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不知道是太累還是太好睡,但反正……渡假嘛。
喬治抓抓頭晃下床,盥洗完爬出房間只看到留在餐桌上的三明治和熱奶茶,因為昨天晚上的關係喬治對這杯飲料的戒心更高,但還是試了一口,發現是非常普通的好喝奶茶後,嘿嘿嘿地傻笑了片刻才止住笑聲。
盧伯米爾悠閒地躺在小船上──小船是昨天傍晚在木屋倉庫裡找出來的。昨晚把船清理一下推進湖邊,今早檢查確定這船沒問題後,他便帶著釣具上船,在湖面悠盪大半個上午。
兩人份的魚不需要太多,所以盧伯米爾釣魚也不是釣得很認真,大部份的時間都任由感知隨意地擴散飄遠,在似夢非夢的閒散中分辨風與聲音中的訊息,在喬治踏出小屋的那一刻,盧伯米爾從船上坐了起來。
「盧米耶───!!」
喬治在岸邊呼喚揮手,盧伯米爾卻很氣人地拿出手機回了一句『即刻返航』,喬治看見訊息想也沒想地直接大聲控訴盧伯米爾居然傳簡訊,過了一會才返回岸邊的盧伯米爾提著魚離開小船,對這指控只是挑挑眉。
「那樣比較省力。」盧伯米就差沒直接說『科技始終來自於惰性』了。
「呿……哎,釣了幾條?」決定不自討沒趣,喬治把目光放在水桶裡。「怎麼才這麼幾條?」
「兩個人能吃多少?」盧伯米爾敲敲身邊那貪心的傢伙。「每天吃多少釣多少就好,想換吃別的也方便。」
「是也沒錯啦……」喬治像小狗一般地跟在盧伯米爾身邊看他處理魚,等對方都弄好了才說出計畫。「我帶你去附近走走?」
「要四處逛的話,明天早點把你挖起來,今天已經快中午……還不如去森林裡轉轉。」
「那有什麼好玩?」
「是去覓食,雖然不是季節,但蘑菇跟漿果應該還是能採集到一點。邊散步邊採集吧,湖邊雖然很美,森林裡的景色也不錯。」
「啊~~~」
喬治耍賴地哀嚎,但也不是真的不想去,反正現在兩個人一起,似乎做什麼都很新奇,腦子浮現盧伯米爾滿地找蘑菇的景象,開始覺得很值得去一趟森林。
「又想到什麼?」
拎著兩個籃子回頭就看到某人笑得一臉鬼祟,盧伯米爾帶著兩瓶水和鑰匙拉著喬治出門,走了好一段路對方還是忍笑的模樣,多少猜得出大概跟自己有關。只是問了幾次又猜了幾次全都不得要領,盧伯米爾也就搖頭放棄,專心尋覓起今天的晚餐。
「盧米耶,我們該不會天天都來覓食吧?」
「你想太多了,喬治。」這座森林的生命力非常旺盛,就算可食植物很多,但對手也很多,能不能搶到好吃的植物還得看運氣。「我還等著你帶我四處遊玩啊。」
「啊!對喔!嘿嘿嘿……」喬治傻笑起來,旋即又想到一件事。「話說回來,明天剛好有市集!」
「那真是太好了。」盧伯米爾走到一個環境相對比較容易出現蘑菇的地方,指著左手邊提醒喬治該幹活了。「這邊過去的那區交給你,我去另一邊找找。」
喬治非常想抗議這樣太無聊,不過只有魚跟麵條的晚餐的確太單調,如果食材豐富就有機會吃到盧伯米爾親手烹煮的各種佳餚……但只有一人份的話,就算盧伯米爾會分給他,也一定是欺負夠了才會讓他吃進肚子裡。
頗有幾分悲憤地轉身朝盧伯米爾說的那區搜索過去,兩人逐漸越分越遠,盧伯米爾在森林裡行走,偶爾看見狐狸和松鼠從眼前掠過,或者松雞謹慎地從灌木叢後走出。盧伯米爾發自內心地微笑,等待這些動物通過,或者意外地被動物們視為無害的過客而完全不被當回事,讓他得忍住伸手觸摸的衝動安靜離開,在其他地方尋找蘑菇和漿果。
是個很棒的森林,盧伯米爾心想,守護靈的心情也很好,遠方的喬治大概做了什麼,但不是什麼大問題。
大致繞了覺得會有蘑菇和漿果的地方,雖然不太認真也將籃子裝到半滿,幸運發現的醋栗喬治大概吃不下去,盧伯米爾在思考要弄成果醬還是烘乾泡茶的二選一裡返回木屋。喬治晚很多才回來,滿滿一籃的蘑菇讓他得意宛若將軍凱旋,志得意滿地把蘑菇全部洗乾淨後,盧伯米爾才提醒他。
「你全部都要吃?」
「沒有……啊!!」洗過之後放不久!!
「而且……嗯……我看看……」盧伯米爾將所有的蘑菇都倒回水槽,將其中幾朵挑出來放一邊。「這幾朵不能吃。」
喬治紅著臉低頭,臉上寫滿『啊啊啊好丟臉!』的羞恥,盧伯米爾笑了笑,把水果刀塞給喬治。
「把這些蘑菇全切片,乾脆吃蘑菇麵。」
「那魚呢?」
「塞滿蘑菇跟香料後拿去烤。」
雖然很喜歡蘑菇,但一下子這麼多,喬治的臉色難看起來。
「都是蘑菇啊……」
自己也知道浪費食物不好,只能垂頭喪氣地開始製造蘑菇片山,如此沮喪的廚房讓盧伯米爾有種連食物都好沮喪的錯覺──
「小時候不常採蘑菇?」
「欸?嗯,」喬治抬起頭,回憶的臉微微發紅。「父母很忙,兄姊又大我太多,他們都偷懶用買的。教我採蘑菇的是……算是鄰居家的哥哥。」
「感情很好?還有在聯絡吧?」
「嗯。」
「難得回來,你不聯絡他嗎?」
「想是想,可是他不在,沒辦法聯絡。」喬治無奈嘆息。「以前也是他帶我來這個湖邊玩。話說回來,如果聯絡他,就很容易被發現我沒回家的事情,這樣就很難跟你一起渡假了。」
「你父母不是很忙?哪還管得到你。」
「問題就是現在不忙了……」喬治再次苦惱地嘆息。「而且暑假的時候姊姊也會帶著小孩出現,我回老家就像面對兩個媽──一點都沒有過暑假的感覺!!」
「哈哈哈!」盧伯米爾哈哈大笑,身為室友他完全可以想像喬治是如何被教訓。
「笑什麼!!你不懂一大早被吵醒的痛苦!!幾乎天天照三餐的唸上兩句,外甥們是很可愛沒錯,但那根本就是人形兵器!!」
「好啦,乖,冷靜冷靜,」把魚扔進烤箱,洗完手的盧伯米爾很沒誠意地摸摸喬治的頭。「想想你以前也是人形兵器,一度佔領這個湖喔。」
「嗄?」我──「我哪有!」
「還不會採蘑菇卻能摸到這個湖邊玩,你說這裡離你家有段距離,」盧伯米爾上上下下把喬治打量一遍。「一大一小兩個孩子跑這麼遠──你應該頑皮到經常被禁足吧?」
喬治悲痛的沉默充分證明盧伯米爾的推測。
「不過你們來這邊都玩什麼?這邊很荒涼,以前應該更荒涼。」
「喔,很多啊,首先是釣魚嘛──」
喬治如數家珍,釣魚是最普通的,設陷阱抓松雞跟鵪鶉這種事情也玩過,位在湖區東北角的水鳥棲地雖然數量龐大讓人有點害怕,但就是害怕所以更想去挑戰!
雁鴨很凶的──喬治的表情仍充滿悲慘狼狽的不幸,唯一的幸運大概只有那是候鳥,至少飛走之後他們可以再挑戰一次,不過等雁鴨回來,相當記仇的鳥讓他們再次竄逃。
一個負責說一個負責笑,簡單的晚餐很快就處理好,吃起來就更快,採集回來的醋栗最後被盧伯米爾做成果茶,剛好能幫助消化。
「動不了啦──」喬治又躺在沙發上,活像吞了食物就無法動彈的蛇。「而且好暈好想睡。」
「我看出來了,真後悔把你餵得這麼飽。」
「為什麼?」
「來的時候,你還欠我一次啊。」
「嗚嗚嗚,你現在壓我,我一定會吐的……」喬治可憐兮兮地求饒。「而且明天逛市集要走很多路還要提很多重物,今晚放過我好不好……?反正我們有兩個禮拜的時間嘛……」
「看來也只能這樣囉?」
盧伯米爾嘆息地說完,喬治立刻開始歡呼。爬到對方身上開心地亂吻後,好像電池沒電一樣地繼續喊著好想睡,盧伯米爾『現在睡會肥喔』的警告也只換來『不管啦!』的豪邁棄守。
兩個人東摸西摸很黏膩地洗完澡後全都早早睡下,第二天一大早開車出門前往喬治所說的市集,裡面除了農民或者一般居民自產過多的農產品與加工食品,還有二手物品攤和各式各樣的手工藝品攤,的確是充滿小鎮風情卻又非常熱鬧的場合。走著走著喬治說看到熟人想去打個招呼,盧伯米爾也很願意迴避,約好大概的時間在哪裡碰面,提早結束的話當然也可以打手機找他。
兩人如同昨天的分開行動,盧伯米爾依然讓其中一隻守護靈跟著喬治,對方離開之後他對於攤位商品就不太有興趣,只是先將採買的東西放回車上,繼續在市集與小鎮裡打發時間,為了別碰到喬治,盧伯米爾流連在市集範圍裡居多,他走到手工藝品區的盡頭,被茂密橡樹守護的教堂出現在眼前。
不大的教堂擁有在時間中被信仰認真孕育才會有的樸實之美。雖然外觀老舊,卻又保養得很好,盧伯米爾步入教堂,安靜地在座位上坐下,仰望祭壇半晌後,才低頭禱告默默離開。
在他踏出教堂時,號稱要買車票跟著出遊的莫瑞森站在綠籬之外。
「好久不見,想不想知道喬治去哪了?」
「他去墓園了。」盧伯米爾很淡然地回答,情緒完全沒有波動。
「你的反應讓我覺得有些危險,不過,誰叫任何風險都等於收穫呢?」盧伯米爾一走出綠籬,莫瑞森就熱情地靠過去勾肩搭背。「你確定不去親眼確認一下那位小朋友在做什麼?」
「每個人都有需要獨處的時間。」
「我相信,例如做壞事的時候就非常需要獨處。」
莫瑞森挑了一個咖啡攤拉著盧伯米爾坐下,點了兩杯咖啡,盧伯米爾若有所思地啜飲,直到耐性似乎總是比他差的莫瑞森又開始說話。
「你不想知道他在做什麼壞事?」
「我比較想知道你慫恿我去找他的動機是什麼,」咖啡帶著柑橘的香味,苦澀卻又甜美。「讓他做點壞事,對你不是比較有利?」
「利益很重要,心情更重要。」莫瑞森說得認真,對於如此誠實的自己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你的守護靈相當不錯,但他們也有被欺騙的時候──噢,或者說,也有他們能抓住機會蒙蔽你的時候。僕人養得多了,總會出現幾個刁奴。」
「你挑撥的範圍越來越廣了,莫瑞森。」
「有嗎?」莫瑞森喝著咖啡,表情驚訝又天真。「我跟你一樣,只說實話的啊,是你自己從來不問我的喔。」
「我沒問?」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樣的問題,」哎,裝傻不厚道啊,年輕人。「什麼價值的問題決定我能剝削你的範圍,不過也就是我族向來提供高品質的真相,所以人類才會前仆後繼地求著我們販售。會覺得被挑撥,是因為信任早已蕩然無存,而倒楣的我們總是最好的藉口。」
「不能同意,但也無法否認。」盧伯米爾站起來,放下兩人份的咖啡錢。「一杯咖啡錢,能換什麼樣的答案?」
「嗯……這要你問了才知道。」
「這具身體的主人認識喬治嗎?」
「認識。」莫瑞森飛快地回答,只是答完就趴在桌子上抗議。「雖然的確是一杯咖啡錢的問題,但你們學校有誰不認識那個八卦通啊?」
「是嗎?那我就謝謝你慷慨回答兩個問題,感謝招待,莫瑞森。」
「能幫到你我也很開心,下次見,吾友。」
黑髮青年趴在桌上微笑目送盧伯米爾遠去,毫不在意多奉送一個答案。
盧伯米爾知道來自邪惡的餽贈總帶有劇毒,即使是這個看似什麼都沒回答的對話也有其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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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們也很想問你到底最喜歡誰,很想知道你是發生什麼事才會短時間勾搭這麼多人,不過現在嘛……你暑假打算跟誰過呢?」
盧伯米爾總算緩過來,修在胸腹間慢條斯理地舔吻逗弄比身後的手指還來得更干擾思考。雙胞胎很有技巧地讓盧伯米爾能說話卻又不能好好說話,於是他偏頭貼著伊恩的臉蹭了蹭,才輕喘地回答:
「不是你們。」
做好會被懲罰報復的心理準備,預料中帶點疼痛的刺激卻沒有出現,修和伊恩只是散發出憂傷的氛圍,一邊撒嬌一邊極其溫柔從裡到外地愛撫盧伯米爾,完全不讓懷裡的人解放。
「跟我們一起過暑假好不好?」
修和伊恩溫柔地逼迫著盧伯米爾,兩個人都非常喜歡盧伯米爾在懷裡發軟顫抖,卻總有某個地方死不妥協的模樣,讓他倆覺得自己真有當個受虐狂的資質,每次弄到後來心裡嘔得要死,偏偏又最喜歡這個氣人的地方。
「……不要。」
「為什麼,你有約嗎?」難得地換個手段,兩兄弟的聲音都非常柔軟低沈,早已堅硬發燙的性器貼著盧伯米爾的私處一前一後地頂蹭逗弄,見盧伯米爾遲疑了一下輕輕搖頭,兄弟倆的眼裡閃過喜悅之光。
「那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
「……就是因為你們去哪都一起。」
兩兄弟愣了愣,在盧伯米爾肩上嘻嘻嘿嘿地笑了。
「哎,盧米耶,我們每次一起在你體內衝刺,你看起來都很享受。」覺得說這種話的盧伯米爾實在太可愛,伊恩邊笑邊亂親。
「我們又不會天天做,一時下不了床也不要緊。」修這麼說道,對於兄弟倆是讓盧伯米爾下不了床的第一元兇這件事非常得意──因為他非常清楚後面沒有其他人。「答應我們嘛。」
「不要。」
「……我們不『一起』?」
「我有計畫了。」
沒約卻有計畫?這不代表著有人等著盧伯米爾去約?!
「可惡!是誰?!」
「大概是莫瑞森?」
想到這個回答,盧伯米爾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愉快的笑容充分勾起雙胞胎的嫉妒與怒火,不用多想就再次一前一後地頂入盧伯米爾體內,痛得他臉色發白。
修和伊恩也因為被咬得太緊而發疼,但他們就是打算在不弄傷盧伯米爾的狀態讓他痛。
站姿還這麼做對盧伯米爾格外勉強,雙腿被抬起,重重地往胸前壓迫,修和伊恩架著他的腿和身體讓他完全騰空,沒有任何支撐的身體不得不將兩人的凶器吞入更深更痛苦的位置,生理性的淚水落了下來,修湊上前舔去,舔著舔著終究還是心軟了。
「快感謝一下心軟的我。」
「是我們。」伊恩嘆口氣,幫著把盧伯米爾的身體撐起一些,方便哥哥揉按安撫懷裡緊繃的身體。
「……那為什麼……不是你們感謝我?」
痛到極致並且逐漸適應之後,的確就像伊恩所說的,他能享受。但承受兩個男人的侵犯不等於輸家,從盧伯米爾挑起嘴角的那刻,修和伊恩的表情就變得更懊惱了。
懊惱的雙胞胎不再說話,伊恩扳過盧伯米爾的臉,咬在唇上的痛感銳利得好像會見血,下一刻卻又被放開,軟熱的舌舔在疼痛發麻的地方,盧伯米爾覺得那彷彿是野獸在舔噬傷口,試圖分享疼痛的模樣,讓碧藍的瞳眸暗了暗。
氣息纏綿了起來,盧伯米爾不知不覺收起稜角。他張口稍稍露出湊上去的意思,伊恩的舌便鑽了進來,細細舔著齒齦和上顎,糾纏著他的舌吸吮輕咬,越來越濃厚的吻加深了沈溺感,正覺得有些恍惚,過份填滿他的凶器們動了起來。
「嗚……」
還是很難受,但在那之中又有快感。盧伯米爾仰起頭,靠在伊恩的肩膀用力喘息,他感覺得到雙胞胎也在忍耐,緊緊掐在腿上腰上的手就像想掐死他。
汗水不斷淌落,彼此的氣味滑膩地混在一起。原本乾澀艱難的地方被雙胞胎一點一點地濡濕開拓,舒服的感覺逐漸大於感官中其他的感受,修和伊恩每動一下,盧伯米爾的意識便消融一分,恍惚甜膩的呻吟迴盪在雙胞胎耳邊,讓兩人興奮地背脊發麻,連心都要融化了。
一前一後地包夾,彼此幾近緊貼的身體在上下頂弄中大範圍地摩擦著,汗濕黏貼在身上的衣料隨著修的動作一下下地碾磨胸前和下身,粗糙的質地讓刺激變得銳利而難以忍受。盧伯米爾下意識的掙扎被死死壓制,於是呻吟裡帶上哭腔,眼角滑落的淚水被修和伊恩一左一右地吻去。
兩人的吻越輕柔,下方的動作便越惡劣,沉猛的侵犯並不迅速,直抵深處的雙刃偶爾以磨蹭彼此為樂,敏感點被反覆地劃過、碾磨,卻吊人胃口。當盧伯米爾想開口要求,他們便停止,等懷裡的人喘口氣,雙胞胎就再來一次。
「你們……」
「不要生氣嘛……」
雙胞胎異口同聲地在耳邊膩聲撒嬌,盧伯米爾無奈消氣時兩人愉快地笑了,不再欺負人地做完,收拾彼此和現場,盧伯米爾癱在牆邊完全動不了。
「我們送你回去?」修在盧伯米爾身邊坐下,撫摸汗濕的額角與還留著殘紅的臉頰。
「不用,你們都走吧。」
「你還要休息一下子才能動,被偷襲怎麼辦?」伊恩拿著水回到兩人身邊,遞給兄長和盧伯米爾。
「不會的。」
回答不會而不是無所謂,讓兩兄弟的心情大好,也就格外捨不得把人留在這裡。但要把人低調不引起注意地弄回宿舍本來就有難度,更別提他們兩個其實還有事……
「滾吧,兩位。」盧伯米爾笑道,修和伊恩一臉『我們錯了』的表情非常有喜感,總覺得越高大的人露出這種神色越有笑點。
盧伯米爾揮揮手,修和伊恩再怎麼不放心也只能低頭各自在盧伯米爾臉上親一下,離開頂樓。盧伯米爾待在陰影處,夏風吹過疲勞的身體就像泡在溫水裡,藍天遼闊得令人目眩神迷。
「我說你做愛就做愛,幹嘛做到一半扯上我?」
莫瑞森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抱怨,然後走到他身邊在剛才修的位置坐下,讓盧伯米爾的頭枕在自己大腿上後,便如同撫摸貓咪一般地撫玩指掌間的美麗金髮,瞇起眼睛的愉快模樣似乎非常滿意手感。
「我沒說謊。」盧伯米爾閉上眼,髮間舒適的觸感非常親暱,好像他們天生就該如此友好並且無所不談。「我去哪裡,你一定也會跟著去,我在做任何計畫的時候也總不能忘記你。」
「好熱情的發言,盧米耶,這是感謝我認真上課的禮物?」
「是與虎謀皮的基本態度。」
黑髮青年發出快樂清亮的笑聲,拇指揉搓著盧伯米爾的唇,曖昧又充滿暗示性,盧伯米爾睜開眼望著莫瑞森,眼神平靜,如同海洋的濕潤眸子淹沒了笑聲,讓莫瑞森輕聲讚嘆。
「我還是不懂,盧米耶,你為何要特意招惹我呢?」
「絕對不滿足你的好奇心,才能繼續進行交易吧?」
「授課已經結束好幾天……難道還有什麼好買賣讓你這麼吝嗇?」
「沒有。」
「所以你到底要跟誰一起過暑假?」
「……怎麼連你都問這種問題?」
「確認自己沒買錯車票啊。」莫瑞森無比自然地胡說八道。「讓我猜猜,喬治對吧?咯咯咯,真不懂你為什麼要忍那麼多晚,最後還不是吃了窩邊草?這麼捨不得對四年來的好友出手?」
「不是。」或者說,不全是。「話說回來……你是真心想知道這個問題?」
「你會告訴我?」莫瑞森笑著搖頭。「我倒是覺得關於喬治這孩子,我知道的比你多喔。」
「可惜我並不想跟你交換任何秘密。」盧伯米爾爬起來,腳步有些不穩,跟著站起的莫瑞森一把扶住他,等他緩過那陣虛弱感才放開。
「怎麼盯著我看?」
「……你剛剛……露出宿主才會有的表情。」
「是嗎?」莫瑞森笑得非常溫柔。「他聽到一定會很高興。」
「他?身體的原主人?」你的宿主?他還存在嗎?盧伯米爾退開一些,又仔細地看了看莫瑞森。「高興也是因為總算掙脫你吧?」
「你沒有想過再次驅逐我?」
「嗯……」盧伯米爾邊走邊思考,他不覺得神遠離他,也不覺得是因為交易而讓他留下這個傢伙……不知為何就是沒有這個念頭。「沒有。」
「既然如此,就感謝你讓我能看到最後。」
盧伯米爾回頭,說完話的莫瑞森已經不見人影。盧伯米爾沒有重新回到頂樓確認那個人是消失,抑或只是離開視線範圍。他走過因為期末而安靜緊張的走廊,不時有低年級生迎面走來,靦腆地向他行禮問好,再帶些雀躍離去,擦身而過的模樣天真可愛。
就像是美麗的裝飾品,妝點著陽光下通往樂園的長廊,沒有發現自己只是路途上的一道風景,也沒發覺自己始終身處樂園之外。
我到底想要什麼呢?
