讓菲特萊爾得以不死。
在湖中陪伴湖中樹進行卡蘭嘉斯頓的傳承時,遠方傳來龐大卻駁雜的能量物質,熟悉的氣息讓他知道這是詛咒蒐集之物,當時泉中樹將之一一淨化、吸收絕大部分的生命力,然後將天賦以及靈魂碎片重新流入世界的循環,他藉由泉中樹看見生命誕生──
「──它想要屬於自己的肉體。」帕席歐的表情逐漸有所醒悟,或者說覺得不可思議。「它想要給自己做一個身體,卻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應該是什麼樣子。」
「是,或許最後它仍會是人類的外表,但它已經渴望猶豫這件事非常漫長的時間。」
「您是怎麼發現這件事的?」
「如果你跟它相處千年,大概也會發現同樣的答案。」
「為何初代者沒有告訴你這件事?」
「因為它一直都是破碎的。它不斷的試圖融合拼湊每一個收集到的碎片,然後不斷的被追殺、剷滅、討伐、擊潰,原本詛咒之源非常難以消滅,但它已經變成靈,靈可以被消滅,而它認為自己消亡的那刻便是真正的死。於是它分散自己四處逃亡,然後被擊碎、再逃……」
或許有的就此消散,有些微弱的存活下來又被同類吞噬。明確的『我』的記憶已然破碎,記憶可能會在不斷的吞噬以及蒐集中明確起來,也可能不會。某些碎片也許就這樣從初始沈睡至今,沒有被吞噬也沒有衰弱消亡……
可能無限。
「那麼,現在在您身上的,是這一千年的本體嗎?」
「不是,反倒是你……」大祭司仔細觀察帕席歐,然後肯定地微微點頭。「你身上有本體的味道。不是你體內的那個,而是持有者曾與你長久同行。」
帕席歐點頭,閉上眼睛,神色透出幾分疲倦,在他開口之前,大祭司站起來,緩緩走到他身邊,輕輕地拍拍他的肩膀,帕席歐感覺到體內詛咒劇烈顫抖,彷彿靈智隨時會被拍碎。
「回去吧,明天再來,我還得教你一些東西,直到我能把我身上的東西交給你。然後,我就能迎來久違的死亡,再也不用甦醒。」
大祭司緩緩離開,鏡像空間隨之消散。
帕席歐隨便借本書後循著來路返回,艾維沿路跟著都不說話,回家後立刻不見蹤影,大概是去找雷契爾。
「日子過得太懶散……」帕席歐倒在床上,三個月的苦難似乎不費吹灰之力便迎來轉折,不再勞心勞力後大腦閒得像生鏽的鐵。
安穩平淡的日子很舒服,雖然身體虛弱,精神上卻是難得的假期。
「欸,主子。」
帕席歐轉頭看向窗戶,兩隻龍飛進來,化為人形落在床邊。
「三個月來,你是因為詛咒才這麼虛弱?」雷契爾一看就知道自己沒問錯,大大嘆口氣。「就算我們幫不上忙,告訴我們也無所謂吧?」
「原本有點疑惑,所以沒說,今天跟大祭司聊完,倒是確定了。」
「確定什麼?」
「把我丟到這邊的不是卡蘭嘉斯頓,是艾勒西恩。」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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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托克從沒想過會有跟蒂娜近乎獨處、一起旅行的一天,誰都喜歡美人,但嬌慣的美人看看就好。同理,五官其實算漂亮的蒂娜,對史托克來說除了『同伴』這個標籤,他不想勉強自己多貼上別的。
「喂,死胖子。」
「……我這身肉到底哪裡對不起妳?」
「沒有對不起我,但我覺得這樣叫比較親切沒距離──吶,把這吃下去。」
史托克疑惑的接過,就看到蒂娜背後的奧梅索用力搖頭。
「這什麼?」
「可以強化身體的藥劑。」
「我是很想變強……」
蒂娜發現史托克飄移的眼神,猛地回頭就看見搖頭的奧梅索,立刻冷笑兩聲。
「奧梅索,你有什麼意見?」
「沒……呃,紮實的鍛鍊才能造就良好的實力嘛,姊……靠藥物不太好啦……」
「靠藥物不太好?那你在家怎麼很開心的吃了不少?」
我吃的不是你做的啊!
奧梅索苦著臉不敢喊出來,雖然有聽長輩們說自家姊姊的技術不錯,完成品的品質也頗優秀,但他就是對姊姊沒信心──總覺得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冒出『唉呀我拿錯了』的這種話……
「放心,這個之前在家我就有做過,長輩們確定過沒問題,我以自己的靈魂起誓,這個藥劑的效用絕對超乎你想像的好。」
「是嗎……」既然敢拿自己的靈魂發誓那應該沒問題?
史托克憨憨地點頭道謝把藥劑灌下去,奧梅索不禁悲痛地掩面,果然下一刻『嗄啊啊啊──』的剎時慘叫驚飛滿林雀鳥!