盧伯米爾在陽光與陰影下捫心自問,上帝的回答或許要到死亡的那天才會知道,但他卻有了即將結束的預感。
也好。
不管結束的是什麼,至少是在溫暖燦爛的季節。
● ○ ● ○ ● ○ ● ○ ●
喬治在歡呼。
還沒離開學校的時候就已經像隻潑猴那樣地掛在盧伯米爾背上,很拉仇恨值地跟坎伯特炫耀『今年盧米耶暑假要跟我去玩啦!!』,全然不在意不遠處那些聽到的人有何反應。而現在已經在路上,終於擺脫考試與學規的人一直哼著歌,做什麼都很高興。
「這麼高興?」
「當然,四年耶!總算有個暑假你有空!」
「聽起來好像你等了我四年一樣。」
「唔……你很熱門啊,要不是……哪輪得到我……」喬治越說臉越紅,目光也閃閃躲躲。「反正我這個聒噪的怪人暗戀你四年不行嗎!?」
「可以啊,」盧伯米爾抬腳磨蹭對方的小腿。「反正我有很多方法讓你變得安靜。」
「……你這花心的色鬼……」
「你很喜歡啊。」盧伯米爾朝喬治已經有反應的腿間看了一眼,讓喬治的臉紅得快滴血。「要不要試試?」
「……啊?」
「在這邊做。」
「你……我……這裡不是臥舖!!」喬治見盧伯米爾眉毛一挑,那模樣好像就要說出什麼更糟糕的發言,弄得喬治更是心慌。「會……會被看見啦!」
「不是不要?」盧伯米爾挑起嘴角。「看不見就可以?」
「唔……」
「不要就算了。」聽見這話,喬治露出像被捨棄一般的驚慌表情,盧伯米爾笑出來,惡作劇得逞的模樣讓喬治愣了半天才勃然大怒!
「喂!太過份啦!我我、我還以為你真的、所以──」
「也就是說我應該再堅持一下囉?」
「堅持也沒用。」喬治氣得只留下背影給盧伯米爾,盡可能把自己縮小擠在遠離對方的那一側,雖然努力地低頭打電動,卻沒辦法不介意盧伯米爾露骨的目光。
好像把自己剝光愛撫的眼神令喬治坐立難安,蔓延到脖子的紅潮久久不退。
「看什麼啦?」試圖兇惡,但已經被挑起情慾的模樣看起來比較像撒嬌的小狗。
「我覺得……是你很希望我做什麼,而不是我看你的眼神真的有什麼,」盧伯米爾對喬治露出任誰看了都只覺得聖潔的笑容,將對方心虛的模樣盡收眼底。「真是淫蕩呢,喬治,該不會你看著我都在想這些?」
「才沒有!而且……剛才先提議的人是你吧?」
「那是惡作劇。」盧伯米爾表情認真地澄清。「但如果忍不住……要不要我幫你?」
「不要!」
「假裝趴在我身上睡覺,身上蓋上薄毯……座位附近幸運地沒有其他乘客,用手的話不會有任何人發現。」
「……真的?」
「不發出聲音的話。」
喬治咬著下唇,表情非常掙扎,盧伯米爾只是靜靜地等待對方選擇,然後看那低垂的頭輕輕地點了點,抬眼小心地看看四周,才一臉羞恥地爬到盧伯米爾身上。
盧伯米爾抖開毯子,將喬治從頭蓋住,那害羞通紅的臉埋在他肩膀上,燙得令人懷疑那是幾分熟。
「那個……」喬治的聲音細若蚊鳴。「等等肩膀借我咬……」
「怎麼這麼客氣?」盧伯米爾貼著喬治的耳邊輕笑,手指輕巧俐落地解開褲頭,隔著底褲輕輕揉搓。「平常不是在我身上啃得很開心?」
「怕忍不住聲音……所以……大概會留下痕跡……」
「沒關係,只有你看得見而已。」盧伯米爾說完,手指摸索著掏出對方微微鼓脹的性器,掌心貼著還沒硬的莖身,將下方的囊袋也納入手中。
懷裡的人悶悶地『嗯……』了一聲,盧伯米爾斂目假寐,手指挑動把玩根部的雙珠,然後指掌更加深入地將雙珠握入掌中,揉搓間不時惡意地讓手指劃過後穴。
喬治的身體愈加顫抖,手指緊緊揪著盧伯米爾的衣擺,下身的手指卻得寸進尺地開始按壓穴口旁的折皺,彷彿想一吋吋地將每一絲皺痕都揉開。
「盧米耶……」喬治連聲音都抖了,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興奮。「……不要……」
「那就把這個保留到目的地。」盧伯米爾隔著毯子在喬治頭頂親了一下,不再逗弄對方,轉而專心細膩地服務。
混亂濕熱的氣息不斷撫過頸肩,耳邊斷斷續續地聽見壓抑地哼吟,快感還沒有劇烈到會讓喬治忍不住聲音的程度。但有些聲音怎麼忍也不會消失,越是害羞緊張,就越覺得自己發出的聲音會被聽見,連帶地下身濕稠黏膩的聲音似乎也變得明顯……
喬治把臉用力埋在盧伯米爾胸前,希望將這些聲音全部塞住,失去出口的聲音卻彷彿化為下方的衝動,讓他變得比平常更敏感,指尖動作的任何變化都讓身體愉快得幾乎融化。
喬治無意識地扭動著腰迎合盧伯米爾手上的動作,一心只想快點射出來,卻總是差一點,欲求不滿的煎熬難受得令人想哭,忍耐不了的喬治只好顫抖地蹭到對方耳邊要求解放。
「我本來想等等看有沒有人經過的……」懷裡的身體瞬間一僵,但手中的性器卻狠狠一跳,盧伯米爾低沈的笑聲震動對方耳膜,拇指惡意地在尖端畫圈似地按壓。「……就先放過你吧。」
盧伯米爾說完便立刻加快動作,原本攬在喬治身上的手撫上對方頸後,體貼地將他壓向胸口,就算不小心洩漏的聲音給人聽見,也不會有人看見他的臉。
喘息地在對方手中高潮,喬治懶洋洋地賴在盧伯米爾身上,看對方動作極其輕巧地收拾善後,有些害羞的同時又有股醋意。
「……真是準備充分……」
「沒準備的話就只能叫你舔乾淨了,」盧伯米爾抬起那隻剛被擦乾淨的手,手指在喬治的唇上壓了壓。「要不要再舔舔?」
盧伯米爾笑著這麼說,看喬治作勢要咬也收手得很快,賴在他身上的人沒咬到,窸窸窣窣地捲著毯子回到自己的位置,連臉都捲起來的模樣就像只把頭埋起來的鴕鳥。
「去洗手啦,髒鬼。」
喬治很小聲地罵了句,再不理盧伯米爾。
旅遊地點是喬治選的,盧伯米爾聽喬治說那是他家鄉附近的景點,但因為離他家所在的鄉鎮其實有不小的距離,所以不虞碰見熟人。
至於究竟是個怎麼樣的地方,喬治有些得意地說到了就知道。
下火車後租了汽車,帶著食物在車上解決,盧伯米爾開著車依照喬治的指示前進,車速不快,道路旁的樹林與光線很美,沒什麼車的路上空氣很好,舒適的安靜讓兩人沒開音樂也沒說話。
又過了段時間,樹林雖然還是樹林,稀疏林間卻可看見後方一片閃爍蕩漾的光芒,盧伯米爾凝視著,覺得心複雜地揪緊,臉上卻仍露出微笑。
「……是湖?」
「是啊,那裡有很多的水鳥,我覺得傍晚的時候最漂亮了。」
「你很常來?」
「也不算……畢竟有點距離,但的確來過好幾多次。」
「那真讓人期待。」
盧伯米爾輕催油門,車子平順地向前滑去,樹與光不斷落在身後,以樹濤和一片斑斕燦爛歡迎訪客,等他們抵達湖邊小屋,朝湖面看去正是一片瀲豔流金,無數飛鳥翩然降落,參加歸巢前最熱鬧的盛宴。
喬治陪著盧伯米爾凝望美景,不知道對方安靜的表情下在想什麼,只是看了很久很久,然後盧伯米爾才喟嘆地長吁一口氣,低頭在他額頭親一下。
「我們把行李搬進去吧。」
渡假小屋很乾淨,早已得到鑰匙的喬治開門進去後,行李一甩就撲沙發,盧伯米爾則是慢悠悠地把室內走一遍,然後走進主臥室把兩人的衣服放好,打開室內所有的燈,在廚房燒起開水。
「都不知道該說你是好男人還是勞碌命耶……」
喬治不知何時摸到盧伯米爾身後,賴皮地掛在盧伯米爾身上,盯著對方泡茶熱牛奶煎焦糖,同時死命地當個礙事的包袱,妨礙盧伯米爾把路上採買的調味料放到架子上,讓盧伯米爾一邊笑一邊拖著對方緩慢移動。
「屋子裡有點茶香,住起來會更舒服,喝喝看?」
盧伯米爾將加了牛奶和焦糖的那杯茶遞給喬治,看對方小心地聞了聞、皺皺眉,有些害怕被惡整一般地盯著盧伯米爾片刻,才小心地喝一口,然後整張臉迅速皺縮得跟菊花一樣。
「這什麼?」
「比較開胃的花草茶,味道有問題?」盧伯米爾喝了一口自己杯裡什麼都沒加的茶,非常肯定這味道沒問題。「我也有泡給坎伯特喝過,他還挺喜歡的。」
「真不敢相信……」雖然有糖又有奶,但喬治還是覺得喝不下去,只好塞回盧伯米爾手中。「乍喝之下還好,可是真的吞下去又有種怪味道……坎伯特喜歡這個啊……」
「嗯。」
盧伯米爾一口一口把喬治那杯奶茶喝光,發現盧伯米爾喝得很順口,喬治不得不承認人類的味覺差異或許超過南極和北極之間的距離。
「該不會以為我又在惡作劇吧?」
「你說呢?」
喬治翻白眼,車上胡鬧了一下,到這邊又喝下怪東西,現在只覺得想睡。喬治打了個哈欠,頭頂在盧伯米爾背上鑽了鑽。
「我要去洗澡睡覺了,晚安。」
「不吃晚餐?」
「不用。」
喬治一邊往主臥室走,一邊飄飄地唸著『睡著就不餓了』,等盧伯米爾趁著太陽下山前把屋裡屋外檢查一遍、解決晚餐舒服地洗完澡時,早已睡得不省人事。
盧伯米爾什麼都沒做,只是單純地抱著對方入睡。喬治第二天睡醒時盧伯米爾早就起床了,呆呆地看著窗外許久才驚覺居然睡得這麼晚。
雖然不知道是太累還是太好睡,但反正……渡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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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瑞森是夏季的最後一位訪客,而且此後也沒有出現在他面前。返回校園、走進社團辦公室的盧伯米爾偶爾會疑惑這個人是否真的存在,因為里契爾神父並不曾驅逐那個家伙。
身體恢復得很緩慢,但如今已經沒有需要著急的事情,守護靈回來了,房間變成雙人房,學校來了轉學生……生活被簡單的瑣事充滿,也不再有痛苦的疲倦與噪音,所有人都覺得他看起來輕鬆許多,很快就可以調適得很好、回到原來的樣子,可是原來的樣子又是什麼?
「嗯……」
舌頭仔細地舔過口腔,糾纏著自己的舌用力吸吮,酥麻感竄過腰椎。盧伯米爾抱著阿諾德,緩緩調整角度讓對方吻得更深,擁抱的手悄悄移動,解開一兩顆扣子,手剛探進去就被抓住了。
阿諾德的唇稍微退開想說些什麼又被盧伯米爾拉回來,撒嬌的吻融化大部份的字句,阿諾德還是想說點話,因為盧伯米爾貼在腰腹的手一點也不安分。
「意志薄弱啊,阿諾德。」盧伯米爾放鬆糾纏結束這個吻,很顯然阿諾德還捨不得拉出他的手。
「不行嗎?!」
「非常好,阿諾德,」盧伯米爾笑著在阿諾德唇上舔了一下,一邊笑一邊把頭埋進對方頸窩,順著衣領的邊緣一口一口地舔吮,對方升高的體溫是如此溫暖。「我很喜歡。」
「你……別咬。」阿諾德拍了一下盧伯米爾,對方只是輕輕咬一下,他卻從耳朵紅到脖子。「總覺得不太習慣。」
「我嗎?」
「嗯,應該要開心……卻又有種複雜的感覺。」
「這是好事,阿諾德。」盧伯米爾又咬一口,終於讓阿諾德忍不住咬回來,酥麻中帶點刺痛的感覺讓他軟軟地哼了幾聲,阿諾德擁抱的手瞬間收緊,盧伯米爾不禁發出愉快的笑聲。「因為你知道我能給你的愛情有時限。」
「盧米耶……」阿諾德嘆氣。
「看得到的時限未必不好,因為知道我不是全然真心,反而比較安心吧?」
「你這樣真不好。」阿諾德再嘆,沒有生氣也沒有難過。或許這不只是玩玩,但的確他從一開始就隱約知道答案,所以擁抱越溫暖,遺憾就越深。
「這是畢業禮物,親愛的學長。」
「盧米耶,你還沒選擇任何一個學弟吧?」
「是,怎麼了?」盧伯米爾在對方耳邊親了親。「希望我發誓別收任何一個學弟?」
「不,不論如何去選一個吧,一個年級一個也無妨,我知道有人這麼做,是不是像我們這樣的關係也無所謂,讓一些人……即使不是我……聽見那些被你隱藏的實話。」
「你真是太過擔心我了,阿諾德。」
「因為離開這個學校後,我就不能再用這種心情愛你了。」阿諾德在盧伯米爾脖子上又吮咬了幾下,對方的反應實在很想讓他往下啃,但安全起見還是忍住。「記住我的話。」
「我有點好奇,阿諾德。」阿諾德放開他,整理彼此有些不整齊的衣服,盧伯米爾跟著阿諾德返回校舍,望著背影揣測對方心情。「你不會嫉妒?」
「我會。」阿諾德毫不猶豫的回答讓盧伯米爾不只驚訝,甚至有些害羞,還好阿諾德不曾轉頭。「但是,即使我說出口,會讓你願意跟我走嗎?」
「……不會。」
「所以那些人都不值得我嫉妒,」阿諾德發出笑聲。「不是因為他們也得不到,而是那個讓我嫉妒的對象強大得……嗯,這該怎麼比呢……」
俏皮的語氣讓盧伯米爾也哈哈哈地笑了起來,話題到此為止。那是療養的一年、平靜的一年,也是準備離別的一年。阿諾德他舅舅的酒吧變成約會上床的好地方,阿諾德第一次把分身深深埋入盧伯米爾體內時仍不敢置信,但很快對方就讓他沒空思考這些。
即使那時候的盧伯米爾難受得只能趴著喘息,但那努力忍耐並且漸漸沈溺的模樣,可愛得讓阿諾德覺得一輩子都忘不了。
「嗯……」盧伯米爾下意識地往遠離騷擾的另一邊鑽去,還沒來得及用枕頭和棉被把自己保護起來,濕熱又帶點刺痛的吮吻已經印上背脊,正想抗議地爬離阿諾德,那緩緩撐開後穴的火熱,讓他整個人都軟了。「阿諾德……」
「嗯?」
「我想睡……」
雖然原因不同,但當初他怎麼讓霍綸下不了床,阿諾德現在也差不多地對待他。上床之前怎麼誘惑都好像沒這個意思的人,如今實在禽獸得讓人懶得抗議了。
盧伯米爾低低呻吟,阿諾德抬起他的腰方便自己進入得更深,但盧伯米爾還是抓著枕頭床單試圖賴床,看得阿諾德一直笑。
「真的要掙扎,就認真點的拒絕我啊。」
「我掙扎的是要做還是要睡……唔、嗯……」
阿諾德故意頂了一下,盧伯米爾的背瞬間繃緊,漂亮的線條順著掌心延伸到泛起紅潮的頸脖,隱藏在滑順豐美的金髮之下,讓人看得心動不已。忍不住順著脖子啃上耳垂,在挖出那張臉接吻的時候,才發現那雙濕潤的藍眸滿是笑意。
「你真是……」
「有本事,你可以在畢業前把一輩子的份做完。」盧伯米爾稍稍收緊後穴,一下一下地收縮吞吐,看身上的人忍得好辛苦好猙獰,那笑容不單是欠揍兩個字可以形容。「只要到時候你還能站著參加畢業典禮就好。」
「放心。」阿諾德說完便狠狠地吻咬那很氣人也很美味的唇,性器緩慢卻深重地頂弄對方的敏感點,盧伯米爾每逢週末就被他折騰得沒什麼力氣的身體,沒兩下就有些受不了地輕輕打顫。
就著結合的狀態把人拉起來,讓盧伯米爾面對面地坐在身上,軟軟呻吟的人靠在他身上,又難受又想睡又想要的情緒全都映在那一汪湛藍裡,筆直的凝視幾乎令人產生被愛的錯覺,讓阿諾德總是忍不住做到讓那雙眼睛沒辦法看見任何東西。
那是嫉妒也是不甘,每每肢體交纏之後只有更深的渴望,他被盧伯米爾的順從餵養得貪心了,於是離別的期限與距離格外讓人焦躁。
阿諾德向上頂弄,抓著盧伯米爾的腰用力按下,過深侵入讓盧伯米爾的哼吟帶上哭腔,因為忍耐而瞇起的眼睛努力睜開一些,邊喘邊胡亂吻著對方。
「阿諾德……」
盧伯米爾的呢喃讓體內的硬挺更加興奮,他感受到那種焦慮,於是更加用力抱住阿諾德。
「不要……憤怒……」
更狂猛的衝擊鞭苔著身體,很熱、有舒服也有痛苦,無法形容的悅樂比嗑藥更讓人漂浮融化。阿諾德發洩情緒地做完,又帶著歉意把幾乎昏睡過去的盧伯米爾弄進浴室,在浴缸裡抱著軟綿綿懶洋洋的盧伯米爾,好半天才開口道歉。
「不用道歉,阿諾德,跟你做愛很舒服。」
「不……我……」
「就算最後你很不乾脆的死死糾纏,用盡一切手段讓我當不了神父,對我來說你還是很帥氣的學長……那些黑暗的情緒並不醜陋,比起我……阿諾德,我覺得你非常美麗。」
「……我嗎?」
「你比你想的更美,所以到那個時候,你一定能以自己滿意的方式離開和前進。」
阿諾德笑了,紊亂的靈魂逐漸平緩,笑著回道『承你吉言』,然後從那天起除了接吻,就再也不對盧伯米爾多做什麼。盧伯米爾也任由阿諾德的意願行事,然後在被當成大事的氣氛中選了一個二年級的學弟,帶給阿諾德看了看。
喬治總吶喊著『不能追蹤報導你選擇這位學弟的各種原因理由以及互動,實在太可惜了!』,然後跑去找阿諾德請教『如何讓盧伯米爾這種學弟』聽話乖巧的技術,不過關於這點,倒是這個學校不論年級有志一同的這麼說──
『這是天分。』
喬治的學弟理查拿著自家學長印的地下小報,也是忍笑忍得很辛苦才沒說出『學長你這輩子當不成那種人』。
在阿諾德瀟灑畢業的那天,已經很久沒有私下跟他說過一個字的里契爾神父,再次站在盧伯米爾面前,盯著這個學生許久之後才重重嘆息。
「你有沒有想過,當你補上柯斯塔那些不足,你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只是彌補錯誤。」盧伯米爾笑了笑。「反正祂若憐憫,我便存活。」
里契爾神父搖著頭走了,盧伯米爾便悠哉地在這歡慶熱鬧的一天隨意遊蕩,阿諾德的離開讓他覺得總算有個收尾。
「真是薄情啊,你一次都沒去掃墓吧?」
「你白天也能出現啊,莫瑞森。」
「這玩笑太讓人傷心了,我要混得多差才能實踐這個玩笑呢?不太容易呢。」黑髮的美青年在盧伯米爾身旁的草地坐下,拍拍草地又拍拍盧伯米爾。「坐吧,你為什麼不去掃墓?」
「他不在那裡,而我對人造的空殼沒興趣。」
「是嗎?那麼,接下來你想做什麼呢?」
「這個嘛……大概努力當個神能接受的壞孩子。」
「不錯的目標。話說……你還是沒有問題想問我?」
「要不要當我的守護靈?」
盧伯米爾隨意的問句讓莫瑞森嚇一大跳,這麼囂張的人類可不多見啊。
「哈哈哈哈,你這傢伙,真是太好玩了!」
「我接下來想做的事情,你會覺得更好玩──至少我還挺想跟你請教一番。」
「喔?」看盧伯米爾終於坐下,莫瑞森湊過去,支著頭充分顯示聆聽的涵養與準備提供意見的興趣。「例如?」
「嗯……如何善用性慾使人瘋狂?」
「噢,好題目,不過你這改變的跨度有點大──難道你做上癮了?」
「只是想做個實驗。」盧伯米爾朝莫瑞森露出笑容。「試探別人也試探自己,所以我需要點指導。」
「貼身指導是最好,可惜你完全不打算跟我做,但我又不想當守護靈啊……」
「利用夢境之類的?」
如果里契爾神父聽見一定會破口大罵,讓異端的意念投射入夢境是何等危險,原本夢境就已經是容易入侵精神的通道,盧伯米爾的提議跟自殺相去不遠。
「嗯……我幫你有什麼好處?」莫瑞森不這麼看,這個方法比較好玩,也在接受範圍,但做白工可不行。
「大把的機會。」
什麼機會?盧伯米爾沒有說明,莫瑞森也不需要,那雙翠綠雙眸愉悅地彎起,開心地說了兩次非常好。
「敬請期待,我的朋友與學生──」抿唇微笑的莫瑞森頗有幾分雀躍。「你很快就會知道我的服務有多周到。」
莫瑞森笑著告辭,他的到來與離開總是缺乏跡象,即使看著他在眼前以翩然腳步離開,事後回想仍充滿一種化入空氣的虛幻感,而他人眼中的不真實並不妨礙莫瑞森的家教服務,一個如同模擬、身歷其境到令人覺得這是真實回憶的夢境在當晚便造訪,出於異端者的美學,這場真實到足以讓盧伯米爾質疑自己內心的夢境主角是喬治。
慾望從夢境延燒到身體,於是在寢室裡的他呼吸逐漸混濁,夢境裡的掙扎化為現實中的輾轉躁動,不安的睡眠終於驚醒盧伯米爾的室友,喬治下床靠近盧伯米爾想搖醒對方,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符合莫瑞森的惡趣味。
「盧米耶?」
搖兩下不行,用力搖還是不行,喬治乾脆伸手亂拍一通,只要能把人叫醒就好,三年來從沒碰過盧伯米爾做惡夢,所以喬治有點慌,根本沒注意到聲音上的不同,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大喊一聲把人喚醒,對方猛然睜開眼睛後就只愣愣地看著他的模樣,實在不太對。
「盧米耶?」喬治覺得掌心下的體溫有點高,換成摸在額頭上比對自己的溫度,雖然真的有點熱但也還好吧?「你還好吧?」
「……嗯。」
盧伯米爾好不容易能強迫自己閉上眼睛,夢的餘韻還殘留在身上,他完全不確定現在開口發出的聲音是什麼樣子。
「真的沒事?」
「……真的。」
喬治眉頭皺了皺,一年前盧伯米爾昏倒前也說沒事,這傢伙的沒事實在沒有信用,更別提剛才說話的聲音那麼乾啞……嗯……
稍微慎重地思考大半夜去敲神父房門尋求支援的可能與必要性,喬治就這樣坐在盧伯米爾床邊的地上苦惱好一段時間,直到盧伯米爾總算覺得自己能正常開口,才抬起手,貼觸上對方的臉。
「欸?!什麼事?」
喬治有些驚訝,盧伯米爾也嚇一跳──太糟了,沒想過夢境的影響居然如此迅速,一晃神就做出稍嫌親暱的動作,但是現在收手未免太顯刻意。
「沒事,不用太擔心,回去睡吧。」
「唔嗯……好吧,祝好夢。」喬治『嘿咻!』地爬起來,乾脆地返回床上是因為他打算明天抓著坎伯特一起盯住盧伯米爾。不得不說盧伯米爾這傢伙什麼都好就是對自己太不關心,不能因為球打得很好就這樣糟蹋身體──神父更要注重健康管理吧?
喬治憋著滿滿的碎碎念進入夢鄉,盧伯米爾卻幾乎不敢閉上眼睛。
莫瑞森的夢境讓人意外,意外得讓盧伯米爾察覺到自己的天真,他不知道自己盯著天花板看了多久,最後還是閉上眼睛。
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或許是因為前一個夢境,盧伯米爾很輕易地便進入下一個夢境。夢境裡只有美好的午後庭園,莫瑞森用吻叫醒他,低聲輕笑。
『既然想要試探自己,怎麼能避開親近的人呢?醒來吧,親愛的,今天到此為止。』
沒有任何理由,現實中的他就這樣隨著這句話睜開眼,天已經亮了。
盧伯米爾爬起來,拿起床頭的錶發現比平常的起床時間早一些而已,抹抹臉離開床,穿戴整齊剛把喬治叫醒,坎伯特已經拎著球拍跑來敲開他倆的房門,劈頭第一句話就是『早課完先陪我去殺一場!』。
「坎伯特,你洗臉刷牙了嗎?」
「……嘿嘿嘿。」
「別傻笑,跟我一起去。」
拿著毛巾牙刷把坎伯特拖走,回來的時候喬治也打理完自己,不知何時喬治變成比坎伯特更不用擔心的家伙,而且很顯然還會更進步──喬治看到坎伯特就把握機會地把昨晚的事情說一遍,迅速獲得重要盟友。
「你們……做個夢而已,有必要這樣嗎?」
「根據我們四年來的交情,」坎伯特也難得擺出嚴肅的表情。「什麼都可以相信你,就是身體狀況絕對不行。過去一年你狀況不錯是因為學長管著,管理員畢業的現在,我只能跟喬治同盟──你覺悟吧!」
「……拜託你們別太誇張……」
「「這就要看狀況了。」」
喬治跟坎伯特異口同聲,說完還裝模作樣地叫彼此戰友,一整天不論早餐午餐中餐都被兩人緊緊盯著生怕他吃少了,晚上坎伯特跑到他倆房間蹭完茶準備回去睡覺的時候,才又一本正經地批示『明天繼續觀察』。
盧伯米爾睡了下去,做好要在夢裡抗衡幻境的心理準備,但內容卻已完全更換,目標也不是他原本打算抗拒的對象,連人數都從一個變成兩個。
仍然充滿真實感的夢境並非只有性愛,盧伯米爾覺得自己就像個觀眾,看著另一個『我』在校園裡遇見認識的人,流暢地說出曖昧的玩笑,嬉鬧的動作帶來細微接觸。
莫瑞森這次選擇的兩位紅髮雙胞胎大他一屆,現實中因為學生會的事務而認識,平常也是球友,正好是不近不遠的關係,偶爾在校園遇見,彼此的反應與夢境幾乎相同,不同的是夢境宛若另一種未來,上演另一種可能,關係隨時間的演進而親密濃烈,三個人一起在校園的各個隱蔽角落和寢室內瘋狂做愛的場景甚至一天數次。
這一晚的夢境盧伯米爾沒再能從其中逃脫,莫瑞森不知道做了什麼,總之沒有任何人叫醒盧伯米爾。當他在陽光中猛然睜開雙眼,被雙胞胎一起填滿又得不到發洩的身體根本綿軟得無法動彈。
自稱服務周到的異端者,搭配每日範例更換對象,盧伯米爾完全沒有產生習慣或麻木的機會,這之中顯然有些人讓莫瑞森格外青睞,他們間雜地重複出現,偶爾在盧伯米爾以為今晚又是新人選時,一個小小的口角或意想不到的進展,便能讓他被做得下不了床或者充滿嫉妒心地讓別人下不了床,而那強烈的情緒變化讓快感異常深刻。
盧伯米爾不曾嫉妒任何人,也鮮少產生強烈的負面情緒,但莫瑞森卻利用夢境讓盧伯米爾體驗這些情緒,從產生到釋放與滿足的悅樂。同樣的,也使得盧伯米爾不自覺地去嘗試驗證夢境,最開始或許真的是偶遇,可一旦在清醒時意識到與夢境的相似處,便會下意識地期待好奇那些沒發生的可能。
到了這種階段,夢境與計畫是毫無差別。而盧伯米爾即便察覺這件事也只是滿意地笑了笑──他本來就是為了省事而找上莫瑞森,能順利達成目的,以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異常的狀態觀察變化,其實非常好。
「盧米耶……」
雙胞胎一前一後地抱著盧伯米爾,金髮青年的衣服被解開了一半,胸前的乳尖被揉捏得紅腫,下體被身後的人猥褻地揉捏,盧伯米爾攀著面前的人親吻,汗水讓舌尖舔過的味道有些鹹。
「怎麼了?修,跑來找我卻鬧脾氣?」
盧伯米爾剛說完性器就被狠狠地捏了一下,一時腿軟的身體被後方的伊恩用力攬住,濕熱的舌尖一下下地玩弄唇邊的耳垂。
「我也在鬧脾氣啊,盧米耶。」
修低頭含吮盧伯米爾上下滑動的喉結,抬起眼給弟弟一個合作愉快的眼神,手和唇繼續下滑,在鎖骨上不留痕跡地咬了兩下,便乾脆熟練地貼上那胸前的敏感吸吮舔弄。
盧伯米爾不禁微微顫抖地嘆息,手指插入那頭紅髮中撫挲,卻還是不問雙胞胎為什麼鬧脾氣。於是原本只拉開拉鍊的褲子被徹底脫下,換成修揉搓捋動前面,而伊恩則將手指插入盧伯米爾口中強迫對方舔濕。
「唔……」
「我們呢,不是為了那個明年畢業的學長鬧脾氣,」伊恩貼在盧伯米爾耳邊,撒嬌的聲音雖然愉快卻又透出一絲控訴,侵入對方口中的手指不住翻攪,無法吞嚥的唾液在手臂與仰起的頸線上留下水痕。「當然也不是為了我們隔壁班的那個、以及比你小一屆和兩屆的兩位學弟,喔,還有一個大我們一屆的學長──我們才不會為了這個鬧彆扭。」
伊恩抽出手指,毫不客氣探向後穴,一次插入兩根手指,盧伯米爾難受得說不出話。
「當然我們也很想問你到底最喜歡誰,很想知道你是發生什麼事才會短時間勾搭這麼多人,不過現在嘛……你暑假打算跟誰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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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走吧,跟我來。」
盧伯米爾以為阿諾德會拖他去咖啡館或書店,或者公園或美術館之類的,以他現在的腦力想不到什麼好靈感,走著走著也就不再多想,漸漸地他們走到商店街的深處,還沒開店營業的地方冷清安靜,盧伯米爾注意到這裡大多是酒館……難怪都還沒開門。
阿諾德走到其中一家沒開的店前停下,從口袋拿出鑰匙,回頭看了一眼始終安靜的盧伯米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舅舅的酒吧,他出門採購了。」阿諾德亮亮手中的鑰匙,打開門,走進店裡把門鎖上後,領著盧伯米爾穿越店面往深處前進。「看你最近很累,所以我想到這裡。」
「一屋子的酒?」這裡倒是符合喬治『酒類無限供應』的豪語。
「想喝是沒問題,但我想你會更中意這個?」
阿諾德打開後門,小庭院正沐浴在陽光中,一張大吊床掛在屋簷與樹蔭之間,小桌、小推車、以及一張折起的木製躺椅靠置牆邊,紫薇從屋頂蔓延到矮牆,盛放的花朵如同瀑布,芬芳妍麗的飛沫在地上匯聚成潭。
盧伯米爾說不出話,已經有很久很久……非常的久,已經久到盧伯米爾記不起來上次有人挖空心思地討他開心是什麼時候,霍綸或許曾試圖讓他開心、或許也曾像阿諾德一樣不奢求回報,但霍綸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他究竟想要什麼。
在盧伯米爾怔然佇立的時候,阿諾德已經搬出靠枕和薄毯扔到吊床上,回頭看盧伯米爾還愣著,啼笑皆非地把人拉到吊床邊,自己又走進酒吧拿出冰飲和抹布,於是擦乾淨的小桌和飲料出現在吊床旁邊。
「好啦,李希霍芬大爺,您還需要什麼呢?」阿諾德擺出酒吧老闆的語氣。
「……那你怎麼辦?」
阿諾德笑了,對方的反應讓他知道自己並不是單純的被利用,這樣就算什麼結果都沒有,回憶也不會是可憎的。
「我有酒、書籍、音樂,喔,樓上還有一台筆電,我可以在躺椅上玩到吐,肚子餓的話外面什麼吃的都有──睡吧,你在我身邊,而我覺得這樣很棒,所以不用感到抱歉。」
「那麼……晚安。」
盧伯米爾稍稍猶豫,還是湊上前給了阿諾德一個吻,換來對方熱烈卻又忍耐的回吻。
一吻結束,阿諾德還是捨不得放開盧伯米爾,捧著他的頭一遍又一遍地吮啃唇瓣,溫存到連盧伯米爾都覺得有些醺然的熱意,阿諾德才戀戀不捨地放開。
「居然直接說晚安,午安呢?」
「不要叫我。」
「這樣對身體不好,盧米耶。」阿諾德苦笑搖頭,又在盧伯米爾唇邊親一下,無奈補上『但你說了算』,才轉身離開。「我要去買點東西,你先睡。」
阿諾德究竟是不是真的去買東西,盧伯米爾不覺得自己有立場深究,躺上吊床後幾乎毫無掙扎地便沈沒到睡眠裡,斷斷續續看見的並不全是夢境,躺著的人就像在學校一樣睡得不好。
所以他知道阿諾德回來,恍惚間聽到的聲音遲了很久才組織出所構成的意義,虛實之間的溫柔碰觸與親吻就像夢境,但他的心和身體都知道這不是夢,他只是不斷在渾沌中浮沈,直到某種連結徹底從體內消失,盧伯米爾猛地睜開眼。
「怎麼了?」
阿諾德不知何時也擠上吊床,詢問幾乎貼著耳朵,盧伯米爾這才意識到他其實真的睡著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曾消失意識。
「跑掉了……」盧伯米爾抹臉說道,最後乾脆把臉埋在阿諾德胸口。
遭透了……居然兩隻守護靈都罷工……
「什麼?」
「……沒事。」守護靈罷工逃跑的現在,留在阿諾德身邊的意義大幅降低,盧伯米爾嘆息地抱住阿諾德,用對方豐沛的生命隱藏自己,遠離那些他不想聽的聲音。
「不舒服?」
「沒有。」
「肚子餓了?」
「不是。」
「會冷?」
「不會。」
阿諾德一樣樣地猜,有些摸不著頭腦,關心的語氣逐漸因為猜不到原因而煩惱,但這樣的問答卻讓盧伯米爾覺得安穩,力量紊亂空虛帶來的痛苦消失一些,雖然那些雜音只要鬆開擁抱就一樣吵,但總歸是好多了。
「真的沒事?」看盧伯米爾還是搖頭,阿諾德看看錶,離開吊床。「要不要再睡一下?」
「不用了,電腦可以借我嗎?」
「請,」阿諾德把筆電放到盧伯米爾肚子上,接著又塞了杯檸檬水。「喝。」
不容拒絕的表情讓盧伯米爾無話可說──我也沒退化成幼稚園的小朋友……好吧。
把筆電移到腿上,盧伯米爾撐起身體把檸檬水喝完,阿諾德立刻又倒了一杯,在盧伯米爾抗議的眼神中從店裡搬出自己的晚餐,將上午的那個保溫瓶再次放到盧伯米爾手上。
「不想吃東西,就喝了它。」阿諾德其實不想縱容盧伯米爾,但他知道有些人在某些時候就是需要進行類似齋戒的行為,盧伯米爾或許就是這樣,所以他也只能換個方法。「這只是像上午那樣的奶茶而已。」
藿香、薄荷、檸檬皮……
盧伯米爾打開蓋子,低頭分辨香氣的種類,啜飲一口之後偏頭思索片刻才喝第二口……這絕對不是阿諾德配得出的茶,問題不是種類,而是每一種的份量。
「我想想……」社團裡有單純喜歡藥草的,也有跟他一樣學習驅魔師技法的,而這個奶茶給他熟悉的感覺。「莫瑞森配給你的?」
「啊哈哈……」阿諾德有些尷尬地啃咬三明治。
「沒聽說你認識莫瑞森,你們怎麼認識的?」
「我不認識,但我有同學跟朋友,所以輾轉拿到了配方。」阿諾德就著盧伯米爾的手喝了一口,還是不了解為什麼會被發現。「這份花草茶跟著配方的信箋一起送給我。因為是莫瑞森親手配的所以喝得出來?」
「不知道呢……」
盧伯米爾一口一口地喝著,莫瑞森的茶來得正是時候,不對症卻讓身體那種難過的感覺減輕很多,慢慢地也就喝完一整個保溫瓶,可惜虛弱的身體缺乏飢餓感,此刻也沒有飽足感,隨手點開不知何時變得陌生的小遊戲,等再回神就是阿諾德把毛毯蓋在頭上,才發現不知不覺居然玩了這麼久。
「小遊戲好危險……」玩得渾身僵硬酸痛,這下子連奶茶也救不了他了。
「是你好危險,你簡直種在這裡生根了,盧米耶,」阿諾德拿走電腦,把盧伯米爾拉起來。「動一動,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回去?」
「對啊,回學校,你不想回去?」
阿諾德不覺得盧伯米爾會想跟他在外過夜,因此非常訝異。盧伯米爾原先也沒有這種打算,但今天他的狀況非常糟,對里契爾神父來說他就像是在校園移動的烏雲,只要踏進校門絕對會被抓去質問。
所以至少今晚……至少今晚不能回去,明天再回去的話會好一點,至少不碰面的話……
在他反問之後,阿諾德發現盧伯米爾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然後笑了笑。雖然看不出來對方在想什麼,但很明顯盧伯米爾不會回去,也沒有請求自己收留的意思,沉默片刻後就開始收拾小庭院裡的東西。
阿諾德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不生氣,一般或許會因為這種瞬間的改變不悅,但他只覺得在水槽前的背影很寂寞。
「等等陪我去散個步,買點東西吧。」阿諾德開口。「如果你不想回去,好歹去買個衣服──你裸睡的話我無法保證自己還是不是個紳士。」
「不用勉強也不用擔心,阿諾德,」盧伯米爾嘆口氣,關上水。「我有住的地方。」
「你就當作我私心希望你覺得這裡比較好,所以硬要增加你的選項──你可以選擇這裡嗎?」
阿諾德知道,盧伯米爾不會拒絕。
● ○ ● ○ ● ○ ● ○ ●
自從那個週末之後,盧伯米爾就再也找不到霍綸。
他無法解決這個情況,同時還得避開里契爾神父,這位師傅或許可以容忍他帶著糟糕的氣場在學校移動,但絕對無法在見到他的時候忍住因關心而起的滿腔怒火。
尤其現在守護靈都不在身邊,他不確定里契爾神父會不會發現什麼。
頭痛、身體虛弱、充滿惡意的雜音、仍然沒有食慾也沒有飽足感的身體……扣除這些,盧伯米爾的生活瞬間變得跟入學時一樣簡單,他不用去追蹤霍綸、也不需要管理守護靈,那些擔心的事情他一樣也做不了,除了學校裡的課業,如果不是親耳所聞他什麼也不會知道。
偶爾阿諾德會跑來看看他,不過份親近的關心恰到好處,但虛弱所致的惡寒與苦痛卻宛若北風,一點一點刺入骨髓,痛得令人渾身僵硬,讓他絲毫沒有機會從這種關心中獲得解脫。
找不到霍綸,所以週末的外出消失了。因為知道自己的狀態非常不適合離開學校,所以阿諾德的邀約也沒有再答應。
盛夏已至,蟬鳴瘋狂謳歌短暫的成年時光。
在當年最熱的那一天,光影斑斕的長廊盡頭、教堂之前,盧伯米爾倒了下去。
周圍的聲音完全聽不見,劇烈的痛苦壓垮他,帶來嚴冬才有的黑暗與冰冷。
霍綸死了。
如果活著是一件沈重的事,盧伯米爾在甦醒的那刻,充分感受到那種無法呼吸的重量。
覺得沈重,但是那種異樣的空虛又帶來漂浮感。
他努力地想睜開眼,那一絲縫隙所見的光亮刺得他不得不緊閉雙眼,好不容易再次睜開,眼裡的影像卻有些模糊,他只好閉上、再睜開,如此反覆數次,才總算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里契爾神父從頭到尾都靜靜看著他,直到他恢復視力才把病床搖起來讓盧伯米爾可以坐著,他按下護士鈴,餵了一杯水,誰也沒有開口說話。護士一來,里契爾神父便離開病房,等醫務人員全部都走光了,才又再次回到病床邊。
「你知道自己昏倒多久了?」
里契爾低頭看著盧伯米爾點頭,左手比出一個三,用力地拿右手指著。
「三週,盧伯米爾,你的學長、同學、還有那些照顧你的其他神父、醫生護士──感謝那些為你擔心為你忙碌的所有人──你有沒有什麼要對我說?嗯?」
盧伯米爾沉默著,里契爾也就以沉默逼問他,直到他的學生被這種安靜拷問出聲。
「……您已經知道了,不是嗎?」
「你以為我知道就不用說?我不會知道全部,而你欠所有人一個交代──尤其是你那個倒楣的學長!!」
金髮的青年抿緊唇,看不出那究竟是不是倔強的表情讓里契爾幾度抬手想揍他──但他還記得自己是個神父,如果這時盧伯米爾懺悔,他必然得發自內心地對他說神應允的寬恕與赦免。
「兩年多前……」盧伯米爾看向窗紗遮掩的模糊室外。「霍綸在車禍現場打電話給我,他顫抖地想說出他看見的東西,那時候我打斷他。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我看見霍綸看見的東西,或者說我毫無道理的覺得『我知道』他看見什麼……」
盧伯米爾轉過頭,望著里契爾神父。
「您早就知道他們會出事。」
「能完全知悉過去與未來的只有神。」
「所以才要我送出自己製作的護身符?或許是真的需要,或許是為了延緩前進的腳步……因為您只知道會發生不好的事。」
「所以?你是在抱怨我,還是抱怨神?」
「我沒有抱怨。」盧伯米爾低頭。「……霍綸死了,對吧?」
「是。」
「……他自殺了,是吧?」
「是。」
盧伯米爾把臉埋進雙手中,他想哭,卻一滴淚也沒有,似乎連神都阻止他為自殺者哭泣。
「……他還看見自己的死期。」
「而你就想修改他的死期。」
盧伯米爾沒有回答。
伊麗絲一遍又一遍地問霍綸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盧伯米爾卻沒辦法回答。霍綸最開始只看見自己的死期,接著斷斷續續地能看見別人的死期或死亡現場,就像無線電偶爾不小心收到的未知訊息,他會突然感覺到某個時間,眼前的人會在眨眼間變成死時的模樣,再眨眼又好像只是錯覺。
霍綸花了點時間才理解那是生命終結的時刻,他能看見的全都是橫死之人。
「而你就修改了他的死期。」里契爾神父又說了一次,將句子變成肯定句。「你說你沒有埋怨神……你覺得是這些壓垮了那孩子?你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不需要這種際遇也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一定會死?他──他有什麼資格捨棄自己的生命!?你又有什麼資格剝取別人的和自己的生命去修補他的!?」
「……我並不想……」
「是,」里契爾神父飛快打斷盧伯米爾。「我看過柯斯塔,阿諾德‧柯斯塔,你那個可憐的學長,你的好心就是你只拿了一點,而被偷竊的他毫無所覺──你知道他需要多久才能恢復?還好你拿得不多所以他現在還能站著!還好你知道就算把你身邊的人抽乾了也沒用!!」
盧伯米爾放下手,眼裡隱隱燃燒著火光,他閉上眼,熄滅火苗,抬頭望著自己的師傅。
「我確實見證到神的權柄,不被祂應允的盡皆徒勞。」盧伯米爾的聲音終究露出一絲不甘。「聖經上說神必不使人絕望,所以我掙扎,期待活著就被承諾的轉機。」
「但那不是神允許的方法,也不是你那位朋友期待的方法,你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是你讓他錯過了機會。」
「怎麼可能……我沒看見……」
「你看不見。」里契爾神父的聲音既生氣又惋惜。「出埃及記第十一章,耶和華給予法老的懲罰,真的是擊殺一切頭生的生命嗎?不是,盧伯米爾,是祂使法老的心剛硬,於是災難成為必然,當哀嚎的哭聲遍響埃及,法老的悲痛懊悔將遠勝以往的任何一次。」
「可是……」
「你想說那都是你做的?不,盧伯米爾,他是共犯,神的公義必不在這種小事上犯錯。我不知道他究竟能看見什麼,也不知道你能看見什麼,但如果他真的能看見自己的死期,就絕對不至於無法察覺你做了什麼。」
到底什麼時候錯過了機會,到底機會是什麼,這兩件事在盧伯米爾的腦中空轉而後消散。
他有無數的機會可以停手,那些機會也因此無窮無盡。但是人生沒有如果,所以現在只有結局。
「難怪……通往天堂的路是荊棘的路,那扇門是窄門。」
眼睛朦朧了起來,盧伯米爾露出笑容──就算這一切都像里契爾神父說的那樣,就算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心懷愧疚──他還是不甘心。
為什麼在他做了那麼多之後,霍綸還是會自殺呢?