奧梅索膽顫心驚地從指縫窺看史托克,在地上打滾的胖子看起來非常痛苦,全身肌肉正以一種微妙狀態的震動收縮,某些部位看起來彷彿有蟲蛇在皮膚下鑽動,看起來非常慘烈噁心。
沒過多久史托克就如同從水裡撈起來般地汗水涔涔,黏膩的臭味發散出來,奧梅索不禁退後兩步,蒂娜卻露出訝異的表情蹲在史托克身邊仔細打量。
「姊……你幹嘛?」你沒看見史托克的眼神簡直可以殺人了嗎?
「觀察,因為他身體的雜質比我預估的少……這真是不合理,這麼多的肥肉又這麼會吃,雜質怎麼會這麼少?」
「……老子……肉……養得好……」
「看起來確實是這樣。」蒂娜點點頭,看史托克已經緩過勁可以說話,確信對方應該有餘裕聽自己說明。「這個藥劑吃下去的主要效果,差不多等於濃縮一個月的正常運動量,所以你感受到的不是副作用,而是肌肉高頻率活動所造成的負擔──當然這已經減輕了,另外──」
「──說重點!!」史托克忍不住大聲咆哮!
「反正我看你總是很懶得鍛鍊,所以做了這種東西,他還可以幫助你代謝排除身體多餘的雜質好改善體質──你搭配之前帕席歐給你的鍛鍊道具合併使用會更有效,這比吃什麼增加功力突破瓶頸的藥劑都要好,畢竟吃藥劑提升的話會影響身體,而這種的不會。」
「……你他媽的不能早點說嗎!?給我個心裡準備是會死啊!」
「少來,死胖子,你知道會又痛又累哪還肯吃下去──說穿了你不就是怕痛怕累又怕死嗎?我後來想過,你的小人物理論大部分是正確的,但你其實也用這種藉口放棄努力不是嗎?我可不覺得你比小菲爾努力。」
「那又怎樣!?」
「既然你要踏上征途,像你說的走進、呃、傳說的範圍,死在半路就太冤了對吧?當故事裡的小人物也很需要本事,所以還是現在練一練比較好喔。你看我也在認真努力,既然上路的時候說一起努力,你也不能太偷懶吧?」
史托克真想說自己只是個大廚,反駁蒂娜的話卻說不出口──誰不想變強呢?他很清楚就算這藥劑帶來痛苦,一般狀態也輪不到他來享用。
應該要說謝謝,但基於不想讓蒂娜太得意的份上他保持沉默,而蒂娜自己就是個不擅長道謝的人,所以頗能理解史托克的想法,哼哼兩聲就背過身坐到另一邊開始調配起新的藥劑,留下有情有義的奧梅索略感不安地蹲在史托克身旁。
「欸,兄弟,你要不要緊啊?」
「……還……死不了,」史托克大口呼吸。「現在沒那麼痛,身體也還算能控制……就是累。」
「聽起來還好?」
「好個屁……你要不要也試試?」
奧梅索摸摸鼻子不再說話──他是召喚師,比起練體力他鍛鍊精神力才有用,史托克的痛苦他注定無法同享。
倒地的史托克也沒再繼續指責奧梅索,他當然知道這小子很無辜,所以沉默片刻之後他說了抱歉,他現在頸部以上終於恢復自主活動的能力,但身體其他部位還是能感覺肌肉抽動蠕動,一陣一陣,非常不舒服,而且疲勞想睡的感覺不斷增加卻怎麼樣也沒辦法失去意識,史托克真想叫奧梅索把自己打昏了事。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史托克真的打算這麼做的時候,蒂娜又拿了一瓶藥過來。
「欸,胖子,再一瓶,喝完你就可以順利的睡著了。」
「……這又是啥功用的鬼東西?」
「鍛鍊後總要調養一下,所以是好東西,」想到史托克現在根本沒辦法反抗,蒂娜乾脆地撬開史托克的嘴把藥灌下去。「明天醒來你就會知道好處,雖然你一定還是會想咒罵我,但一個月後你就知道效果,到時候也不用感謝我,畢竟我們是伙伴嘛。」
「你臉皮是不是變厚了啊……」
蒂娜的藥比史托克以為的有效很多倍,胖子只來的及說完這句話就徹底昏睡過去,奧梅索看了又看確定史托克真的只是睡著,才湊去他早已回到溝火旁看書的姊姊身邊。
「姊……你那個藥到底有多大效用啊?」
「就正常效用啊,不會讓他變成什麼絕世天才或者天資良好之類的,就只是藉由這種狀態把舊傷修復,藉由全面的肌肉鍛鍊增加鬥氣儲量。其實增加不了多少啦,但這種藥劑可以幫助用藥者對肌肉的控制,未來十天內每天晚上他都會在這樣滾兩下……你這什麼表情?」
「姊你說話突然變得專業有條理,我不習慣。」
「你皮癢是吧?」
「沒有沒有,那……那我明天跟史托克說要他記得在失控的時候試著控制肌肉?」