努力不值得誇耀,所以努力不等於回報,可是……
你死的時候到底有沒有遲疑過……
「我不會再教你任何東西,盧伯米爾。」
「我不需要了。」
是的,他已經不需要了。
住院的盧伯米爾在病床上補齊錯過的期末考,迎來特意衝來醫院看他的室友,等阿諾德來看他的時候,那肉眼無法看見的晦暗色調,讓盧伯米爾瞭解到里契爾神父那天的憤怒有多含蓄。
而他無法補償也無法道歉。
「怎麼露出這種表情?」阿諾德笑道,伸手摸摸盧伯米爾消瘦不少的臉。「我在舅舅那邊打工,夏天晚上的生意實在太好了,大概是這樣所以看起來有點累,不用擔心我。」
「……抱歉。」
「為什麼道歉?我來探望你,得到的應該是另一個單字吧?」
「謝謝。」
「不客氣。」阿諾德傾身在盧伯米爾唇上親一個。「什麼時候能出院?」
「後天。」本來就不可能檢查出任何原因,留院觀察其實也只是確保他的身體恢復到普世標準。
「雖然暑假剩沒多少,你打算怎麼過嗎?」
「養身吧。」
「去哪?」
盧伯米爾沉默片刻,才低低的笑了。
「大概會去有漂亮湖泊的地方吧。」
「出院那天需要來接你嗎?」
「不用,謝謝。」
「你這樣反而讓人非常擔心,盧米耶。」
「我會好起來的,阿諾德。」
「我不是這個意思……」阿諾德露出困擾的表情,說服盧伯米爾多依賴別人一點?多相信別人一點?似乎都跟想說的話有段距離。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阿諾德,大概知道。」盧伯米爾輕輕地笑。「但在很多事情上,我沒有撒嬌的資格,對人是,對神也是。」
阿諾德嘆息,雖然他總覺得盧伯米爾並不是那麼在乎戒律與規則,但在本質上,盧伯米爾對自己又太過嚴格。
「那麼,想放鬆一下或者覺得缺個旅伴的時候,隨時可以找我。」
「好,謝謝你。」
又一個吻,阿諾德告辭離去。尚未完全恢復的盧伯米爾不知不覺便陷入沈睡,當他再次清醒,已是夜晚,床頭的小燈亮著,拉出身邊長長的陰影。
「晚安,盧米耶。」
「晚上好,莫瑞森。」
黑髮綠眼的男人俐落地削著蘋果,留點皮的果肉切成小兔子的造型,留在盤中的果皮被放入熱茶中。
拉過小桌,蘋果與飄香的茶放在盧伯米爾面前,拭淨雙手的莫瑞森在床邊支著頭,凝視盧伯米爾溫順自然地吃著東西的模樣,一個略顯誇張的嘆息脫口而出,帶著自嘲的意。
「看你吃得這麼香,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說造就人的好話,叫聽見的人得益處。」
「以弗所書四章二十九節。」莫瑞森挑眉,扯扯嘴角,像是對這回答有些棘手。「看來提問才能不犯規?盧米耶,你還想當神父嗎?」
「我以為你會更晚才問這個問題,莫瑞森。覺得自己得救的那一刻,才是把人推下深淵的最佳時機,你不覺得你問得太早了?」
「不覺得。」
「為什麼?」
「能說出這種話的你,哪裡像個神父?從頭到尾,你的想法就不像個神職人員,。」
「如果世上的牧羊人都一樣,就無法牧守那各自不同的羊群。」
「你真堅定呢。」莫瑞森讚嘆道。「可是神又怎麼想呢?因為一顆果子,人被逐出樂園永遠不得返回;因為抱怨,當初離開埃及的希伯來人盡數死在曠野,連摩西都無法抵達應許之地;彼得三次不認主,然後被預言將死於刑場──你的下場還能在哪呢?你已經墮落,已經犯錯,神從不寬容。」
盧伯米爾靜靜聽完,望著莫瑞森許久,輕輕地笑了。
「原來霍綸看到的是你,」盧伯米爾看著不屬於這張臉的存在,他不知道對方是什麼,卻不恐懼。「為什麼挑上我?」
「問為什麼未免無趣,而且我什麼都沒做。」
「不,我還得謝謝你的茶。」
「很高興你有接收到我的善意,既然如此,你仍然要繼續執迷不悟?」
「或許這是種傲慢,但……」盧伯米爾笑得自信。「既然撒旦都仍能以天使的身份在耶和華的座前聽講,為何我不能?」
「你把自己與天使相比?」
「雅各與天使角力,極其無賴地索要祝福,並從而獲得戰勝天使的以色列之名和他要的一切。我不是雅各也不會成為天使,但你說的結局我並不在乎,所以……」盧伯米爾的手指點上莫瑞森的額頭。「退去吧。」
莫瑞森的五官瞬間揪緊,因為忍耐而逐漸扭曲。
「你太小看我了,只要有神,我就能驅逐你。」盧伯米爾淡然微笑,眼角有絲感傷。「但是為了感謝你帶來的美夢,帶著莫瑞森離開吧,你可以不受任何傷害地自由來去。」
盧伯米爾收回手,黑髮的青年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收好吃完蘋果的盤子與茶杯,回到床邊執起盧伯米爾的手,在手背上輕輕一吻。
「霍綸跟上帝,你比較愛哪個呢?」
盧伯米爾聞言一怔,莫瑞森驚奇地望著對方,發現藍眸並非因為難以選擇而困惑時,非常滿足而愉悅地笑了。
「我會再來。」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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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伯米爾一直都有一間公寓,每週固定會有人清理維護,讓他不管何時造訪都能舒適入住,那是離開家族進入學校後唯一的落腳處,盧伯米爾曾經以為或許這間公寓永遠不會有用到的那天,因為神的會所幾乎無所不在。
扛著霍綸進入這個連自己都陌生的空間,盧伯米爾只覺得疲憊。
他將熱水放滿浴缸,像刷去陳年污垢那樣地把霍綸洗了一遍,自己也重新洗個澡,然後拿起吹風機輕輕吹乾霍綸的頭髮。
猶自沈睡的霍綸看起來很安詳,因為藥物而忘卻一切的深沈睡眠讓那張臉回到盧伯米爾熟悉地樣貌。他關上吹風機,手指輕輕地順著頭髮,撈起霍綸、抱在懷裡,輕柔地吻著臉頰耳畔,淺淺地啄吮頸側的線條,一點一點將頭埋在霍綸削瘦的肩膀上,無聲地流淚。
霍綸醒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到了別的地方,乾淨清澈的空氣足以說明一切。
他睜開眼爬起來,離開房間,追尋光線與聲音,盧伯米爾在廚房裡的背影讓他停下腳步,各種複雜的情緒湧上,不等他想出自己要做什麼,盧伯米爾已經回頭,那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他會在那裡,不容拒絕地拉住他拖到餐桌前,將不多的食物推到面前。
毫不客氣地三兩口吃完,已經餓了一天的腸胃只覺得更餓,霍綸站起來想繞過盧伯米爾取得爐子上的食物,盧伯米爾卻一把抓住他,湊上激烈的吻,直到被咬才分開。
「你幹什麼!!」
「還以為你喜歡做愛,我明天就要回學校,你不把握時間?」盧伯米爾燦爛豔麗地笑著,沾染過性慾讓那種誘惑力更加強烈,連嘴角的血也變成一種妖豔的妝點。「你既然同意用我的方法,那麼,順服我,我給你足夠的享樂。」
「足夠?哈哈哈……哪有足夠這種事?!你要把我養在這裡?」
「不,我不會留你一個人在這裡,」盧伯米爾的吻落在霍綸臉上,緩緩移動,隨著聲音在耳畔摩挲,低軟地令人背脊發麻。「空無一人的地方太寂寞了,我離開時會把你送回去,下週會再來找你。」
「送回去?你是怕我把這裡賣空吧?」
「你可以試試,看我敢不敢找人殺了買下這一切的所有人。」
霍綸怔愣許久,然後開心地狂笑起來,『太爽快了!』、『我喜歡!』的詞句不斷反覆出現,盧伯米爾溫柔地笑著,像是滿足於霍綸的反應和對方胡亂親在臉上的吻,手探進衣裡輕輕撫挲纖瘦的腰,笑聲就像被調節般地轉小。
「當我不在的時候,偶爾想起我就好。」
盧伯米爾重新吻在唇上,撫挲腰側的手轉而揉捻霍綸胸前的敏感,似乎說出口後就徹底解放一般,盧伯米爾絲毫不在意地點,邊吻邊將對方壓在牆上,一點一點解開霍綸身上唯一的一件衣服,濕熱的舔吮順著敞開的領口緩緩向下。
乳尖被舔吮輕啃得發紅腫脹,唾液的水痕在燈光下晶亮閃爍,霍綸瞇起眼,低頭輕喘,想要撫慰自己的手被盧伯米爾按住,腰上旋即被咬了一口。
「唔……」
苦悶的聲音從喉間溢出,不知道盧伯米爾在食物裡放了什麼,霍綸只覺得身體異常的發軟又敏感,輕微的痛覺反而讓有些恍惚的神智覺得舒服。
是沒吃過的藥……霍綸不介意盧伯米爾使用藥物,新鮮感與此刻舒服的感覺戰勝一切思考,堅定向下的吻讓他萬分期待──到底是會舔還是避開呢?霍綸惡意地想著,完全沒想到口腔的溫度會驚心得令人窒息。
下意識地忍住聲音,忍不住了就咬住手指,盧伯米爾跪在身前舔他的姿態霍綸完全不敢看,對方笨拙生澀的動作卻比什麼都要刺激,盧伯米爾從來不曾做過這種事,這輩子只跪上帝的人正跪著舔他,想哭的衝動跟另一種瘋狂的情緒強烈地湧上,莫名地想笑。
想笑,喉嚨卻發不出笑聲,身體顫抖、雙腿發軟,牙齒偶爾劃過柱身的疼痛也能讓他下腹緊繃地幾乎射出。吞吐含吮性器的人在進步的同時也變得陌生,不,其實這一切都好陌生……
呻吟聲再也忍不住,靠牆的身體一點點地往下滑,盧伯米爾抬起霍綸的腳,唇舌離開被體液唾液濕濡的囊袋和莖幹,舔向後方,指掌下的身體再次繃緊。
霍綸呻吟的聲音裡似乎說了什麼,盧伯米爾湊上前,炙熱貪婪的吻和擁抱立刻攀附上來,幾乎令人窒息。盧伯米爾將人重新壓回牆上,帶點粗暴地侵略對方的口腔,宛若吞噬一切的深吻反而讓霍綸安心陶醉地放鬆,討好而奉承,哼著帶了泣音的低吟,在齒舌細小的活動間撒嬌。
刻意的粗暴幾乎瞬間軟化,但溫柔似乎也很受歡迎,上面滿足之後霍綸終於想起下方的空虛,稍微鬆開一些便抓著盧伯米爾的手往下探,顯然比較習慣這樣的流程與做愛方式,可是盧伯米爾並沒有這樣做。
含住霍綸的性器吸到他射出來,再仔細地舔濕後穴,舔到那射過一次的器官再次挺起,巍巍顫顫地淌出液體跟著主人一起啜泣,盧伯米爾才掏出早已硬得發疼的下體,戴上保險套,一口氣頂到最深處。
「啊……」
霍綸叫出來,被撐得難受,身體卻完全地軟了,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又被一一吻去,伴隨輕柔的吻,盧伯米爾緩緩動了起來。
快感肆意燃燒,將盧伯米爾也染上妖豔性感的紅,宛若不凍湖的藍眸因情慾而蕩漾,在近到看不清表情的距離凝視霍綸,聆聽聲音,感受指掌之下的肌理與連結之處的變化,然後調整自己的動作。
聲音叫得更好聽了,環在腰上的雙腿跟後穴夾得更緊,強烈的快感貫穿背脊,一次次地超乎想像、目眩神迷,耽溺其中是如此自然,人類還在樂園裡時如此、被驅逐後也是如此,彷彿這咫尺就是天堂、擁抱即是樂園,除此之外的完全不重要。
可是只要放手,樂園就會消失;超過咫尺,便是天涯。
原本溫柔的動作逐漸變得暴虐,激烈的性愛從廚房移動到客廳和寢室,多次的高潮和射精耗盡霍綸的體力,再也射不出任何東西的身體仍會因為快感的悅樂顫抖,痛苦與快樂並存的時光讓霍綸從未真正清醒過,整整一天,不論何時,只要睜開眼就能看見一雙藍眸,用硬挺的肉刃貫穿他,將身體塞填毫無縫隙,連思考的縫隙都沒有留下。
──我給你足夠的享樂──
這句承諾一次都沒有出現在霍綸腦海中,離開時的他如同來時睡得不省人事,帶著盧伯米爾的味道和沐浴後的整潔被送回那個廢墟般的頹廢空間,在甦醒時久久無法回神。
「……你還好吧?盧米耶?」
「還好……」差點想用謊言掩飾疲倦,盧伯米爾用力閉了閉眼強迫自己清醒,意料之外的發展令趕回學校的時間偏晚,他還有很多事情需要打起精神地完成。
室友們互看一眼,會相信才有鬼──尤其盧伯米爾接到電話外出後,回來的樣子一次比一次疲憊。
「盧米耶?」
「嗯?」
「那個……電話的事情……還順利嗎?」已經是三年級的盧伯米爾換了室友,現在的室友是坎伯特、約書亞、喬治,刻意在寢室等他的三人知道這個表情就等於不順利,但義氣與關心不能沒表示。「真的很煩的話……陪你喝酒也沒問題!!要多少有多少!」
「噗、哈哈……」喬治實在說得太認真,充滿幹勁得連臉都憋得赤紅,盧伯米爾忍不住笑出來。「你都把酒藏哪啊?喬治?」
「藏哪裡當然不能說。」
「好吧。」盧伯米爾拿起文具和資料,準備衝去圖書館利用閉館前的最後一小段時間。「謝謝,但我想,酒就還是算了。」
笑著道謝,閃出寢室,寧靜的校園依稀傳來輕快的交談聲,夜晚的燈照亮前程與歸途,深黑的陰影並不會令人不安恐懼,盧伯米爾卻覺得有些茫然,沒有理由的茫然,他踩過黑暗、穿越光與陰影,建築間莊嚴穆肅的氛圍滲入身體,帶來不可言說的力量,讓他謹慎地吐息呼吸。
總算稍微好點了。
撐過透支虛弱的階段就可以再活動很長的一段時間,離關館只剩一個半小時的圖書館裡沒剩什麼人,盧伯米爾知道自己來晚了,他要借的資料大部份都不在架上,好在預約的書有回來,完成作業花了點時間,完成個人課題進度又花費了一點,就算盡力發揮效率,盧伯米爾仍是在廣播的驅趕下離開圖書館,此時距離寢室熄燈也只剩一小時。
雖然有些晚,但盧伯米爾知道勞倫斯神父還沒睡,於是秉持禮貌地簡短報告歸來,在經過里契爾神父房門時猶豫了一下,門便打開了。
「進來。」
盧伯米爾微微苦笑,走進房間。里契爾神父是他的師傅,雖然驅魔師各有其擅長之處,但盧伯米爾很清楚對這個師傅而言,發現他站在門外並不困難──所以現在臉這麼臭也很正常。
「晚安,神父。」
「你是怎麼回事?」
「您是指哪方面?」
「你去做了什麼?你身上的力量一片紊亂。」
「現在還比剛回來的時候好一點。」
「你還好意思說!?」
「這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神父。」
「你……算了,」里契爾神父一揮手,坐在沙發上的模樣完全就是『兒子大了管不動』的彆扭模樣。「桌上的茶給我喝下去──然後快點滾回房間睡覺!」
「是,非常感謝。」
盧伯米爾靜靜地喝完那杯茶,洗好杯子之後微笑地欠身告退,乖乖的洗臉刷牙沒多做任何事情地把自己摔在床上,萬分感謝里契爾神父發現他身邊只剩一隻守護靈,卻什麼都沒問。
雖然問了也沒什麼……
盧伯米爾在將睡未睡的恍惚中這麼想著,真正不能問的並不是守護靈。
幸好神父看得見門外之物卻無法望見千里之外,也看不見他人眼中的短暫殘象。
● ○ ● ○ ● ○ ● ○ ●
每週一次,一天一夜。盧伯米爾用各種方法將霍綸從那間破公寓或者街上的任何地方帶回自己的住處,霍綸無法理解盧伯米爾為什麼總是有辦法找到他,他懷疑過盧伯米爾是不是砸了錢找人盯他,但沒有這回事,盧伯米爾只是接受天啟般地知道他在哪,而且莫名地就是能在一堆凶神惡煞的面前把人拖走。
不論他跑得多遠。
然後等待霍綸的就是食物、乾淨的環境、以及漫長到事後得再睡上一天的性愛,如此過了一個半月後,霍綸不再用這種方法挑戰盧伯米爾,他或許會激怒對方、或許挑逗、諷刺、嘲笑,但那天他總會在那廢墟一般的公寓裡;再然後霍綸終於想到或許回伊麗絲與母親那裡盧伯米爾會沒辦法出手,但他總要離開那裡。
於是,想開了的霍綸讓戰場變成最簡單也最複雜的地方。
看得見的場所是床上,看不見的場所是人心。
盧伯米爾知道自己正在刀尖起舞,渴望睡眠的感覺無時無刻拉扯他,如果可以單純地擁抱一份溫暖熟睡多好,但面對霍綸這就變成一種奢侈。
「……盧米耶?」
「……啊,」盧伯米爾驚醒過來,抬手撐住額角。「抱歉,阿諾德,你剛剛說什麼?」
「今天是你生日。」
金髮碧眼的美麗青年聞言露出恍惚怔愣的表情,然後毫無自覺地露出一個宛若哭泣的笑容。
阿諾德試著抬起手碰觸盧伯米爾,當手掌貼在對方臉頰的時候,盧伯米爾並沒有拒絕,安靜地像易碎的人偶。
「生日也沒規定要怎麼過,要不要蹺課睡一覺?你看起來很不好。」
盧伯米爾靜靜望著阿諾德,試圖思考什麼,腦中卻什麼也整理不出來,半晌之後總算又拉回一點注意力,卻完全不想掙扎了。
緩緩嘆息,閉上眼睛──好想休息,他不想再逼迫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或許……霍綸也很需要這樣的一個禮拜……
「盧米耶?」
「我累了,阿諾德。」
這三個字他忍耐了無數次,當溫暖的手掌貼在臉上,盧伯米爾只覺得說出這三個字的此刻他一根手指也不想動。
阿諾德平穩的氣息與力量正透過指尖緩緩滲入,溫柔得令人昏昏欲睡。
「你真的是累了,盧米耶。」
阿諾德寵溺地笑道,輕柔的吻落在臉上,盧伯米爾勉強自己睜開眼睛,惺忪而困惑地望著要拉他站起來的阿諾德。
「睡這裡醒來你會渾身酸痛。」
「可以躺在長椅上睡……」話雖如此他還是站起來,撒嬌地把頭埋在跟自己差不多高的阿諾德身上。
因為霍綸,如今這種行為做起來如此自然,讓盧伯米爾不用看都能感受到阿諾德的驚訝。
「你比長椅長,盧米耶,去找個陽光舒適的草地躲起來睡吧。」
極度想睡的神智不太清醒,盧伯米爾聽到草地就覺得太遠,即使天氣早已變得炎熱也不想放開抱住的人,汗水的味道與肌膚貼在一起的感覺讓他眷戀,唇間洩漏幾近感傷的嘆息。
這個嘆息幫他換到一個適合睡覺的地點,賴皮的行為讓阿諾德留在他身邊,阿諾德說沒想到他這麼會撒嬌,盧伯米爾抱著對方,在沈睡之前充滿歉咎。
許久不曾徹底的休息,盧伯米爾在阿諾德身邊獲得連在寢室也無法得到的沈睡,或許喬治會大喊『你不怕被偷襲!?』,但盧伯米爾是真的不在乎了……不是信任,只是覺得無所謂。
他沈睡到晚風吹起,因為追尋溫暖而鑽進阿諾德懷裡毫不自知,直到被吻醒後阿諾德壓著他又徹底地吻了一遍,盧伯米爾都沒想起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盧米耶……你是睜著眼睛作夢,還是真的醒了呢?」
「唔……」沒有理由的想笑,所以他挑起嘴角地笑了,還帶著些睡意的性感笑容看得阿諾德呼吸一窒,盧伯米爾察覺對方身體的變化,仍只是笑。「大概醒一半。」
「你看起來好多了。」
「畢竟睡了非常舒適的一覺。」
「週末需要我陪你去散個心嗎?」
明明是邀約,阿諾德也知道自己最近週末總是外出,卻問得好像只是再平常不過的關心。盧伯米爾臉上的笑意擴大了些,眼裡的掙扎一瞬而過,湊上前親親阿諾德,然後推開對方、爬起來。
「我們該回去了。」
「說得也是。」
阿諾德這麼說道,眼底多少有些被拒絕的低落,然後像是不甘心又像是想證明什麼一般地拉著盧伯米爾好一番親吻。
「……抱歉,」阿諾德後退一步,表情裡有尷尬和焦慮,或許還有點害羞。「我不知道是你最近狀況不太對的關係還是我怎麼了,總覺得不太真實……我並不想強迫你什麼。」
「我知道。」盧伯米爾的回答換來阿諾德的苦笑和嘆息,他知道對方在想什麼。「早上九點在車站碰面可以嗎?」
阿諾德的眼睛亮了亮,但沒有得意忘形──這只是個機會,剛好盧伯米爾疲倦到需要一個人,而他正好適合。
「沒問題。」
阿諾德要的不多,甚至也不期待畢業之後的結果,所以這麼點變化就足以令他快樂。他們一起返回校舍區、道別,盧伯米爾拎著東西去圖書館直到熄燈前才返回,一回房間喬治跟坎伯特就沒好氣地開始掏食物塞到他手上。
「你翹了一下午的課,」喬治塞完食物開始拖椅子拉桌子,盧伯米爾動都不用動就已經有種出現在餐桌邊的感覺。「為什麼所~~有的神父跟老師都只給你一個嘆息?」
「因為信用狀態良好?」
「怎麼翹到連晚餐都沒出現?」盧伯米爾剛把食物放在桌上,便換成約書亞將滿杯的茶放到他手邊。
「只是……單純的沒發現自己餓了。」端起茶小口小口地喝,盧伯米爾不忍拒絕朋友的好意,但他現在仍然沒什麼食慾。
「那你現在吃一點,快點快點,快熄燈了。」
三個室友圍在身邊一副不吃就逼你吃的態度,盧伯米爾知道就算不想吃也得吃一點,勉強自己吃了一個小餐包之後就再也吃不下,理論上應該因空腹而飢餓的身體,彷彿抗拒一切異物般地拒絕食物進入體內。
不太妙。
盧伯米爾知道完全不想吃的原因是什麼,只能嘆息著把想吐的感覺嚥下去。因為花草茶和藥草茶能讓他好一點,之後幾天仍然什麼都吃不下的盧伯米爾彷彿將茶水當成主食,徹底從餐廳缺席,弄得室友們差點想跑去找神父告狀,最後總算在盧伯米爾的勸說下放棄這麼做,反過來攜帶食物每天強迫盧伯米爾吃一點。
等他週末早晨站在車站前靜候離開學校的車時,除了想睡,盧伯米爾滿心慶幸不用再被灌食,讓比他晚一步到的阿諾德微微皺眉。
「拜託……不要連你都逼我吃。」
「好吧,但喝的總行吧?」
阿諾德一上車就遞給盧伯米爾一個保溫瓶,打開便聞到一股香味──是蜂蜜與薰衣草,還有……牛奶?
「多少喝一點,到市區前你可以再睡一下,比起食物,你更想睡吧?」
是沒錯……盧伯米爾有些意外阿諾德會帶這個給他,但是喝了小半壺後整個人直打瞌睡,阿諾德見狀苦笑地抽走盧伯米爾手上的容器,一口一口把剩下的解決。
「睡吧。」
其實不用阿諾德這句話盧伯米爾也已經睡著,睡得下車時差點叫不醒,直到站在街上努力清醒時,才想起……現在要去哪呢?
「去看電影的話,你一定會睡著吧?」
「……不好意思。」
「沒關係,走吧,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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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米耶!勞倫斯神父說有你的電話!」
喬治從後方追上,叫住盧伯米爾。盧伯米爾轉身望去,朝對方笑了笑,道謝之後便慢慢加快腳步地朝勞倫斯神父那邊趕去。
兩年過去,少年的線條已經完全從盧伯米爾身上退去,身高還會不會長高只有神知道,但就算不長高,目前堪堪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高度對盧伯米爾來說也很足夠。
敲門、開門,向神父道歉與道謝,盧伯米爾知道這是誰的電話,暗自嘆息地調整心情,然後接起來。
「你好,我是李希霍芬。」
「盧米耶,是我。」
「伊麗絲,你可以打我手機,我已經跟學校談過,沒關係的。」
「不……是我不該麻煩你,但……」
「沒關係,霍綸又怎麼了?」
「他……」
伊麗絲疲倦地敘述霍綸這段期間的荒唐,一如既往地懇求盧伯米爾去看看霍綸。
「不要擔心,伊麗絲,我會去的。」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會變成這樣……都兩年了……至少我媽還在,他為什麼……」
那場車禍之後已經過了兩年,霍綸的母親活下來卻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辦法工作,他們搬離原本的地方去投靠某個親戚,霍綸就從那時候一點一點地變了。
每個人都在傷痛,沮喪與懊悔也同樣充斥在伊麗絲心中,但似乎還有什麼不同的東西瓦解了霍綸的心靈。沮喪消沈的霍綸再也沒振作過,逐漸沉入親友努力伸手也無法碰觸的黑暗裡,唯獨盧伯米爾能讓他稍有回應,但也僅此而已。
為了霍綸,兩年來盧伯米爾不論酒還是香菸,甚至是毒品都碰過。他知道學校裡有人玩這些,知道霍綸有些上癮,但他也知道如果意志力足夠,一兩次的少量接觸並不會有成癮的危險。
他去嘗試這些不是為了讓自己跟霍綸一樣,也不是想證明意志力可以克服一切並以此說服霍綸,只是單純地想讓對方知道,自己確實瞭解這些東西以及它們帶來的感覺是什麼。
霍綸最開始的確是嚇到了,但很快的,幾個禮拜後再見到他,已經又帶著一絲神經質的猥瑣笑容掏出更多不同種類的毒品,問他還有哪個沒試過。
從哪弄來這麼多毒品?從哪弄來買毒品的錢?這些盧伯米爾全都沒有問出口,只是用溫和的語氣問霍綸,是希望他發怒責罵他,還是希望他陪他一起吸毒?
霍綸選擇咆哮地把盧伯米爾轟出他租的簡陋套房,當門在盧伯米爾面前甩上,盧伯米爾沒有叫霍綸把門打開,而是靠在門上用手機傳訊息,謝謝對方的體貼,告訴他什麼時候會再來。
類似的事情就這樣在兩年間反覆,偶爾間雜鬥毆出入警局與女人之類的問題,霍綸就像在挑戰所有人的極限。
盧伯米爾沒有厭惡霍綸,也沒有厭倦這樣的反覆或對此疲倦,他有的是耐心,但無力感卻令人非常難過。他不知道霍綸真正需要的是什麼,不知道究竟是什麼讓對方陷入拒絕被幫助的狀態。
安撫完伊麗絲,掛上電話。這兩年因為霍綸的事情,神父們特許他攜帶手機,但伊麗絲一次也沒有打過這隻電話,霍綸也已經久久不曾傳任何一封訊息,除了他的會計定期做財務報告外,總是安靜的電子產品帶著凝固的幸福提醒他何為現實。
「週末要外出嗎?」
勞倫斯神父遞出外出申請單,看盧伯米爾收下後拍拍他的肩膀催促他去上課,盧伯米爾笑了笑趕去教室,同學們也習慣舉凡有找他的電話就必然會遲到,即使他從不曾透露究竟是什麼事,兩年來也已經不會造成課堂的騷動,頂多就是下課時有人問他一句『還好嗎?』而他的回答也總是一樣。
「差點忘了,盧米耶,剛剛你學長找你喔。」
「阿諾德找我?他有說什麼事嗎?」
比別人晚了一年才有學長找上門,盧伯米爾最後選阿諾德是因為對方即使有那種意思,也是個足夠聰明有禮貌的人,比起一直有人上門騷擾,有這個學長的生活愉快很多──只可惜這兩年他幾乎沒空享受對方含蓄的殷勤。
「週末。」喬治很聰明的只說兩個字,到底約哪裡有什麼計畫根本不用多說,如果盧伯米爾有興趣會自己花時間去問。
盧伯米爾聽到這個字忍不住重重嘆息。
「我知道了。你剛才有跟他說我去接電話嗎?」
「有。」
「那就好。」
「你怕他生氣?」
「如果不知道實情,被人用蹩腳理由拒絕這麼多次……能不翻臉嗎?」
喬治啊哈哈地苦笑。
「多謝你的轉達,我去找阿諾德。」
「要不要我陪你去?」
「你去他可就真的要翻臉了。」
盧伯米爾接下來剛好沒課,但阿諾德還有課,他一邊抓緊時間趕過去,一邊思考要不要乾脆等對方今天的課都結束了再說,最後還是決定我行我素一點,在對方上課前說上話,主動遞出阿諾德的生日禮物──本來就打算今天給他,只是剛好──一邊道歉拒絕一邊約定好對方生日那天的活動,然後藉著上課鐘聲迅速撤退。
「呼……」
先去一趟社團,然後找里契爾神父完成今天的修習目標,週末原本要去的社區服務也要順便跟神父說一下,接著是這幾天的作業和下週的報告……
……好想睡一覺。
不疾不徐地走著,明明是溫暖宜人的天氣,卻渴望更加溫暖能讓人放鬆的東西。
盧伯米爾閉了閉眼,知道這種渴望不是來自肉體的虛弱而是心靈,於是更加不敢停下腳步……再兩天,再兩天就好了。
或許只是又一次輪迴反覆的開始,但每次去看過霍綸之後他總會安分一陣子。
只要再兩天就能看到他,在這之前不是擔心的時候也沒有能擔心的時間。
大約三個月前霍綸換了新住處,比原先租的公寓更偏遠更破舊,外觀看似荒廢內部也沒什麼住戶的建築,反而讓人懷疑現有的居民是否合法。治安與環境清潔之類這麼高檔的東西,早在三個街區外就用完了。
站在都市的洪荒之門,盧伯米爾覺得仰頭所見的遺跡就像鬼片,那些不好的氣息隱藏在陰影之後,跟這裡殘留的居民一起盯著他,只有極少數會跟著那些刻意嘻笑威嚇他的地痞經過他身邊,這些他全不理會。
踏進一樓,有些曾見過他的會熱情的打招呼,他點點頭,繼續向深處走,守護靈帶他上上下下地在各樓層間移動,避開容易惹上麻煩的地方,直到他佇立在霍綸的門口,才讓這不屬於俗世的助手離開到稍遠的地方。
盧伯米爾敲門、打開,霍綸已經很久不鎖門,鎖了沒用之外也沒什麼好偷,東西散落一地,煙味、酒味、食物的氣味、毒品的氣味、各式各樣的氣味和垃圾一起堆積在陳舊斑剝的空間裡,即使窗戶全都是開的也喚不來外界的風與溫暖。
城市努力遺忘這裡,而這裡的住戶努力遺忘自己。
即使如此,盧伯米爾還是記得關門,拴上門鍊,安靜地往屋子深處走,毫不意外地看見霍綸早已醒來,靠著牆坐在一片狼籍的床上睜大眼睛看著他。
「好久不見,霍綸。」
「……我姊又打電話給你?」
盧伯米爾不回答,彎腰把床上的垃圾全部撿開,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霍綸身上,然後把這間理論上是寢室的地方大致收撿一下。
「真是不錯的外套,應該可以賣不少錢吧?」
「或許夠你吃個幾餐,買藥的話就不夠。」
「算了,也行啦。」
「早晚都要賣的話,就今天如何?在去二手店的路上陪我散個步?」盧伯米爾重新把披在霍綸身上的外套拉好。「今天的太陽很好。」
「……你還真是不嫌膩啊,為了當神父還真拼命,為了拯救迷途的羔羊連菸酒毒都可以眉頭不皺地嘗試──你很煩很噁心你知不知道啊?!」
想抓東西砸過去的時候才發現能丟的東西都已經被對方清走,霍綸原本安靜削瘦的臉瞬間變得扭曲,那是盧伯米爾逐漸熟悉卻難以閱讀的線條,不屬於文字卻比文字更真實。其控訴謾罵的言語盧伯米爾幾乎都沒聽進去,他只是望著那張臉的變化,想從其中找出深埋的真實,卻又總是在霍綸的瘋狂大笑與溫聲輕語後被迫脫離思考。
「……盧伯米爾……」
霍綸開始轉用撒嬌的聲音與誇張語調敘述這段時間中的性事,露骨的言詞就像希望盧伯米爾害羞尷尬一般地愈漸下流,附加動作的愉快表情看起來好像是快樂的。
「要不要先去吃飯?你可以一路說給我聽,邊吃邊說也行。」
越是害怕說出口的話會傷害刺激到對方就越不知道要說什麼,明知道已經陷入惡性迴圈,盧伯米爾還是只能無奈地說著這些固定選項。
「我在說這種事的時候你居然提吃飯?」霍綸笑了起來,陰暗的表情裡滿是挑釁與試探。「我說你該不會弄錯要吃的東西了吧!?哈哈!」
霍綸像是知道盧伯米爾不會回答,在床上笑得打滾,笑得像喘不過氣了才爬起來,爬到床邊抱住盧伯米爾。
「既然你什麼都肯做的話,要不要吃我?」
霍綸仰頭看著他,那眼神讓盧伯米爾有種回到兩年前的錯覺,卻也讓他想起阿諾德看著他的眼神。
「還能做的那些都是無關緊要的事,真正事關重大的反而不敢碰?」
霍綸笑著放開盧伯米爾,退到床的底端,朝對方張開雙手。
「偽善者,盧米耶,你能做的事情如此有限,好歹你抱我的話,說不定我真的能改邪歸正呢……呵呵……」
「……如果那是你的願望,可以。」
「喔?噢噢噢……」
「你有我一輩子的配額,」盧伯米爾爬上床,高大的身材瞬間跨越距離,吻上霍綸。「我不說謊。」
嘻笑的聲音嘎然而止。
霍綸主動吻了上來,愉快的表情沒有變得比較好,盧伯米爾閉上眼睛遮掩遺憾,一邊回應親吻一邊配合霍綸脫下自己的衣服,在觸摸對方時才驚覺指掌下的身體居然如此削瘦。
在成為神職者前,盧伯米爾並不缺乏親吻的對象與機會──即使那時的他只是少年──所以親吻毫無問題,但也就只是那樣而已,沒有什麼花招和技巧,有的只有溫柔與細緻。至於其他的事情,即使大腦明瞭知識,手腳仍不免笨拙,而霍綸很樂意指導,非常直接地告訴對方摸哪裡他最舒服,哪裡用咬的比較爽,卻又似乎對這些都缺乏耐心。
霍綸暴躁地一把將盧伯米爾推倒在床上,然後將頭埋進對方腿間。
略涼的手指與濕熱的口腔對比鮮明地刺激原本毫無反應的部位,盧伯米爾不太能分辨觸覺和視覺哪個刺激比較強烈,只是調整呼吸,凝視自己的性器在對方的吞吐揉搓中堅挺膨脹,繼而逐漸失去從容。
身體發熱,累積的舒爽感正醞釀成難以言喻的焦慮。霍綸望著他,鮮紅的舌貼在陰莖上炫耀似地舔過,挑釁地親吻尖端,然後深深地吞入,咕啾咕啾的濕黏聲響讓唇齒喉間異樣的乾渴。
想要咬些什麼的空虛感很類似飢餓,強烈到盧伯米爾隱約嫉妒起能吞吐自己分身的唇舌,但下身的快感讓他更不願意對方停下。霍綸似乎發現這點,仰頭重新吻住盧伯米爾,早已熟悉慾望的淫亂器官貼上盧伯米爾蹭兩下,便圈握住彼此捋動揉搓起來。
「你有點誠意好不好……」霍綸在接吻的空隙裡抱怨,抓著盧伯米爾的手一起握住性器。
手淫與親吻,撫摸的手探索陌生之地,只專注於眼前的話,世界變得很單純,反覆同樣的行為便能產生快感,霍綸邊接吻邊加快套弄的動作,換氣間流洩的恍惚呻吟陶醉又不滿。
盧伯米爾聞聲加重握的力道與速度、不時按壓淌出液體的尖端,霍綸滿足的喟嘆,身體發軟地靠在盧伯米爾身上,似乎厭倦接吻的唇舌在頸肩亂啃,一邊要求盧伯米爾再快一點,沒多久便射了出來。
兩人射精的時間相差無幾,餘韻帶來和諧的靜默,盧伯米爾情慾未退的藍眸中滿是複雜的神色,只是眨眼間便徹底掩去。
抬手撫摸還埋在胸前的霍綸,手指輕輕順開髒亂糾結的頭髮、一點點地解開,盧伯米爾知道對方不可能這樣就累到睡著,只是不知為何霍綸不動也不說話,於是他保留這種安靜,繼續徒勞地解決那頭明天就會打回原形的亂髮。
「……你以為樣兩把就結束了?」
霍綸悶沈的聲音從胸前傳來,盧伯米爾停下了手。
「我以為你想休息一下。」
「──開什麼玩笑!」霍綸爬起來,煩躁不已地耙梳頭髮。「按摩棒或充氣娃娃都比你像樣,既然答應就快給我動!」
「……以我的方式也行?」
「咯咯咯,做愛不就是為了爽?誰管他什麼方法。」
「……是嗎。」
盧伯米爾扯扯嘴角,猛地翻身把霍綸壓在床上,霍綸嚇了一跳想掙扎,還沒爬起就被重重按回床上,霍綸拳打腳踢,但兩年來不健康的生活讓他完全無法與盧伯米爾抗衡,盧伯米爾只是稍稍放開箝制,在霍綸匍匐爬離床鋪前一把拖回來,將一切咆哮的聲音都按進枕頭,抓過霍綸脫下的衣服將對方雙手牢牢綁在床頭。
「放開!!」
霍綸的臉被悶得通紅,憤怒扯動雙手讓床劇烈搖晃,盧伯米爾完全不理會,逕自下床在櫃子和霍綸的口袋翻找,拿著保險套跟潤滑劑又回到床上。
「放開我!!」
我不想看到你的臉。
「……這就是我的方法。」
盧伯米爾再次將霍綸按進枕頭裡,從背後貼上去握住霍綸的性器,以別於方才的主動和俐落褻弄起來。
掙扎逐漸軟化,盧伯米爾放鬆壓制在頸脖上的力道,霍綸粗喘地側過臉,惡狠狠地盯著盧伯米爾片刻後,低沈而又不祥地笑了。
黏膩笑聲如同冰涼的蛇在神經上攀爬,那是期待不幸的笑聲,似乎變得怎麼樣都無所謂,只要連自己也變得不幸就好。
笑聲變成呻吟,趴伏在床上,抬起的臀不斷蹭著盧伯米爾,接受擴張時發出的浪叫就像是諷刺與嘲笑,但很快誇張的浪叫呻吟便浸染上真實的熱度,盧伯米爾戴上保險套將半軟的性器擠進霍綸體內,幾乎讓人瘋狂的熱度瞬間延燒,霍綸扭動的腰和變得柔軟嫵媚的呻吟突然令人萬分憎恨。
沒有前戲、沒有愛撫和親吻,壓制後頸的征服行為與野獸何其相像,快感卻讓人覺得這些全都不重要,氣息變得混亂,喘息聲呻吟聲和肉體拍擊的聲音迴盪室內,盧伯米爾逕自調整姿勢,無法抵抗也不想抵抗的霍綸因此哼吟出不同的聲音,要求更粗魯猛烈的對待,那迎合沈溺的姿態徹底將無數回憶撕成粉碎。
霍綸被幹到射出,盧伯米爾立刻退出他的身體,沈浸在高潮裡的霍綸恍惚地試圖看清楚盧伯米爾,卻看不全這個世界。
「……你還沒射……」
霍綸細聲說道,返回床邊的盧伯米爾只是擒住對方下巴吻上去,渡過翻找出的水和藥,濃厚溫柔的吻持續到霍綸徹底失去意識,然後盧伯米爾解開了束縛。
走進破舊髒亂的浴室大致清理一下,盧伯米爾穿上衣服,在頹廢荒亂的衣櫃深處翻出連主人都忘記的乾淨衣物替霍綸換上,用自己的外套將對方仔細包好,抱著霍綸離開這裡。
盧伯米爾看見他的守護靈們露出不贊同的情緒,但是他並不需要意見。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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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清理完半個教堂的雪,伊麗絲已經開著租來的車停在教會後門,這三天伊麗絲從沒到過這間教會,所以在彪悍的長姊一把掀開棉被叫醒霍綸後,盧伯米爾帶著伊麗絲參觀教堂。
等他們逛完一圈,霍綸才在餐桌旁邊沒精打采地開始啃麵包。
「伊麗絲,我來泡茶,你也吃一點吧。我是打算把桌上剩下的材料做成三明治讓你們帶在車上吃,就不知道你們介不介意。」