「是叫他試著用鬥氣去養肌肉,這樣他利用鬥氣進行攻擊的時候肌肉運作會更加協調。喔對了,記得幫他惡補巫克克的資料。」
「放心,姊,這點我還是很可靠的啦。」
三人組同行的第二晚就這樣落幕,史托克在同伴的善意下呼呼大睡,奧梅索哄著姊姊睡覺後乖乖守夜,蒂娜在群星將落前自動起床換下體貼的胞弟,接著準備起早餐。
有弟弟在的話,就該有姊姊的樣子。蒂娜這麼想,也想讓同伴相信她真的有所改變。即使他想獲得認同的伙伴只剩下史托克,但總有一天大家會再相聚,到時候要做到面對其他久違的同伴也能抬頭挺胸的程度。
天色漸漸轉亮,史托克突然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不只醒來而且是異常的清醒,他猛地坐起,在聞到食物香味腹鳴如雷的同時,因為全身酸痛而發出呻吟。唉唉兩聲後發現自己實在太臭,只好半爬半走的把自己挪去一段距離外的溪邊洗乾淨,雖然水冷的要死但他已經酸痛得不覺得冷,等他緩慢地走回營地,只睡下半夜的奧梅索也醒了,瞇著眼邊收拾邊補足睡不夠的零頭,有氣無力地對史托克說早安,一邊把所有的行李往召喚獸和馬匹身上堆。
「胖子,今天的路程基本上照預定,不過最後的三分之一用走的,大家都用走的,你是鍛鍊身體,我跟奧梅索多少還是要鍛鍊體力,到時候麻煩你把帕席歐的那個重力環打開。」
「……小姐,你真的超有幹勁。」史托克抖著手努力把湯碗餵到嘴邊。「你就這麼喜歡帕席歐?之前不是說放棄了?」
「才不是為了他,我就不能為了自己嗎?我不想再過著只能任性地問別人為什麼卻無能為力的日子,也不想逃避其實我非常羨慕但不夠努力的事實──好吧,真要說的話,我是為了更喜歡自己才這麼做的。那時候在旅館說的話我很後悔,連我自己也很討厭,那時候我想著:『看,我說出這種話,所以被討厭了,我果然就是這種人,根本就不會有人會想聽我說話跟我相處,所以我更惡劣也沒關係,反正我就是這樣。』不過……嗯,你們原諒我,就算你覺得這樣的轉變不合理,但我就是從那時候決定即使沒辦法變成你們喜歡的同伴,至少也要變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雖然是很棒的發言,不知為何卻讓我相當不安──你之前好像說過想變成大賢者……」
「是啊,不過鍊金術最麻煩的就是很多長壽的強者為了自己方便也多少會一點,以致於鍊金術士乍看之下好像不怎麼特別,你看之前隊伍裡加上我就有四個人會!」
「你不能拿菲特萊爾聚集的隊伍比……那個隊伍除了我跟巴爾德,連你都不是正常範圍好嗎?」
「請定義正常!你以為靠廚藝獲得矮人武器的你算正常!?」
邊吵邊吃邊掩蓋營地蹤跡,在吵吵鬧鬧的前進間他們分享了巫克克的習俗與禁忌──畢竟是神棍之城,真實姓名、出生日期、正確的來處都不可以透露,因為你不知道面前的人是不是真正的預言者,精通卜算與預言術的算命師多半也擅長干擾別人的命運,因此隨時隨地保持禮貌非常重要。
「另外,出了旅館,身上就別帶任何儲物裝備和金錢,在旅館寄存的任何物品都受到巫克克長老們的保護,但離開旅館的範圍他們就一律視為『命運機緣』的一部分──這在防止某些貪得無厭的人對冒險者下手,也讓冒險者避免不小心得罪人的風險。」
「原來如此,不過靠預言術找帕席歐準嗎?」
「如果是真的預言者或算命師那一定沒問題,因為這稱不上預言,只是從大地中追查所在的位置,但每個生命都會不斷的與其他命運交織或者斷絕,所以,如果帕席歐被牽扯進比較宏大的命運潮流中……」
「就要找比較厲害的人幫忙,而我們好像……沒有錢?」
「對。」蒂娜老實的點頭。「其實我想過既然你靠廚藝可以獲得矮人武器,搞不好靠美食也能獲得一個……預言,或者說卜算。雖然我想過便宜的方法……我們先找小菲爾這樣說不定……」
「別傻了,小菲爾一定也很貴,搞不好比帕席歐貴。」
「欸?」
「他們那些傢伙呢,總是認為我不懂所以不會找我討論,但也覺得我不怎麼聰明而且遲鈍,所以說些什麼的時候也不會刻意避開我……好吧,我猜的啦,我猜,因為克里斯也不能完全確定小菲爾怎麼回事,我這種笨蛋胖子當然只能說我猜。」
「你有得聽,我還聽不到呢,」蒂娜撥馬靠過去。「總不會是因為解決那奇怪的東西需要小菲爾在場,所以那小子就比較貴吧?」