「當然不會,這太豐富了!」伊麗絲感動地接過香料茶,同時不忘唸唸霍綸『多跟盧伯米爾學學嘛!』。深知回嘴等於增加內容的霍綸對盧伯米爾翻白眼後就只專心吃,全心全意讓自己的嘴沒空吵架。
準備便當、整理行李,霍綸又磨蹭浪費一段時間,將出發時間拖過中午毫不困難,盧伯米爾對站在車子前的霍綸苦笑,認命地轉身去拿自己做的護身符出來,就看見神父遞出了一樣東西。
「我幫你拿出來了。」
「……謝謝。」的確是自己做的那個。
盧伯米爾偷偷又看了眼勒菲佛爾神父,心想如果有問題神父應該會悄悄補強,也就爽快地交給霍綸,看對方翻來翻去看不出所以然地收進口袋,總覺得有點受打擊。
「那……暑假見?」
「暑假見,祝你們一路平安。」
姊弟倆開心地揮手道別,車子揚長而去,很快就消失在肉眼能看見的範圍,盧伯米爾返回教堂裡,被遺忘了三天的工作瞬間迎面而來,就在他忙著布置新年彌撒的裝飾,思考要不要多開兩盞燈增加亮度時,手機意外地響了起來。
啊……因為跟霍綸在一起早上又要等伊麗絲聯絡,手機還帶在身上。
距離霍綸他們離開才兩個小時,沒想到拿出手機顯示又是霍綸的來電,心想該不會霍綸遺忘了什麼在他房間而接起電話,聽見的卻不是說話聲而是喘息。
「……霍綸?」
顫抖的、忍耐恐懼而嗚咽的喘息,間雜在什麼都沒有的沉默裡,盧伯米爾不是很確定究竟是霍綸的聲音太小聲還是他真的什麼也沒說,因為背景聲音非常的吵。
「霍綸,怎麼了?發生什麼事?說話!」
「……車……車子……」
「怎麼了?你出車禍了?」
「不……不不不……知道,有車子、爆、爆炸了……通通、都、燒了起來……」
「你還好吧?伊麗絲呢?你在哪?」
「我……跟姊姊……還好……但……我看到……」
「你在哪裡?」
「不知道……」
「好,你等我。」
盧伯米爾不再逼問霍綸,不知道很正常。他立刻掛斷電話跳下長梯,連外套都沒穿地衝出教堂朝勒菲佛爾神父回家應該會走的路找去。
「神父!」
「怎麼了?孩子?」
「霍綸跟他父母在路上碰到車子爆炸的事故,他打電話給我卻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我聽背景聲音非常吵雜,所以可能不只兩三台車受難──」
「我知道了。」勒菲佛爾打斷盧伯米爾的話。「你現在立刻回教會穿上大衣、翻出所有的毯子和簡單的食物,直到我叫你出來。我現在先去警察局。」
盧伯米爾返身跑回教會,他知道如果真的發生事故警察局一定會收到消息,但他去問什麼也打聽不到,神父也知道這點,而且……如果……真的是個大事故……各種意義上都會非常需要神父的幫忙。
一邊翻出毯子盧伯米爾一邊逃避去思考那時候他打斷霍綸的話,他覺得他知道霍綸看到什麼,所以他不太願意想也不願意霍綸說出口,總覺得說出口只會讓恐懼擴大……
將所有他找得到的毯子放在後門,用大袋子將現有的麵包全部裝一起,正想再挖點乾糧出來,汽車的聲音和神父的呼喚已經出現,他打開門,在逐漸變大的雪中將東西搬上後車廂和後座,等他搬完發現前座都是滿的,才驚覺開車的是馬丁先生。
「快上車!」
連忙把自己塞進後座,車子開始在風雪中急馳,盧伯米爾拿出手機再次撥打霍綸的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起來,是伊麗絲。
「伊麗絲?妳還好嗎?」
「還好,救護人員正在我們身邊,霍綸在擦藥,我們正在救護車上。」
「在救護車上,」盧伯米爾看了看前座,他知道神父一開始就是打算直衝醫院。「我們也正在去醫院的路上,神父與我同行,妳跟霍綸先不要慌,好嗎?」
「盧米耶,我比你還年長……我……我知道該怎麼做。」
「年長不代表就不需要幫助,我們很快就會到,稍後見。」
掛掉電話後的車內有一段不短的沉默,然後神父才簡單地敘述究竟是怎麼回事──塞車加上意外爆炸的化學原料車。原本沒什麼車的路因為渡假人潮而擁擠,然後災難就這樣發生了。
「又不是高速公路……」有那麼多條路可以去同一個地方,為什麼就偏偏塞在那條路上還發生爆炸……?
「在事情已經發生的時候思考這些事並沒有意義,修士。」勒菲佛爾回頭看了盧伯米爾一眼。「所以在這段趕路的時間裡,讓我們為主的羊禱告,做我們能做的事。」
神父沒有要求盧伯米爾同聲開口,但盧伯米爾就是無法靜心禱告,總覺得心中默唸的導詞頻頻中斷、亂七八糟,最後直接向神告罪然後有什麼就說什麼,完全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只知道車子停下時,即使心臟劇烈跳動到讓人驚慌的程度,他也仍然可以控制自己維持冷靜,這就夠了。
神父沒有要求盧伯米爾同聲開口,但盧伯米爾就是無法靜心禱告,總覺得心中默唸的導詞頻頻中斷、亂七八糟,最後直接向神告罪然後有什麼就說什麼,完全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只知道車子停下時,即使心臟劇烈跳動到讓人驚慌的程度,他仍然可以控制自己維持冷靜,這就夠了。
把東西搬下車,忍耐先找霍綸的衝動,跟著神父在暫時收留輕傷患者過夜的區域慰問、禱告、分發毛毯與食物,然後逐漸往意識清醒但稍微嚴重的傷患床區走去。
急診室仍然忙碌,耳邊充滿痛苦的呻吟與醫護人員的聲音,神父安撫每個人,偶爾回答類似『你找的那位,我剛才有在大廳看到,不用擔心。』的話,然後讓他幫忙把人找來,盡量維持安靜與秩序後再繼續前進。
但是他始終沒有看到霍綸與伊麗絲。
這中間他也曾被其他的醫護人員請求協助,幫忙推器材、移動、攙扶,跟趕來支援的消防人員與警察混雜在一起,柔聲安撫這些因為看見警消制服而再次不安的人。即使他年輕得不足以被信任,出乎預料地聲音中的力量在這時刻仍確實傳達到對方心中,一個接著一個,電話沒有響起,筆錄與資料登記順利得好像一直都有新的人加入清單,盧伯米爾卻只能把自己的情緒全部壓下去,直到有隻溫暖的手按在他肩膀上。
「做得很好,修士,現在請跟我過來一下。」
神父問候站在盧伯米爾身邊的警消與醫護人員辛勞,然後帶著盧伯米爾遠離一樓東側的混亂,向西的長廊越來越清冷安靜,充滿一種熟悉的緊繃感──因等待而焦慮不安的緊繃感──
──然後他看到在長椅上的兩個身影。
「霍綸,伊麗絲。」
盧伯米爾跟神父疾步上前,抬頭望向他們的臉滿是茫然。
「……阿姨他們……進去多久了?」盧伯米爾看了一下手術室的方向,從他們出發到現在已經過了很久,手術還沒結束……?
伊麗絲抿唇低下頭,晦暗的表情欲言又止,霍綸則是乾脆抓著他的衣襟,頭埋在他胸前嗚咽低啞地哭了起來。
「只有『她』,沒有『他們』,盧米耶……」
說話的是伊麗絲。
「還不知道以後有沒有『她』……盧米耶……我們……很後悔……」
伊麗絲終於也哭了起來,後悔什麼呢?
沒有原諒、沒有和好、沒有多任性一點讓父母也晚點出發?
人生最經不起思考的就是如果,所以盧伯米爾什麼也沒辦法說,只能陪伴。
等待手術結束的那一刻。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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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他掛電話,馬丁才打開車上的廣播,盧伯米爾在搖晃的車上凝視窗外,充滿雜訊的汽車音響傳來歡慶的歌曲與比雪更冰冷的新聞,路況不好自然也只能慢慢開。
盧伯米爾安靜的姿態讓馬丁頗為驚奇,在他看來這個孩子跟鎮裡那些正在唸書的孩子沒什麼不同,但他記得神父請他接的是一位修士,以至於在車站看到金髮少年的時候遲遲無法確定。不過現在倒是可以確定他真的是個修士,畢竟馬丁還真沒見過哪個職業可以安靜得讓人這麼舒適。
「李希霍芬……修士?」
「嗯?是的,請說。」
「謝謝你今年來我們鎮裡幫忙。」
「我也謝謝你們跟勒菲佛爾神父給我服侍的機會。」
「啊?喔……哈哈,被你這麼一說突然覺得自己好重要!哎,勒菲佛爾神父好像有說過類似的,怎麼被你一說就覺得不好意思呢……啊哈哈。」
比預估更早抵達目的地,這當然是因為省下等車時間,下車時車子剛停就看見有個身影走出來,柔軟的聲音跟盧伯米爾的道謝合在一起,讓接受道謝的馬丁相當不好意思,驅車離開的模樣有如逃跑一般令人莞爾。
「歡迎你的到來,年輕的弟兄。」勒菲佛爾給盧伯米爾一個大大的擁抱和燦爛微笑,領著他走進溫暖室內。「你的房間在樓上,等等再帶你熟悉環境。現在,我想我們可以先來享用神的賞賜。」
「不是每一刻都在享用?」
「說的好,不過今天我要在謝恩禱告時感謝你的到來,這讓我等不及坐上餐桌開飯。」
年老神父興奮的模樣讓盧伯米爾很想說句『手下留情』──總覺得被這樣感謝就意味著會有很多工作,但不論是職責抑或為了學習,都沒有畏怯工作量的道理。
晚餐很豐盛,對於不知不覺餓過午餐的盧伯米爾來說份量正好,每樣食物或是食材來自於奉獻、或是做好再送給神父,但都非常美味,飯後神父先以散步為由把教會介紹一遍,能使用的活動區域、明天的基本行程、以及需要他獨自處理的工作也都大致說明,回到起居間後盧伯米爾主動說由他來泡茶,並把里契爾神父給他的信件交給勒菲佛爾神父。
等茶泡好盧伯米爾返回起居間,已經被閱讀的信件被折回原形、置於茶几的一角,勒菲佛爾微笑接過盧伯米爾遞過來的茶,那模樣讓盧伯米爾有種看到……嗯……沒那麼胖、也沒留那兩撇鬍子的KXC上校的感覺,只好趕快喝茶把笑意吞下去。
「我看過信件了,李希霍芬修士。」勒菲佛爾向來不拒絕老友的推介,但被老友說特別卻讓他有些好奇。「基本上你所希望的事情都沒問題,我只是有點好奇,為什麼你會想學習這方面的事情?很多志願前往開拓教區與偏遠教區的神父都不見得會學習這些,當然也不是每個像你這樣身懷特殊恩賜的神父都會想學……我可以知道為什麼嗎?」
「我也不知道。」這是實話,盧伯米爾完全沒有打算像電影那樣去斬妖除魔,也沒有那種要拯救所有受妖魔侵擾者脫離苦難的志願。「但是不知為何,我覺得我需要學一點……於是我想大概是因為我想去比較鄉下的教區,才會覺得應該要學一點。」
「我知道了,雖然這幾天只能學些基本的東西,但你或許能來得及送給朋友自己做的護身符。」
「啊……唔,不好意思,在這麼忙的時候……」既然被人稱作修士,拋下職責與工作出去玩就莫名地多了羞恥尷尬的感覺。
「不會,那麼,早點睡。」
「好的,晚安,勒菲佛爾神父。」
說了晚安也不可能那麼早就倒下去睡,盧伯米爾在車上睡了大半天,洗完澡除了慵懶根本毫無睡意,把手機接上充電器發現訊息又有增加,忍不住笑著搖頭覺得霍綸還真是閒得發慌,該不會以灌爆他的手機為目標吧?
『晚安,我睡了,明天得早起。服侍的時候我不會帶手機,所以找我的話就直接到教會來吧,期待三天後見到你。』
發出訊息設定鬧鐘後就將手機放在床頭櫃上,或許是體貼他要早起,從閱讀聖經一直到他睡下之前,手機都沒有再傳來新訊息,倒是第二天中午的時候收到了霍綸跟他姊姊伊麗絲的合照,看來是想炫耀一下身高。
勒菲佛爾沒有限制盧伯米爾使用或攜帶手機,但看見這年輕的修士在服侍神的時候沒有隨身攜帶這點,讓他很滿意。尤其他知道這位正在脫離少年的孩子正在等待朋友到來,還能如此沈靜專心地完成神安排的工作,只在中午用餐後的休息時間看一下,實在是很好的素養。
神父很滿意,盧伯米爾卻只是單純地有些應付不來,這是他申請通過成為修士的第一個新年,還是菜鳥的他等同學徒,恰巧鎮裡又有孕婦生產以及之前誕生的孩子需要接受洗禮,光是聖器與教堂本身就讓他有擦洗不完的感覺,即使輔助不了什麼卻也充分地東奔西跑,每每覺得狼狽得實在很不像樣時,就會有和善或者豪邁的教友笑著對他說加油和謝謝。
腳步和笑容在不知不覺變得非常輕鬆,即使呼吸的空氣如此冰冷,身體卻有種通透清爽的快樂。
結果一直到霍綸出現在教會附近晃來晃去,盧伯米爾也沒能做出一個護身符。
「沒關係,他還要在這邊玩幾天不是嗎?」發現盧伯米爾好像想跟他要個護身符的眼神,勒菲佛爾笑著拒絕。「送自己做的才有誠意吧?」
我哪知道我做的有沒有用……盧伯米爾苦惱嘆息,轉念一想,真的來不及就把自己隨身配戴的十字架或玫瑰念珠給霍綸也行,心情隨之輕鬆不少。開朗的友人全然不知道這些,笑著跑上來又緊急煞車,先乖巧向神父問好、再提出計畫,還很忙地偷踢正在忍笑的盧伯米爾,等勒菲佛爾點頭同意,立刻毫無形象的歡呼、拉著盧伯米爾就往外衝!
「等等,霍綸!」
「幹嘛……啊,你說的對。」
於是勒菲佛爾愣愣地望著亞麻色頭髮的少年風風火火地衝回後門,把盧伯米爾往裡推。
「差點忘記,快去換衣服,再不快點伊麗絲會放狗追我們──」
「那也是你偷跑吧?」盧伯米爾一挑眉就知道自己說對了。「等我一下,你確定你不進來喝杯茶?」
「你泡的?」
「你要喝我泡的,我就泡給你喝。」
「那我要。」
決定要喝之後霍綸也沒忘記跟勒菲佛爾鞠躬抱歉加感謝,保證不會打擾神父太久。果然等盧伯米爾泡好茶上樓換衣服,這不長的時間霍綸已經喝完一壺茶、洗好茶壺跟茶杯,外加一句『喝到這麼好喝的茶,我放心了』。
「……你放心什麼?」
盧伯米爾沒有霍綸這麼坦率,所以他離開教會才問。
「還泡得出能喝的茶證明你的生活很快樂,至少有餘裕,所以我放心了。」
「說我,那你呢?」盧伯米爾戳戳摯友。「你擔心我,我也會擔心你,新學校好嗎?」
「新學校很好啊,我怎麼可能會不好──倒是你說擔心我這點讓人懷疑是不是有什麼隱情。」
「霍綸。」
「幹嘛?」
「你越沮喪的時候,信件就越多,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過。」
「一整個學期我才寫一封給你。」
「你知道我指的不只是那種信。抱歉我一整個學期都沒開手機,但我還是有發現,所以……怎麼了?現在沒有伊麗絲,甚至芬里爾也不在,小鎮裡此刻認識你的只有我。」
他們安靜地走了一段路,霍綸逐漸低落的情緒與節慶有些格格不入,盧伯米爾只是默默地陪著,然後靈機一動地拉著霍綸走進咖啡館,挑了個角落把霍綸塞進去後傳簡訊給伊麗絲說午茶時間前會跟他們會合,便把手機放到一邊開始等待霍綸說些什麼。
「……你還真的就這樣乾等啊……」
「乾等?不,我是很專心地在等你說出口。」
「以前你等我說什麼的時候,都還會拿本書……」
「我覺得你今天需要慎重對待。」
「……突然發現自己居然這麼不長進……好丟臉。」
「沒關係,雖然我不是神父不能聽你告解,不過把那些包袱丟給我吧。」盧伯米爾逐漸成熟的臉頰線條在冬陽下微微發光,即使學校裡稱為朋友的人再多,能讓他以這種笑容對待的摯友也只有眼前這個人。「丟給我,然後你就能更加輕鬆地向前邁進了。」
「看你變得這麼可靠又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有點火大耶。」
「不要遷怒啊,我親愛的朋友。」盧伯米爾笑了起來,把偷偷跟櫃臺說好晚十分鐘才送上的咖啡推到霍綸面前。「遷怒一點點的話還可以,太多的話可能就沒辦法陪你玩三天,分散一下每天的配額吧。」
「還有分散配額這種事?」
「你有一輩子的配額。」
「……其實也沒什麼事情啦……」
斷斷續續、不完整也沒有條理可言,霍綸把足球隊的事、班級裡的事、女朋友的事情全部說一遍,顛三倒四地說到最後才提起自己父母都有各自的外遇,打算在這次的旅行中『徹底』和好的事情。
「心情好點了嗎?」果然跟計算的時間差不多,霍綸剛說完,之前點的比利時鬆餅也剛好上桌,這讓盧伯米爾有些小得意。
「你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說完心情的確有好一點,但還是有什麼莫名的東西梗在心裡。霍綸一口一口吃著鬆餅,盯著盧伯米爾期待對方多說點什麼。
「女朋友已經分手而你也不想復合,那只能對你說下次眼光好一點。」
「喂喂喂……」
「其他大部分的事情你其實知道答案,所以我負責聽就好。」
「是沒錯啦……」
「至於你的父母……我說阿姨和叔叔……這個建議你能試著做就試試看,不能的話也不勉強。」
「什麼建議?」
「他們用什麼方法原諒你多少次,你就這樣地寬恕他們。」
「我……難道我就這樣裝做什麼都看不見嗎!?」
「你跟伊麗絲可以和他們大吵一架,然後像他們原諒你們一樣,由你們對他們說個沒關係之類的什麼都好。」
「不要。」
「所以我說不勉強。」
「盧米耶,你是以後要當神父的人耶,這種事你怎麼──」
「那麼,你反覆地指責他們之後呢?你希望他們怎麼做?說他們錯了、跪著跟你和伊麗絲道歉?然後?接下來呢?他們現在不就已經知道錯了?他們應該也跟你和伊麗絲道過歉,但你和伊麗絲沒有接受,你們大概是以沉默繼續指責控訴──所以你們希望他們怎麼做?換一個?」
「……」霍綸把最後一口鬆餅吞下去,推開盤子趴在桌上的表情像裝可憐的小海豹。「我們到底為什麼要聊這麼不快樂的話題?」
「為了清爽的跨年?」
「也是沒錯啦,唉,不管怎麼想都還是鬱悶。」
「那你要坐在這裡等鬱悶消散?」
「那可能會待到被趕出去。」霍綸說完自己先噗嗤地笑出來,接著笑聲逐漸擴大,伸腳從桌子下面踢了盧伯米爾一下。「去結帳,有錢人,請我一杯咖啡一份鬆餅沒問題吧?我現在心情很好喔。」
「當然,我現在勉強也算是地主嘛,會合之前先帶你參觀一下小鎮如何?」
「非常好!」
離開咖啡館的霍綸看起來很有精神,盧伯米爾尊重對方努力的方式。在他面前這一家的笑容看起來跟過去完全一樣,但這種努力營造的虛象讓人有些難受,即使如此,願意努力就是件好事。
而這三天裡盧伯米爾每晚都會返回教會,勒菲佛爾慷慨同意他三天的假期,盧伯米爾卻沒忘記自己做不出護身符的這件事,因為想當成驚喜所以沒告訴霍綸;至於霍綸──三天很短還要再扣掉晚上?那怎麼行!