「嗯,沒錯,哎,你想嘛,那個東西會吸收生命力、把人弄得不死不活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我們不清楚,怎麼看都是邪惡屬於黑暗的東西,可是為什麼帕席歐、菲特萊爾、還有小菲爾那個超強的叔公都沒有用聖光系的法術解決?這種問題不是交給黑暗的死對頭最有效?他們都不笨,所以可以確定聖光系法術對那東西無效或者效用不大。」
「所以……嗯……這東西可以在地底創造不死生物,卻不屬於死靈系,因為聖光系完全克制死靈系;黑暗系也不可能不受影響……應該說如果是這兩系的東西,那你們身上就一定會準備聖光系的物品和武器。」蒂娜接著說道,卻很快的搖頭──她可從來沒看過史托克身上出現這種東西。
「是啊,但沒有啊,他們斷斷續續的討論我連個光字都沒聽到,然後帕席歐就叫克里斯弄回一個老頭跟什麼……喔,卡蘭嘉斯頓,聽起來超厲害的東西,連我都聽說過,但那個東西不是光系,精靈覺得那玩意很神聖卻從沒聽過屬於什麼系,不過也不重要,因為這東西戴在身上的功效很有名──純天然超強效護身符!免於邪惡的侵擾、污染!百分之百抗詛咒!安神!精靈森林最斂財的商品!」
史托克多餘的吐槽被蒂娜與奧梅索無視,大腦完全停留在詛咒兩個字。
「姊……詛咒很麻煩的耶,基本上什麼都不怕而且任性的不得了,一般來說除了利用各種方法『偽裝詛咒的事件已發生』這種解除法,就只剩下兩種……很麻煩的方法。」
「嗯,消滅這個詛咒仰賴的本源,這種方法單純殺掉詛咒者是沒用的,而是要找出詛咒者下詛咒時憑依的法則是什麼,切斷詛咒跟本源的關連。另一個……完成這個詛咒者的心願,即使詛咒者已死,這個願望會殘留在詛咒裡,只要達成完成願望內容的條件,詛咒就會消散……搞什麼!?森林裡的東西是詛咒?那到底是個怎樣的詛咒啊?」
「別急別急,先來回憶一下,在矮人城羅登的時候,帕席歐救人時用過小菲爾,在最底層他跟小菲爾也另外行動一段時間,然後嘛,最開始時跟在森林裡拯救牛族人,小菲爾也都在場。不同的是,第一次牛族人得救的時候我們什麼都看不出來,只知道小菲爾靠近然後就發生了,之後呢?克里斯回來,每個人身上帶著卡蘭嘉斯頓後再也沒發生過同樣的事,但帕席歐救人還是會拎著昏睡的小菲爾。」
「卡蘭嘉斯頓抑制小菲爾體內能救人的東西?可是卡蘭嘉斯頓只會抑制邪惡的東西……唔哇?!不會吧!?」蒂娜驚訝到發出怪聲音──用邪惡的東西去解決邪惡的東西!?以毒攻毒?那得是怎樣的東西才能跟森林還有羅登礦坑裡的存在對抗?
「大小姐,不是會不會的問題,而是已經發生了。小菲爾身上有什麼東西能救人、對詛咒有效,因為受卡蘭嘉斯頓抑制而且光系無效所以大概也是個詛咒。而帕席歐在進入礦坑救人之前就決定好怎麼救,後來他在森林裡救殘留的牛族人也是思路清晰──所以他應該清楚森林裡的是詛咒、礦坑裡也是差不多的東西,也清楚小菲爾身體裡的東西是詛咒並且能救人……但到底是怎麼能讓詛咒救另一個被詛咒的人?而且有用的話為什麼那時候他去湖邊不帶小菲爾?」
「嗯……我跟詛咒不熟……奧梅索,你說呢?」
「嗄?為什麼問我?」
「召喚師跟契約類法術不是比較熟?」
「老姊……詛咒跟預言術才是親戚啦,契約類法術非常一板一眼,跟不講理的詛咒術預言術完全不同。」奧梅索翻白眼苦惱片刻,決定先從契約法術開始講解。「契約的效力來自於契約雙方靈魂中的認同,或者說全世界的人在使用契約時對『契約』這種存在的信賴和契約效力的認可,與其說對契約之神的信仰造就契約法術的制約力,不如說是所有使用契約的生靈對契約的信仰創造這種力量,然後次一等的制約力則是各自靈魂之間的力量,這就像……銀行!對,像銀行,越來越多人相信這個銀行把錢存進去,存越多錢的人要借錢作大事情的時候也越好借,他借到的其實不是自己的錢也不是銀行的錢,而是其他人存的錢──所有高級以下的法則都是這樣使用。」
「等等等等等等,」暫停啊暫停!史托克聽到『不講道理』還能點頭說個有道理,但接下來那些每個字都懂排成一句就都不懂的內容是怎麼回事!?咒語嗎!?「我不懂的都先跳過──法則還有高低?」
「神有主副,為什麼法則會沒有?」奧梅索翻白眼──沒拜過好歹也看過那麼多神殿,居然不知道?
「總覺得,那些神誰管誰、誰跟誰是一家人之類的,跟法則沒關係,嗯……怎麼說……法則在那,神也在那,聽故事很有意思,當真就是另一回事,畢竟就算好像真的有證據,但誰也不知道真相嘛。」
「欸~~~胖子,看不出來你這麼有哲理啊,還一個神都不信。」
「真要有神,總會出現一個讓我變得不胖又帥氣的吧?沒錢無所謂,有臉有身材就有錢,等有錢,再沒天分也能撐出點天分。」
這話說的太有道理卻也太沒志氣,奧梅索看了姊姊一眼後繼續仰天翻白眼,回到主題。
「咳咳,總之,所謂主神的法則,都是大到沒得改也沒有爭議的存在,所以有人給這些法則一個高字,當然之上還有至高法則,現在先略過不提。這之下的,照老師的說法、嗯、我也這樣覺得,都是說有是有,說沒有大概也沒有的法則。總的來說那可能只是很模糊的東西,然後人類給了他名字、明確的存在,認定信任並且執行,然後它就有了力量。身為人無法知道那是人給出來的力量,還是那東西『醒悟』他就是這樣的存在於是有了力量……嗯,反正沒定論,所以那些法則我們也跳過吧?」
「……好。」我說一句你說十句。史托克感嘆果然平常不說教解釋的人,開口廢話就特別長,看在朋友是好意,聽不懂也就當見識到了。「所以詛咒跟預言很高級?」
「很高級啊,舉例來說,假如出現一個『百年之後世界再也沒有小偷』之類的預言或者詛咒,結果百年之後真的一個賊都沒有了,需要、認識、信賴、記憶偷竊之神的人已不存在,那偷竊之神的法則還在嗎?竊賊很需要幸運和靈巧吧?這兩位神會不會受到影響?」
「……好像會。」
「數萬年前有個預言者預言矮人將失去天空之光,於是矮人努力製造飛天的程式機械,統治壓迫一切能威脅他們的存在。照道理光就在那裡、在高到不知道極限的天上,怎麼可能會失去?但最後矮人被趕入地底,甚至有些矮人完全無法碰觸陽光。真要說起來,這個不知道是預言還是詛咒話語,讓矮人全族都無法親近光系法則。如果你是主神,你會覺得自己不被影響嗎?」
「……我會覺得好像被打家劫舍。」如果親近法則的人對法則之神這麼重要,史托克覺得說被搶都是好聽的。
「對吧?所以說詛咒跟預言最不講道理,但要說究竟是怎樣的法則……時間、空間、靈魂、生命……幾乎個個法則好像都牽扯到一點,但又都不太一樣,而且就像故事裡講的一樣,預言和詛咒會跟著人擴散與傳承,有狹小的針對性跟驚人的擴散力,這點又比元素結界、領域、神域之類的東西更輕巧靈活,完全不需要操控。」
「看來詛咒之神和預言之神,大概是這世上動手最勤快體貼的兩位。」
「怎麼可能,神提供材料,卻最懶得動手。師父說這漫天諸神把萬千之好與萬千之惡放著,告訴普天生靈說『去搶吧』。所以詛咒之神與預言之神給出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樣子……單單不需要操控而且會選擇目標這點……不覺得跟亡靈法師養的東西有點像?」
「……你繞來繞去,我好像從懂又被你說成不懂,死靈法術那麼恐怖的東西,你怎麼……懂?」史托克差點說出『也』懂,一想到自己漏了帕席歐的底,差點嚇掉一身油。
「唉唷,在家看書誰管你看什麼,做壞事怎麼可以被抓到,」奧梅索嗤嗤竊笑,沒說『反正我家就是鍊金術士多,誰會跟一群怪人計較』這種話,而是很有自覺地拉回主題。「總之,你不覺得詛咒或預言似乎有自己的靈魂?唔,說生命有點不太像,但也不能說是死的,所以我說很像亡靈使魔。」
從頭到為都認真聽的史托克搖晃腦袋,最後還是搖搖頭。
「不懂,為什麼會三言兩語關連到『詛咒和預言似乎有靈魂』以及很像死靈魔法?忘記從哪聽來,咒語就是在告訴元素精靈或神靈你要幹嘛,等大家認識久了才進化到眉來眼去、無聲勝有聲的狀態。所以不是本來……溝通良好就辦得到──這樣的嗎?」
「「才不是!!」」
姊弟兩人用力揮手搖頭,認真嚴肅得像活見鬼。
「姑且不論擴散的特性是死靈魔法的特性──你也知道被某些死靈生物攻擊後的傷員,會被轉化為死靈生物──跟神靈或元素精靈說『這家男人的血脈都會死於非命』,究竟什麼事死於非命?而且魔法基本上是請求幫助,你說句話就希望神去篩選地面所有的人哪些是你說的血裔、再讓這些人死於非命──你覺得可能嗎?你覺得故事裡血祭詛咒支付代價,這樣的交換真的值得神做這麼多事?」
說簡單點,你老幾啊?神很忙的啊!