「我跟你回教會!我們可以擠一張床!」
「我回教會不是玩樂而是學習和工作喔。」
「我可以在房間打電動等你回來,你也不至於工作完倒床就睡,這樣還有時間聊天或者PK一場。」
「嗯……也可以,那你先跟阿姨他們說一聲,我打電話給勒菲佛爾神父。」
「遵命!長官!」
盧伯米爾笑著踹過去,霍綸沒被踢到也很配合地唉兩聲,而溝通結果是讓霍綸歡呼的兩個『OK』,喜孜孜地帶著換洗衣物跟掌機充電器窩上盧伯米爾的床,『從現在開始當蓑衣蟲!』的姿態,讓盧伯米爾得忍耐別把這傢伙踹下床或搬更多的被子埋死這傢伙。
「你不是還要去學習跟工作嗎?快去快去。」
「你等著。」盧伯米爾假裝自己說得咬牙切齒,一開門就發現勒菲佛爾神父也正打算開門進來。「神父,您找我嗎?我現在就去準備材料。」
「不不不,我是想問一下今晚的客人──如果睡兩個房間不好聊天,要不要搬個床墊過來?這樣真的不會擠嗎?」
「不會不會,真的,神父,不用這麼麻煩,這種擠法就跟睡帳棚一樣,反而很好玩!」
「好玩嗎?那也不錯。」勒菲佛爾呵呵呵地笑,然後退出門外卻又探進頭。「那我就先借走您的朋友了,神其他的羔羊還需要他。」
霍綸笑嘻嘻地揮手,保證自己一定能過得很好,甚至還會注意時間去泡壺熱茶再蓋上保溫罩,留給神父和重要的同伴。等盧伯米爾回來,也就像他說的或許一起打個電動、或許擠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一點也不重要的瑣事,夜晚除了睡覺更多的時候只有安靜。
霍綸無意識地露出『即使如此也想待在你身邊』的依賴,盧伯米爾想起友人一個學期的沮喪和煩惱,再加上下次見面就是暑假,察覺了也只是想一下後便覺得這很正常──反正都第三晚了,霍綸開心就好。
「你真的好忙喔。」
「重要節日都很忙嘛,神職也是服務業啊──我們是神的服務員。」
「哈哈哈,沒錯!超~~~大超強的Boss!」
「所以,謝謝你每晚等我也不嫌無聊。」
「還好啦,喔,對了──你是不是有什麼東西要給我?」
「……呃?」
「哼哼哼,勒菲佛爾神父有偷偷跟我說,說你要做驅魔祈福的護身符給我──來吧來吧,快拿出來,別害羞~~」
「沒有那種東西。」盧伯米爾哭笑不得。
「就說別害羞嘛,快,交出來。」
「我不是推託沒這回事,而是還沒好。」
「欸?都三天咧……」
「我是菜鳥啊……」盧伯米爾摸摸鼻子。「昨天沒信心,今晚做了才想到要處理一下,要拿也要等明天中午過後……不然,我把我的念珠或十字架送你?」
「沒關係,那就明天中午過後,我拿了再走?」
「可是明天你們不是七點就要出發?」
「我跟老姊討論過,決定她租台車、我們兩個晚點上路,這樣也好多留一點空間給我老爸老媽……我們兩個一直都在的話,他們也沒辦法談些什麼……」
「很棒的體貼,為什麼還這麼害羞?」
「囉唆──反正我可以等到明天,拿了再趕上他們就好。」
「喔。」的確是個聽起來還可以的計畫,伊麗絲開車的話應該也不需要擔心。
一如既往地讀經與禱告,盧伯米爾鑽進被霍綸睡得很暖的被子裡,還在調整姿勢霍綸整個人就嘿嘿嘿地貼了上來,更燙熱的溫度纏在身上,讓盧伯米爾瞬間對自己帶進被窩的寒意有些愧疚。
看對方不知道在得意什麼的模樣,盧伯米爾也決定來惡作劇,露出在學校時最容易讓喬治臉紅的微笑,在對方的額頭親一下,果然霍綸靠得極近的臉也呆愣地紅了。
「晚安,霍綸。」
慵懶含笑的嗓音讓霍綸的臉變得更紅,好半天才結結巴巴地記得說話,但『你……』了半天也沒說出完整的句子。
「你要問為什麼親你?」
「嗯。」
「晚安吻。你該不會都有過好幾個女友,區區晚安吻還會害羞吧?」
「什──哼!說我,難道我親你,你就不會害羞?」
「我們能比嗎?我從來沒有女朋友。」
「親吻你臉頰打招呼的美女絕對比我多!!」
「啊,這點倒是不能否認。」神職人員不能說謊嘛。「不過你親我之後我到底會不會害羞這件事,要試了才知道──過來,霍綸,給我一個吻。」
盧伯米爾笑道,沒有伸手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望著完全羞紅一張臉的霍綸縮到單人床的另一側,有限的距離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但對於必須跨越的人來說卻宛若崇山峻嶺。
「真吝嗇,霍綸,居然連個晚安吻都不給我。」
「……你在玩我吧?」
「是啊。」
霍綸把頭埋進枕頭裡,像隻沮喪的企鵝。盧伯米爾輕笑出聲,果然霍綸再次仰起的臉看起來氣鼓鼓的,但亮亮的眸子仍是害羞居多。心想再鬧下去霍綸可就真的要生氣了,盧伯米爾正想開口結束這場玩鬧勸友人早點睡,霍綸閃電般地拉過盧伯米爾迅速湊近,在唇上『啾』地印了一吻,然後抬起眼望進對方眼中。
「……哼哼,嚇到了吧?」
霍綸推開他,戒備他反擊似地退回原來的位置,還一本正經地警告盧伯米爾到此為止,露出被子的雙眼看對方真的沒有過來,只是抿著唇然後無奈地笑了笑,也跟著閃爍出愉快得意地光芒,嘿嘿嘿地說晚安然後翻身。
盧伯米爾苦笑地把大部分的被子都讓給霍綸還幫忙塞好,規律的作息讓他說晚安之後就迅速熟睡,次日則比平常又早起一些,完成每天早上都必定完成的課業後,他做了豐盛的早餐,打算多的就讓霍綸和伊麗絲帶在路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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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園彼端

文案(對不起跟封底不同……)
認識愛情對盧伯米爾而言是條漫長的路
他愛的人還在身邊時,他不敢懂那是什麼樣的心情
因為他是神父
或許那時候不是,但最後是
所以……
書名:樂園彼端
規格:A5,100磅米道林內頁,192頁
字數:約七萬字
售價:CWT首賣至二月底前,優惠價220元
露天賣場下標處:http://bit.ly/1bpPEQY
新刊專用通販表單:http://bit.ly/1bpDk35
* CWT場後將於台北竹蜻蜓、葫蘆夏天,以及高雄月見草三店進行寄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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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就是好久不見的文青風安全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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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離神這麼近的地方也會有這種東西啊……
報紙掩飾下的盧伯米爾隱藏在角落座位裡這麼想著,說實話他不是很清楚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得到那種東西,因為從來不曾像恐怖片或鬼故事那樣、不、甚至很少有那種東西靠近到讓他困擾的程度,所以如此明確的感受到『那種東西』的存在還是第一次。
究竟是有什麼東西保護自己,還是自己本身有什麼特質讓過去的生活免於困擾,這點不得而知。不過,能在這種地方為非作歹的東西絕對是比較狡獪頑強的貨色吧?
就像很多青少年因為憧憬這種奇特的能力而去碰觸筆仙、錢仙、惡魔召喚或者降靈術一類的事,盧伯米爾此刻也隱隱有種想再跟那種東西交手的念頭,但很快就壓下去──這是不對的。
扣除神的告誡,退一萬步,主動靠近危險是愚蠢的,既然真的有這種東西,那麼教會有除魔師應該也是真的,可是自己並沒有除魔師的能力,貿然靠近當然是種愚蠢。
想到這裡,刺激與奇異感所帶來的衝動逐漸冷卻,盧伯米爾將手中的報紙翻了一頁,文字當然一個都沒看進去,既然要裝就不能太奇怪。
恢復冷靜繼續裝模作樣之後,盧伯米爾反倒擔心了起來。
誘惑自己一定要找到喬治,是單純地想在尋找過程中把自己引去某個地方,還是在那小子身上發生什麼事讓那東西覺得可以利用?
一旦思考便發現手中擁有的資料實在太少,既然無用而且已經冷靜下來,盧伯米爾也不想浪費時間,直接去自習室完成作業順便預習未來的課程,等到晚餐的時候,喬治果然像往常一樣嘻嘻哈哈地對他打招呼,那種開朗缺心眼的模樣,盧伯米爾怎麼看也感受不到異物的存在。
「怎麼啦?」喬治含著湯匙,以演技裝出誇張的嬌羞模樣,獲得餐桌座位附近同學們的低調好評。「今天的我特別美嗎?」
眼睛眨得像抽筋,終於有人看到受不了而發出笑聲,神父也終於忍不住以一聲乾咳提醒他們該好好吃飯,原本高高低低各有差別的少年們立刻把頭低成一樣高,只是吃沒兩口又偷偷抬起頭,迅速偷襲別人的麵包。
「喂!怎麼光搶我的啊!」喬治欲哭無淚。
「神必不使你匱乏。」大概是賭輸的法蘭克把甜點推到喬治面前。
「將殘的蘆葦祂不折斷。」應該也是賭輸的彼得一手搶走麵包,一手推出自己的點心。
「想想五餅二魚。」約西德人比較好,什麼都沒拿,卻推出所有自己賭贏拿到的甜點。
「嗯……說好的我七你三呢?」盧伯米爾喝著湯,淡定地讓忍笑的同學幾乎把頭埋進湯碗。
「不合群!快來句經文!」
「凡祂所應許的,祂都能成就。」盧伯米爾笑嘻嘻地拿走兩個馬芬蛋糕。「承蒙神應許我的勝利,那你也不能阻止祂成就給我的賞賜嘛!」
「盧伯米爾……」你沒看到那是我最後的食物嗎……
「所以我只拿兩個。」盧伯米爾一本正經。「明天繼續,接受分期。」
「喂!盧伯米爾,你知道聖經裡那些放高利貸的都怎麼了對吧?」
「說得也是,可是我沒收你利息,喬治,你只是說好要給我然後都賴帳。」
「這個嘛……」
「感謝神今日的賜與。」
盧伯米爾笑著稍稍舉起蛋糕,周圍的同學也很有默契地『阿門』,連喬治也略顯沮喪卻又認命地說了『阿門』。
「我知道不可以心存僥倖,但好歹不要選今天嘛……」
喬治咕噥低語,三兩口吃完盤子裡的食物後開始吃起蛋糕,可憐兮兮的模樣讓其他同學邊笑邊分出一點點食物給他,沒兩下那愁苦的臉便宛若晴空下的向日葵。
簡直跟小狗一樣嘛。
笑歸笑,倒也沒這麼缺神經地把話說出口。晚餐結束之後盧伯米爾本來想先把其他的課程進度也解決一下,沒想到喬治卻蹭了上來。
「有事想問我?」喬治看盧伯米爾一臉狐疑,連忙補充。「坎伯特。」
這三個字是很好的解說,盧伯米爾把殘留的疑問壓進內心深處,露出釋然的表情。
「是有點事,我們回房間說吧。」
約書亞是唱詩班需要練唱,威爾森跟坎伯特不是在娛樂室就是在自習室趕作業,推開房門果然如預料地空無一人。盧伯米爾拉了把椅子給喬治,自己則隨意在床邊坐下。
「什麼事?」
「關於學長學弟的傳統和你之前欲言又止的那些。」
「欲言又止?有嗎?」
「布倫丹‧科米斯基,」盧伯米爾唸出第一個名字的時候喬治只是愣了愣,但是第二個名字──「肖恩‧福瓊。」
喬治瞬間變化的臉色與慌亂舉止證明他猜中了。
「不不不不……呃、不是那樣……」
「是指你不像科米斯基主教那樣包庇神甫,還是指──」盧伯米爾頓了頓。「誘姦跟合姦不一樣?」
「盧、盧伯米爾、你……」
「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確定是不是這樣。我知道進這個學校的人不是每個人都立志要成為神父,我也覺得你可能是顧慮我已經通過修士的申請所以不好開口。但我沒有告密的打算,也沒有指責你或其他人的意思。」
「……你真的通過申請了?」
「是,」盧伯米爾笑了笑。「別露出這種表情,學校還有很多我這樣的人。」
「那──那你能聽見聖召囉!?」
「大多時候我聽見了也不能良好的分辨。」盧伯米爾笑著想了想,決定用可愛的比喻降低喬治的戒心。「如果說司鐸是神的牧羊人,修士大概就是牧羊犬,而我現在只是牧羊犬的幼犬,只能被牧羊人嘆息地拍頭。」
「噗!」
「抱歉啊,只是小笨狗的我還沒有聽人懺悔的資格,不過分享朋友秘密的資格我想應該沒有失手遺落吧?」
「沒有沒有……聽說你們要念……七年?真的這麼久嗎?」
「如果不是神說我該上路了,就算多給我十年大概還是覺得太短吧。」
「哇……」
「那麼,冷靜下來了?」
「……嗯。」
「如果不想說明可以不說,很抱歉我用這種方法獲得答案。」盧伯米爾觀察喬治的表情,那種不單純是為難無措的複雜表情似乎很值得信賴。「我想這樣你就不算親口說出,或者可以減少一些麻煩。」
「也不是麻煩啦……怎麼說呢……本來我是不知道的,可是前陣子我跟三年級的學長左爾坦締結為兄弟沒多久後,他要我提醒你這件事。」
「提醒我有些學長是基於這種興趣,尋找適合的獵物再締結關係?」
「好像……還會交換的樣子。」
「我知道了,謝謝,抱歉讓你困擾這麼一段時間。」盧伯米爾盯著喬治的臉,說不出他覺得這種秘密唯有共犯才會知曉──也唯有共犯才能保守秘密──不想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挑撥離間,所以對話只能到此為止,然後送上叮嚀與祝福。「已經告訴我的事情請別讓你的學長知道,我想這樣對你跟你的學長都好,你自己也要多小心。」
「不用擔心啦,既然沒有鬧開,至少他們不至於對別人的學弟出手,不過我不會說出去的你放心。」喬治認真地點頭。「萬一我學長被他們找碴也不好,如果當成你不知道,就算那些人知道我學長想通知你,既然你本人不知道他們也不會跟學長多計較才對。」
「才剛結為兄弟就這麼體貼啊。」
「沒有學長的幫忙,我上次的作業就死定了。」喬治貌似虔誠地在胸前畫十字。「感謝神。」
「你就別裝模作樣地感謝了。」盧伯米爾拍拍喬治的肩膀,把人拉起來、轉身、推出房間。「快去用功,不然很快你連考試都得抱著學長上場。」
「何必這麼說,嗚嗚嗚,我很可憐的啊……那你呢?這麼早就回房間?」
「我要去找一下里契爾神父,放心,我對神發誓絕對不是去告狀。」
「那你這個時間去找神父幹嘛?」
「他是社團老師,而且我還要找他討論聖召和靈修的事情。」
「原來如此……我還想說明明勞倫斯神父比較好說話又比較近……」
喬治露出終於安心的表情,雖然不想懷疑到這種程度,盧伯米爾還是對表情之下的真實性存疑。隱而不宣的遊戲規則他可能比這學校大多數的人都瞭解,多觀望一下沒壞處。
道別之後喬治去而復返,偷偷跟蹤盧伯米爾看他真的去找里契爾神父才離開,盧伯米爾雖然不知道,但知道也不會在意,因為他的確沒說謊──或者說他很久沒說謊了。
「晚上好,盧米耶,要來杯花草茶嗎?」
「晚上好,里契爾神父──我可以誠實地說我就是為了花草茶而來的嗎?」
「當然可以,」五十二歲的里契爾神父蓄著短鬚,髮鬚皆白,笑呵呵地示意盧伯米爾坐下,倒上一杯溫度剛好、號稱是新配方的花草茶放在他面前,接著再得意地放上一小碟餅乾。「但我想你的誠實還不夠全面,或許你還可以更坦率地把其他目的說出來,李希霍芬修士。」
「……我覺得我還不夠格被稱為修士。」通過申請後學校的神父有些會非常認真地以修士稱呼他,但盧伯米爾總覺得有些心虛。
「認證你的是神,而能保持這種敬畏與謙遜服侍神非常好。」里契爾神父把餅乾又往前推了一點。「那麼,有任何我能為你效勞的嗎?我的兄弟。」
「我今天聽見了自虛無中傳來的聲音,但……大概不屬於善。」
神父面色一凜,詳細地問了何時、何地、在什麼情況下聽到、又是如何退去,接著便陷入思考。
「我記得你的申請書上提過,你看得見那些理應被驅逐的罪惡,考慮到以後想前往較為偏遠的地區教會,因此想學習驅魔師的能力。」
「是,漢默坦神父有告訴我,說您是位驅魔師。」
盧伯米爾從懷中拿出一封信,里契爾伸手接過,光是看見信封上的字跡便一陣苦笑。
「神父?」
「沒事。」里契爾笑著搖搖頭,將那封信收入懷中。「你或許在疑惑為什麼這麼靠近神的地方會有魔物出現?」
里契爾看盧伯米爾垂下眼片刻,才略顯猶豫地點頭,這讓他覺得有點新奇,卻沒有點明。
「盧伯米爾,樂園裡是有蛇的,一直到現在,撒旦也仍然在耶和華的座前。不是神允許惡的存在,而是那就是人心中的空隙。人若向不義的對象敞開,便會被不義所填滿。」
「可是……我覺得去找那個同學很重要,我覺得一直到現在都有個力量提醒我要注意他,雖然我覺得已然擺脫邪惡的影響,但那會不會是我的……傲慢?」
「辨別聖召是漫長的學習,這是合理的疑惑。但不要忘記,你可以禱告,那是絕對不會受到干擾,人與神獨一無二的連結與溝通方式,如果在禱告中你仍然被警醒,那就去做。」
「……是。」
「那麼關於驅魔師,」里契爾笑了笑。「我還得多觀察你一陣子,即使你需要的不那麼多,但仇敵的攻擊並不在乎你手上有多少武器。如果你不適任,那將比完全不會還糟糕。」
「是,謝謝您,里契爾神父。」盧伯米爾喝完花草茶,歪頭思索片刻,還是有些味道喝不出來是什麼。
「很少很少的月桂葉與香柏葉,這種季節很適合加一點點。」里契爾呵呵地笑著,然後把餅乾用紙包起來塞進盧伯米爾手中。「回去的路上小心,伴手禮就偷偷跟室友們分享吧──我知道寒冷的天氣讓你們這年紀的孩子很容易飢餓。」
盧伯米爾尷尬地笑了笑,然後離開了神父的房間,一直到他分完所有的餅乾才想到,為什麼里契爾神父說很適合在茶裡加上一點。
那是驅魔的香料。
● ○ ● ○ ● ○ ● ○ ●
冬日到來,黑夜予人無盡漫長的感覺,往往在晨修離開禮拜堂或靜修室時才天色微明,略顯蒼白的光和無聲飄落的雪一起降下,寧靜卻也寂寥。
然而只要再等一下,陽光中的那抹金色便會在眨眼間灑落,盧伯米爾很喜歡這個瞬間。
聖潔而又讓人感動,還有很多不知該如何敘述的情緒,只是仰望就讓人喜悅──當然如果能不那麼冷就好了。
學期將盡,寒冷讓室外安靜,更凸顯室內的溫暖熱鬧,考試、作業、以及對假期的期待與計畫,似乎讓建築內的每個角落都雀躍不已,這些都與盧伯米爾無關,他不會回家族老宅過新年,那些人也不期待他回去。霍綸來信告知他新年假期間的行程,盧伯米爾思考之後寫了一封回信,決定跟他在家族旅行的路上碰個面,或許能一起玩個兩天,但並不太久。
「盧米耶,你新年有什麼計畫?」
或許因為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要放假的模樣,所以每個問他的人表情都多了幾分擔憂。
「去找個朋友玩兩天,然後回老家的教會認真學習。」
「真的假的?」
「我不說謊。」
「唉……」威爾森拍拍盧伯米爾,他總覺得盧伯米爾不夠放鬆。「要記得充分的休息啊,上帝至少週休一日呢。」
「我可不敢把自己的工作量和上帝擺在一起。」盧伯米爾笑著拍回去。「你們明天就要走了吧?先說新年快樂。」
「謝謝啦,你也一樣。」
一旦開始放假,神父們就不會那麼嚴格地執行晨修,盧伯米爾自然是整間寢室裡唯一風雨無阻的人,所以他晨修回來後的任務等同鬧鐘,一口氣把室友們全部叫醒,再驅趕這些不清楚到底醒了沒有的同學帶上行李前往餐廳吃早餐。
「感謝你們讓我早了那麼一點體會成為神的牧羊人是什麼感覺。」
盧伯米爾這麼說只是感慨剛才一路的驅趕跟放羊一樣,但身為室友以及有潛力的損友,坎伯特等人很認真地在胸前畫了十字。
「感謝神,阿門。」
「主啊,當您的羊真是太幸福了,感謝您派遣專業執事進行床邊服務與旅行提醒。」
「盧伯米爾,謝謝你還幫忙安排便當。」
「不客氣,吃完早餐可就真的說再見……不,明年見。」
「明年見!」
早餐最後是三兩口塞完,因為鬧到最後差點趕不上學校到車站的接駁車,在校門口送走同學後,突然安靜下來的世界似乎變得比原來寒冷。這不是寂寞,只是熱鬧過後的安靜多少帶來一些惆悵。
「朋友走了,覺得寂寞?」
盧伯米爾走回大廳就碰到里契爾神父,正在檢查教室與會客室有沒有閒雜人士逗留的神父,看著少年的反應忍不住調侃兩句,讓正在檢查另一側的佛倫神父投來『這樣有點太輕浮了』的責難眼神。
「其實我比較喜歡這種安靜。」
「但我想神有意給你轉換心情。」
里契爾神父從口袋拿出一封信和一張便籤,便籤上寫著地址、電話和一個名字。
「我知道你要去找朋友會合,但會合之前,我想你會願意先去幫忙一下我可憐的友人勒菲弗爾神父,這種時候他總是有做不完的護符需要處理。」
盧伯米爾抬頭,看向里契爾的表情沒有青少年通常應該要出現的雀躍,只是單純的困惑。
「我可以學嗎?」這是……要教我一些驅魔知識的意思?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既然他需要人手,我想神不會介意我推薦你。」
「謝謝。」盧伯米爾終於笑了。
「感謝神給你服侍的機會吧。」
「被神父這麼一說就開始擔心我做的護符會有效果嗎……」
這個疑問只獲得頑皮的笑聲,盧伯米爾見狀也不再追問,而是保存此刻的心情留給明天。他回房間打包自己的行李,取回一個學期以來都沒有開機過的手機開機充電,霍綸傳來的訊息就像看不到盡頭的日記,盧伯米爾怔了怔,在只有自己的房間裡哈哈大笑。
這也太多了,霍綸還有寫信給他,信件裡可從來沒提到有這麼多簡訊──喔不,連SKP也有!