同理,看見未來這種無價的機會,僅僅用自己的生命或者多多行善之類的作為代價,似乎也沒辦法用『預言之神比較好心』這種說法來解釋不太對等的代價。
「唔……但是,它存在。如果不是神,那是怎麼辦到的?」
「所以說,如果是個很像死靈一般的靈魂?死靈生物是種眷族或統御的數量越大,力量就越大的存在,如果詛咒跟預言也是這樣呢?每一句詛咒,都是本源的眷族,這樣的話,影響範圍越大的詛咒很自然的就越強,而為了變得更強,它就會去拓展食物的種類。死靈可以吸收死氣、吞噬活人和同伴的靈魂,雖然不知道詛咒還喜歡吃什麼,但猜得出不是愉快的東西。諸如『我詛咒他不得好死!』這種經典品系,對想要變強、存續,思考並不複雜幾乎以本能為主的靈魂來說,獨佔力量而吞噬同類,也完全可以理解。」
夾雜大量專業討論的說明到此為止,三人下馬準備午餐,稍事休息,給馬餵水。之前長長的對話塞得史托克腦袋脹痛,肚子吃撐了可以走一走,腦子吃撐了就只有頭痛,對話是都記得,想轉出點什麼結論就是痛痛痛。
確信自己不是這種人才的史托克把這件事暫時放到一邊,所有人下午都專心趕路騎騎走走,到了夜宿地,史托克受前一天的藥物影響,時候一到不管怎麼趴都痛苦不堪,但越痛苦反而越激起一股倔性,痛得渾身冷汗肌肉亂顫的史托克咬牙開鍋開火搭爐架,接著咬牙切齒把香氣四溢有違野外求生安全的食物通通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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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契爾邊說邊掏出一袋風系魔晶石嗑了起來,喀啦喀啦地咬得脆響,順手也丟了一袋給艾維。
「少爺,說吧,你到底想做什麼?」
帕席歐沉默,他沒有試圖去拿回秤到一半的藥品與材料,只是盯著自己的手,久到雙胞胎覺得他不會說,想直接把人打昏帶回去的時候,帕席歐的聲音輕輕的響起。
「你們一千多歲了,尚未成年。我,只有你們十分之一的年紀,也尚未成年。」帕席歐看著雙胞胎,他說得很慢,似乎邊想邊說,眼裡偶爾出現困惑與不確定。「而菲特萊爾,可說只有我十分之一的年紀。」
「那又如何?這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看著鈴蘭,我知道春天到了;在深紅大道看見蘇妲如血,我知道秋天到了。但也就是那樣,知道也沒有更多的意義。如同水流,濁流也好,清流也好,無數的生命從身邊流過,也就是讓我們知道『啊,又到這個時候』。」
「然後?你想說你受到影響了?你把那些變化看進心裡了?你在為絕對會凋謝的花哀傷?還是你在為終將會死的人難過?」
「我的確受到影響了。即使我過去百多年的人生對龍來說已經太過緊湊,但對那些壽命短暫的種族而言又太悠閒。」
「你不是今天才在地上行走,」艾維拖過椅子坐到帕席歐身邊,因為沒有另一把椅子所以乾脆拉起他老哥,讓雷契爾坐在自己大腿上。「怎麼會到今天才說這種話?」
「因為這世界上的玫瑰,到今天才有一株是我種的。」
「你……」雙胞胎用力眨眼,總覺得聽見相當不可思議的發言。「你捨不得小菲爾?」
「……也不是……」帕席歐露出困惑的表情,或許菲特萊爾死的時候他會有點難過、有點遺憾,但他想像不出對方臨終的樣子和那時候的自己。「或許是太過靠近,不自覺的就被那樣的時間影響,然後……就開始覺得無聊。」
「啥~~~~~?!」雙胞胎既驚訝又氣憤!「我們剛才那麼大一串問題就只因為你無聊嗎!?」
「因為無聊,讓人覺得不用活那麼久也沒關係。」
帕席歐的發言讓雙胞胎瞬間沉默。
「我開始思考法理斯特的君王是不是真的非我不可,思考就算這個國家從此沒有君王該怎麼繼續存在,身為一個儲君……突然覺得或許到了這個國家可以捨棄君王的時候。」
「你不想當魔王了?並不是沒有魔王就不會有多事的勇者喔。」
「我知道,但我已經破壞這個世界的人對勇者的崇拜與信仰──沒有任何一個拯救與奇蹟不需要代價。或許還是有虛弱到需要被拯救的靈魂,但新手村足夠供養這些渴望奇蹟的人。」
「少爺,就算是龍,再無聊也不會想死,我們一千多歲沒成年都沒想過這個問題,你活的還沒有我們久──我們可都是未成年組。」
「也不是想死,或許到了真的會死的那一刻,又會不擇手段的活下去。」帕席歐撐著頭,困惑的表情中充滿意味難明的期待。「只是……就單純的因為不想死而活下去?我成年前的力量就比當年的父親強大,這代表我可以活得非常久,而活的越久我就會越強大,當我沒辦法自殺又渴望毀滅的時候誰能來殺我?我需要破壞多少東西才能讓人相信我不再賢明,然後重新上演一次討伐魔王的傳說?」
「又不是一定會發生。」
「與其莫名其妙的活到那時候,還不如現在早點決定生活重心比較好──畢竟我現在挺好殺的,不是嗎?」
「……不懂。」艾維把頭埋在哥哥的肩窩裡,從髮旋到髮梢都顯示著苦惱。「應該說,好像懂又好像不懂……嗯……假如你真的要尋找『生命的意義』這種更無聊的東西,根本就不該叫我們出來。」
「也對。」帕席歐笑了起來,把雷契爾搶走的東西拿回面前繼續秤量,心情很好的模樣讓兩條龍困惑不已。
「……所以你到底想幹嘛?」
這次雙胞胎都巴到桌邊從下往上地盯著帕席歐,秤藥的人好不容易秤完一份,無奈地轉頭看著身邊的兩隻。
「……你們就當作我難得的發瘋幹蠢事。」
「但我們還是覺得有點問題──你要找生命的意義跟你勾搭凱歐斯是兩回事,所以你為什麼那麼認真的勾搭他?」
「……我沒有很認真。」
「有啦,你常常盯著他看,還看得超認真超仔細。」
「哥哥說得沒錯,我可以作證──當然你不相信我的證詞就算了,不過麻煩說一下這傢伙是有什麼奇怪的地方需要你認真勾搭。」
「他沒有奇怪的地方……嗯……或許他鍛造的方式讓我頗好奇……就這樣。」
「「所以?」」
帕席歐無奈看著手上的東西再次被搶走,很顯然他不說就別想進行工作。
「好吧,首先,我不覺得卡蘭嘉斯頓把我扔在這邊是個巧合,所以我想盡可能瞭解這裡。」
「當然我們也很想知道這點,」雷契爾點點頭。「但我們更想知道八卦啊──你到底為什麼那麼認真的看著他?」
「……我只是在觀察。」
「觀察什麼??」
「呃……」帕席歐突然覺得不好意思,可又覺得這實在沒什麼。複雜糾結又不愉快的表情一不小心就顯露在臉上,看得雙胞胎拚命忍笑萬分期待。「魔族大抵上都能『看見』精神和情緒的變化。」
「嗯嗯。」
「只是惡作劇和享樂的話,我現在理解的部分就已經足夠。但像我老爸那樣……如果把『愛情』這種東西放進人生目標的選項裡……我不太懂那是什麼。」
「……所以你就觀察凱歐斯?」雷契爾表情非常微妙。
「嗯。」
「……所以你……嗯……也拿小菲爾做實驗?」艾維的表情好像喉嚨梗到什麼東西一般。
「不全是這樣,但可以這麼說。」
「「──你是笨蛋嗎!?」」
兩條龍湊到他臉前大聲吶喊,手指也不客氣地戳向帕席歐的額頭。
「想什麼啊!?完全不需要想!」
「就是想太多才越來越不懂,順~~~~從渴望你就會知道什麼是真愛!!」
「抱歉,完全無法理解。」帕席歐撥開雙胞胎的手。
「啊啊啊啊!!反正!雖然很沒良心──你也沒這種東西──但練習可以!」
「思考到底什麼是真愛或者什麼是愛就算了!要懂的話就把自己變笨一點!」
「……你們的一搭一唱結束了嗎?」帕席歐嘆息。「我知道你們的意思,也就是說你們同意我繼續留在法札巴德?」
雙胞胎對看一眼,最後略有不甘的點點頭。
「算是。唉,為什麼輪到我們的時候都沒好事?」
「老哥,多虧這個包袱我們才能出門,報恩幫到底,暫時就別拎他回去吧?」
雙胞胎在旁邊不可一世地反覆申明『你看我們對你多好!』,帕席歐則完全把這種吵雜當成風聲不予理會。他秤好所有的材料,已經啟動多時的元素熔爐溫度穩定。帕席歐調整了熔爐的模式,一小團藍紫色的火焰被分出來,火焰上方浮現器皿般地魔法陣。
第一把劍要求附加的是火屬性,兩條龍好奇地看著帕席歐把第一份材料中的粉末、礦石等等依次投入魔法陣內,火焰的明滅變化決定放入材料的節奏,那些各種屬性都有的材料則逐漸被提純、融化、以不同的速度沉入魔法陣的中心開始混和,帕席歐屈指釋出少量的精神力在魔法陣旁邊輕輕一彈,魔法陣的震動讓材料如同漩渦般地劇烈混和,混和物夾帶越來越高的溫度失控翻騰,帕席歐耐心等待沸騰的淡紫色水沫要滿溢的那一刻將紅色的鼠毫針晶飛快灑入,魔法陣裡瞬間平靜下來,化為一汪酒紅色的液體。
拿起鍊金術士專用的繪圖筆,帕席歐沾著酒紅色的藥劑以最快速度開始繪製要附加的魔紋,與訂做效果相應的魔紋以及輔助法陣轉眼在劍身化為一片紅色的花紋,等兩面都畫好,兩條龍還來不及鬆口氣,放下筆的帕席歐再次將元素熔爐的火力調大,殘留的酒紅色液體逐漸變成鐵鏽紅的氣體,在兩者所佔比例各一半的時候,帕席歐拿起研細的火瑪瑙和一個非常小顆的火系魔獸獸核加了下去。
豔紅的光瞬間一閃,接著光芒向內收縮,一小團非常透明,輕盈如同空氣的液體漂浮在魔法陣上,這次帕席歐拿起刷子趁熱在數分鐘內將液體全部反覆薄塗在劍身上,塗完的那一刻,劍身上所有的紋路都發出光芒,如同呼吸一般閃爍數次之後,所有的光芒與紋路都消失了。
銀亮的劍身就跟拿進來時一模一樣,鍛造產生的漂亮刃紋也沒有任何不同,但火屬性的氣息卻淡淡地從長劍上透出,狀態非常穩定。
帕席歐打量片刻確認狀態,才還劍歸鞘。接著稍稍休息一會後用同樣的技法完成另一把劍,等他完成工作站起來,強烈的暈眩讓他扶著桌子站了好久才恢復過來。
專心工作的時候只覺得時間過得飛快,但顯然已經過了很久。兩條龍不知道跑哪去,談話時布下的魔法陣也早已撤去,心想現在應該非常晚而放輕動作,帕席歐抱著兩把劍離開工作室,發現餐廳的燈還是亮的。
而幾乎就在他發現的下一刻,黑髮的男人出現在他眼前,拿走他手上的劍,攙扶著他到桌邊坐下後把溫熱的花草茶塞進他手裡,接著看起剛完成的兩把劍,露出笑容。
「辛苦了,比預期的好很多。」
「不激發一下附加的效果?」
「不用,我看得出品質很好,而到底有多好,」凱歐斯朝帕席歐眨眨眼。「那就是買家的秘密。」
「有道理。」帕席歐笑了笑,低頭喝茶,沒想到凱歐斯卻推了幾本書到他眼前。「這是?」
「你似乎在打聽這個城市的歷史,所以我幫你從神殿裡借了拓本回來。雖然神殿開放書籍外借但幾乎沒人借,所以書庫的管理員相當高興。」
「因為可以借的都沒什麼價值才會如此,像我這種人終究是少數。」帕席歐收走書稍稍翻了兩下,良好的書況說明幾乎無人翻閱。「謝謝……你在等我?」
「我說是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隨便你做什麼都行。」帕席歐笑得很惡劣。「如果你能就此滿足,如果你甘心──都隨你。」
「不愧是魔族……即使如此也不考慮庫魯?」
「我樂於享受不代表我不挑,庫魯的身材很好,但我現在健康狀況欠佳,」帕席歐稍稍想像一下,然後被自己的念頭給逗樂了。「如果我狀態良好,或許會想試試做到他哭會是什麼感覺,但現在只能說我不想死,所以不考慮。」
「……我什麼都沒聽到。」
帕席歐笑得出來,身為朋友的凱歐斯則被『做到哭出來』這種恐怖的想像畫面擊倒,抹臉嘆息之後只能拍拍對方的頭表示他聽到也記住,然後站起來走到帕席歐身邊把人拉起來。
「……別這樣看我,我沒有要做。」
「那現在是?」
「把病人趕回去睡覺。」
「真掃興……」
「別不知好歹。」凱歐斯在帕席歐頭上敲一下,把人推進客房裡。「真不知道你哪學來這種壞習慣,讓人誤會對你沒好處──你該珍惜那些知道你這種壞習慣還願意跟你作朋友的人。」
「例如你?」
「就算相處良好,我跟你還不是朋友。如果我們是朋友,你不會這樣對待我。」
帕席歐笑笑地默認凱歐斯的說法,回到房間後,比起疲勞跟剛才的對話他更在意書的內容。發現兩條龍都不在,帕席歐沒有試圖把雙胞胎召回,而是撥亮燈光閱讀入手的書籍,瑣碎的歷史記錄如預料的乏味無用,但他不知道卡蘭嘉斯頓為什麼要把他扔到這裡……不,應該說如果這真的是卡蘭嘉斯頓的作為,他應該要找的是什麼?
最近一百五十年發生的事?上次戰亂的奇妙記錄?這個城市的不可思議傳說與奇景?
這個城市平凡又自由,樸實、粗獷、充滿適度的美德與活力,具有自己的特色又沒有真的獨一無二到讓人驚艷,如果假設是真的……他到底為什麼會在這裡?
白天跟雙胞胎講的各種理由已經被拋之腦後,在思考中逐漸只剩下好奇心,帕席歐懷抱這種心情邊看邊思索,他想到羅登、想到菲特萊爾跟那座森林,接著又覺得卡蘭嘉斯頓不會將他扔到另一個詛咒的旁邊,至少,要丟也會丟個安全的地方。
而如果只是單純為了安全,沒必要將他扔得這麼遠──至少卡蘭嘉斯頓完全可以把他扔到精靈泉旁邊、本體的附近,而不是這個連水源都略顯不足的地方。
「你怎麼還沒睡啊?」
帕席歐轉頭,兩條龍一前一後的從窗外飛進來,不知何時又變回小龍模樣的雙胞胎降落在他面前,眼神相當不滿。
「生病要多喝水多休息,小小年紀大半夜不睡的拿兩本破書是嫌身體不夠爛?」
對於艾維說的『小小年紀』無法反駁,帕席歐懶得動嘴,但兩條龍壓住書讓他完全無法閱讀,他也只能放下讀到一半的書本。
「你們在外面晃了那麼久,做了什麼?」
「喝點風。」
「勉強當作吃飯,」雷契爾無奈搖頭。「在屋頂上蹲了好久,果然只靠喝風補充風元素,就跟喝飲料一樣空虛……所以閒逛一圈之後還是決定回來睡覺,睡著就不餓。」
「除了睡,你們沒看到什麼適合分心的東西?」
「有啊,神殿那邊很有趣,四元素的能量遠高於神力喔,是個吃飯的好地方。」
「這樣啊。」這裡的神殿只有終末之神的神殿和水神殿,但雙胞胎說的卻是四元素而不是水元素?「聽起來的確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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