實在多得超出預料,盧伯米爾邊笑邊把手機放置一旁,看了一下書、找神父們請教靈修方面的問題,中餐之後被抓去幫忙檢查校舍內的各種器材,晚餐則獲得一頓大餐……
半年的訊息變成車上的消遣,盧伯米爾一路看著笑容都沒消失過,而且隨著時間流逝又出現新的即時訊息,就像玩上癮一樣,誰也沒有打電話給對方,只是傳輸車窗或身邊的照片,直到盧伯米爾在車上不知不覺睡著又甦醒、準備下車,被玩到快沒電的手機居然又多了好幾個訊息。
『哼哼,我贏了。』
霍綸在最後的留言裡放上勝利手勢和他們家獵狐犬芬里爾的照片,盧伯米爾笑著拎起行李、拉緊大衣,決定不要繼續這場戰爭。
『好吧,你贏了,現在正準備下車。』
他走出車站,低頭看著事先準備好的資料,雖然昨天打電話聯絡過勒菲佛爾神父,但年前的教會非常忙碌。所以,即便告知會搭幾點的車,盧伯米爾卻也同時認真保證了能自己抵達教會。
在這種忙碌的時候就不麻煩別人來接他了,而且自己找路找車過去也比較有趣──雖然天差不多快黑了。
站在人潮漸散的火車站前,盧伯米爾仰頭瞭望雪與天色,然後左右觀看街景、辨認地圖,正要朝搭乘客運的地方走去,就聽到有人在大喊他的名字,不由得停下腳步張望尋找聲音的來源。
「這裡!這裡!!總算等到你了!李希霍芬!你就是盧伯米爾‧李希霍芬吧?你好,我是馬丁,約翰‧馬丁。我今天剛好要到這邊送貨,勒菲佛爾神父拜託我順便把你載回去,好啦,先上車!」
便把你載回去,好啦,先上車!」
壯碩蓄著短鬚的急性子男人一口氣把話說完,盧伯米爾連伸出手在他自我介紹時說個『你好。』的空隙都沒有,對方就已經打開車門上車,在車子裡喊著『呼~~好冷!』的同時還一臉莫名其妙地問他『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忘了還是想上廁所啊?』,弄得他連疑惑的機會都沒有,還是上車好一陣子才想到可以給勒菲佛爾神父打個電話,免得神父擔心到底有沒有接到人。
聽到他掛電話,馬丁才打開車上的廣播,盧伯米爾在搖晃的車上凝視窗外,充滿雜訊的汽車音響傳來歡慶的歌曲與比雪更冰冷的新聞,路況不好自然也只能慢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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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本文之前的注意事項:
一、與現實不符(例如學制)
二、無法接受聖經被引用者,請勿閱讀
三、看了不會撿到鑽石,也無法把整個系都變成同性戀
四、大概會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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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米耶,你真要去那種學校唸書?」
「嗯。」金髮少年把草帽壓了壓,看也不看腳邊正在抽動的釣竿,似乎打算就著漂亮的陽光睡一下。
「何必,拿著錢跑遠一點過快活日子,也比去那種死板的地方好,那可是神學院耶!」
「拿錢跑再遠他們也不會放心的,霍綸。」
「都什麼時代了還相信當神父就不會爭家產啊?再怎麼說你也是長子──」
「我真的不想爭。」盧伯米爾掀起帽子,朝亞麻髮色的同伴一笑,從楊樹和水柳間撒落的光映在他臉上就像揉碎的金箔,漾起一片燦爛光華。「他們給我才覺得安心,所以我就拿了。以後真的去偏遠的教區發展,手上有錢也方便。」
「……你真的想當神父?」
「真的,霍綸。」
「可是我一點都不覺得你有……呃……堅定虔誠到這種程度。」
「最堅定虔誠的人也不一定能當神父吧?」
「可是……」霍綸煩躁地抓抓頭──問題是我完全不覺得你相信神啊!!
「相信我,兄弟,」盧伯米爾伸手拍拍同伴。「其實我是真的想當神父,也真的相信這世界有神,在你不知道的時候我一直都有向神父私底下學習。都忘了跟你說──我偶爾能看見『那種東西』呢。」
盧伯米爾的語氣讓霍綸愣了愣,左看右看再仔細觀察了同伴的表情,用有些害怕不安但又頗為興奮的複雜表情,指了指湖的另一端。
「例如那個地方的東西?」霍綸指的地方正是地方公墓。
「嗯。」
「哇……」真的假的?「所、所以……因為這樣,你相信有神?」
「一半是。」
「那另一半是?」
「霍綸,你還要不要釣魚?」
「要啊,但你也沒在釣!」
「我本來就是被拖來的,」盧伯米爾再次把帽子蓋回臉上。「我負責陪你,所以釣竿交給你。你什麼時候釣完了再叫我,現在我要睡午覺了。」
「你還真不夠意思……」虧我還想你就快走了……
「我放假一定會回來看你的,霍綸,別太想我呦。」
「你才是!可別被學長欺負到一放假就找我哭!」
「哎,被你這麼一說,不管有沒有被欺負都一定要找你哭一下了。」
「嗄?為什麼?」
「魚上鉤了。」
「咦?!」
霍綸的注意力再次被轉開,兩個為什麼就這樣隨著逃走的銀鱗躍入波光漓漓的水色中消失不見,無從判斷是遺忘還是體貼,但盧伯米爾一直很喜歡那一年的那個午後。
清澈的光和風,誠摯而純粹的情感,那是他在家裡無法得到,離開這裡也無法期待的事物。
不,或許可以。還未踏上旅程的盧伯米爾在心中低語,他還是可以期待獲得愛。
他還有神。
● ○ ● ○ ● ○ ● ○ ●
完全住宿制的學校,每日的起床時間是早上六點。
盥洗刷牙等等的瑣事之後,六點半到八點在教堂進行靈修早課,早課結束才吃早餐,早餐包含自由活動的時間直到九點,接著則是一天中正式課程的開始。
一般學校的基本科目在這裡仍然存在,只是又多了拉丁文以及成為傳道人所需要的專業科目──不過看來是簡化版。
所謂的入門科目啊……盧伯米爾這麼想著,因為手機只有每週的外出時間可以使用,電腦也一樣有限定使用時間和地點,於是科目課程大綱這類以前只要查電腦就能知道的事情,現在變成一件稍稍有點麻煩的事情。
很不方便,如果問神父為什麼,大概會得到『因為神要……』而後面接著專心學習、避免陷入怠惰、遠離誘惑與世俗等等的各種勸說,進入這間學校一個月,他已經聽過不少同學在犯錯或爭取更多那麼一點的權利時被反復叨唸了。
倒不是覺得厭煩,聽到神父們或溫柔或親切活潑抑或嚴肅的語氣,說著各式各樣以神的意念為主的勸導,盧伯米爾覺得某些話語很值得深思的同時,也察覺自己的確跟這裡有些格格不入。
看著那些同學,盧伯米爾不覺得這種格格不入是因為信仰程度。
……只是……總覺得自己不夠純粹……盧伯米爾把拉丁文課本蓋在臉上。現在是下課時間,足球場上的同學們正努力進攻敵方球門,他坐在球場邊的草地上,身邊那個叫做喬治的同學相當興奮地吶喊加油,這讓盧伯米爾忍不住又把課本掀起來一些,瞇著眼偷瞄球場上的形勢。
「嘿!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嘛!神說不可以偷窺啊!」
「十戒裡沒有這一條。」課本突然被掀開抽走,驟然明亮的光線讓盧伯米爾瞇起眼睛,試圖拿回課本。「路易,你那麼喜歡拉丁文課本啊?」
「不,拉丁文我一看就想睡。」路易翻開盧伯米爾的課本演出嬌弱昏厥的模樣,在同伴的笑聲中把課本拋回盧伯米爾的手上。「下來踢一場嘛,盧米耶。」
「雖然有點想答應你,」盧伯米爾笑了起來。「但是不行。」
「啊?為什麼?」
路易剛問完上課鐘就響了,盧伯米爾無辜地朝對方聳聳肩然後站起來,在往教室的路上沒走幾步,路易又掛上他的肩膀,這次還多了一個威爾森。
「盧米耶,這一節沒辦法,下一節來跟我們組隊嘛!」
「但我已經跟坎伯特約好要打網球……你們兩個是怎麼回事?」
路易跟威爾森正想開始裝可憐,喬治不知何時又湊了上來。
「還不是上次他們兩個太沒風度,跟高年級的學長們差點打起來,被神父關禁閉後就沒有人敢跟他們組隊啦!盧米耶,你也知道人太少很難搶球場。」
「加上我就搶得到?」盧伯米爾啼笑皆非──這也太看得起他了。
「唉唷,你技術好啊,兄弟,看在你的份上願意讓你們加入的人還真有那麼一些,而且啊……」喬治一臉鬼祟,眼裡充滿羨慕和興奮。「我們學校不是有那個學長學弟的傳統嗎?盧米耶,你在學長們之間可是熱門人選!」
「……呃……抱歉,那是什麼?」
「──你不知道!?」
「一定要知道?」盧伯米爾不覺得有這麼重要,但仔細回想一個月來在同學身上看到的事情,好像不能說完全不知道。「你說的該不會就是像約書亞那樣吧?」
「嗯?什麼嘛!你不是知道嗎?」
「當僕人有什麼好?」
「你……」原來還是不知道嘛!喬治正想再說,但已經進教室,而且神父很快就會來了。「等下課我再跟你說!」
「我已經跟坎伯特約──」
「可以邊走邊說!!下課一定要等我喔!一定!」
喬治緊張兮兮的態度讓盧伯米爾笑了起來,少年纖細的容貌在秋日光線下彷彿整個人都在發光,出塵卻又予人奢華燦爛的印象。不見得是最美的一張臉,但整個人看起來就是讓人覺得很美,看得喬治差點眼睛發直,忍不住嘖嘖兩聲。
「喬治?」
「反正下課等我一下!」
看同學衝回座位掏出作業奮筆疾書,盧伯米爾也拿出作業放在手邊。這裡的課程對他來說太簡單,讓他上課時分心發呆眺望窗外也猶有餘裕,不知不覺一堂課結束,盧伯米爾覺得下課時神父好像朝他看了一眼,但既然沒說什麼又只是『好像』,那就不重要。
「盧米耶盧米耶!走吧走吧。」
「好好好……不過我還得回宿舍拿一下球拍。」
「嗯嗯嗯,走走走。」
兩人離開教室,路易跟威爾森看來又要去球場碰運氣,還不忘跟盧伯米爾預約明天,只是被盧伯米爾找藉口推掉,喬治看了他一眼後就笑嘻嘻地拉著他跑了。在回宿舍的路上很有默契地沒說什麼,直到拿了球拍之後,喬治才開始說起所謂的傳統。
「說起來好像也沒有很特別,你應該多少知道以前只有修道院的時候,人們是怎麼成為神職人員的吧?」
「啊,嗯。」
「就像那樣啦,低階服侍高階、從日常中學習各種細節、付出、累積經驗等等等等,但像我們這種學校就沒有那麼明確的階級,只有神父跟學生,所以就有了這種傳統,不強迫,但大多還是會這麼做。」
「為什麼?」
「學長跟學弟的互助不只是在學校裡,將來去了教區也一樣;如果你在教區發展得不好,你的學長就算過得很好也會被人恥笑。反過來說,既然要互助也不能找太沒用的學弟或學長,總之不論是在學期間還是將來,這都是種投資。」
「還真是……世俗。」盧伯米爾把『俗氣』兩個字吞回去,雖然沒有天真到期待神學院就是一竿子言行舉止都神聖無比謹守教條的人,但如此世俗而且直白的傳統,真不知道該不該說親切了。
「教會本來就是神與人連接的地方,兼具人性與神性,不世俗點,哪有人敢進門呢?」
盧伯米爾意外地看著喬治,沒想到看起來八卦又隨意的傢伙竟能說出這種話。
「盧米耶,你雖然表面上沒顯露,但臉上就寫著『沒想到這傢伙能說出這種話』,真是太過份啦!」
「既然我臉上沒顯露,你又怎麼能看出來?」盧伯米爾笑了起來。「是你自己心虛吧?從哪聽來的?你家那邊的神父?」
「對啦對啦……你真是太沒意思了,不好玩。」
「哎,我很感謝你跟我說這些,真的。」
落葉在風中片片飛落,球場近在眼前,盧伯米耳邊走邊熱身,好似漾著笑意的碧藍雙眼比天空更清澈,看得正想虧他沒誠意的喬治耳根發熱,一低頭忍不住就推著盧伯米爾往前衝。
「喂!」推著我跑那麼快做什麼?
「把握時間把握時間!坎伯特等你太久啦!偷偷跟你說,有人用今晚的甜點賭你跟坎伯特的勝負!所以你一定要贏!」
好樣的……你們還聚賭啊………
「所以你賭啦?喬治?」
「是啊!我賭你贏!所以你一定要贏!贏了我把甜點分給你!」
「肥死吧你……」盧伯米爾真想說我不要,但正值成長期的少年隨時都處於飢餓狀態,學校餐廳的食物說實話等要睡的時候,差不多也開始餓了。「贏的話我七你三。」
「──為什麼!!」喬治大喊出來又連忙摀住嘴。「又不是只有我賭你贏!」
「誰要你離我這麼近?」盧伯米爾沒說自己跟坎伯特那種高大的身材比起來,怎麼看應該都是下注比較少的那方──也就是說贏了之後就是爆冷門,賠率會很歡樂。
「不行不行不行……」喬治看盧伯米爾眉毛一挑,又有那麼點害怕對方去找神父告狀。「等等、等等,你……你先贏了再說,我去找那些賭你贏的……你……你就先努力打贏等點心就好!!」
「那就拜託你啦。」
盧伯米爾笑嘻嘻地拍拍同學的肩膀,在踏上球場的那刻,突然想到之前在足球場邊喬治那麼努力地加油,該不會又賭了什麼吧?
● ○ ● ○ ● ○ ● ○ ●
那天,喬治沒說盧伯米爾為什麼會受歡迎,盧伯米爾卻自以為懂了。
扣除他本人的才能,如果以利益作為選擇,那麼他的確是個好選擇──被家族摒棄在外,卻擁有可觀的資產。雖然他多少發現一部分學長們對他的容貌相當有興趣,也只覺得挑個順眼好說話的總比有錢卻面目可憎的好。
喬治幾番欲言又止還是沒說什麼之後,盧伯米爾漸漸對這件事多了幾分小心。
是什麼事情跟容貌有關又難以啟齒?
「怎麼了?」坎伯特正拉著盧伯米爾要去打球,走到一半對方突然停下腳步,清冷的長廊被陽光映出幾分溫暖,下課間的喧嘩遙遙傳來,坎伯特什麼也沒看到。
「沒事,只是想起喬治對我說的某件事。」
「喬治?哎,那小子說的話不用想太多吧?」
「呵呵。」盧伯米爾輕笑兩聲,察覺似乎有視線停留在身上,轉頭打量卻什麼也沒看到。「坎伯特,有沒有學長找你締結關係?」
「嗯?你在想這個?你沒有嗎?」
「這就是說你也被人找上囉?對你提出邀請的是怎麼樣的人?坎伯特?」
「就……田徑隊的學長。」
「說到田徑隊,我還以為你會去網球隊呢,坎伯特。」
「說我?你才奇怪,田徑隊網球隊足球隊一個也不選,去那個什麼『宗教與草藥研究社』……那是什麼鬼社團啊?」
「真虧你念得出全名,不過那不是什麼鬼社團,想喝花草茶的話,歡迎索取。」
「謝謝你啊、啊、不對,所以你是煩惱沒有學長找你?不可能啊,好幾個學長知道我們經常一起打球,還特意來問我你的事。」
「有人找我,只是喬治的反應讓我有點介意,」只要在建築物內,除了娛樂室外一律輕聲細語,實在很適合談論祕密。「總覺得還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所以說,不用太理會那個神秘兮兮的小子啦,」坎伯特仰天長嘆。「對喬治來說,這個學校連棵野草都有不可告人的八卦」。
「這麼說就有點過份囉,坎伯特。」盧伯米爾笑著提醒球友,沒有反駁對方的感想,因為喬治的確有這種傾向──不去當八卦記者實在太可惜了。
「是~~是,天使大人說得是~~」
「……你說啥?」
「你不知道嗎?你可是被不少人戲稱為天使喔。」
「這又是什麼跟什麼啊……」戲稱並不是什麼好意思。
「唉唷,畢竟是這種學校嘛,對金光閃閃而且氣質聖潔美貌聰慧的人普遍地沒抵抗力,你也算是新生偶像喔。」
「……禁止崇拜偶像。」
盧伯米爾尷尬又有些困擾的表情讓坎伯特哈哈大笑。
「嘿嘿,說實話,兄弟,你是真的因為被崇拜而尷尬害羞嗎?」
「我不是今天才頂著這張臉。」
「嘖,有你這樣承認自己相貌的嗎?」
「不承認就能降低到你的水平?神說不可以說謊,我這也是為了符合神的教誨。」
盧伯米爾笑得端莊甜美而又燦爛,坎伯特被他笑得又氣又想吐──什麼叫做降低到『我』的水平啊!!
「你──好算了,要寬恕你的敵人、要寬恕你的敵人……」深呼吸……
「既然要寬恕敵人,打球的事情就取消如何?」
「……我在試圖冷靜,快說點別的讓我轉移憤怒。」
「我覺得我好像猜到喬治欲言又止的東西是什麼了。」
「是什麼?」
盧伯米爾看了看坎伯特,如果跟他猜測的一樣,那也難怪喬治會欲言又止。
「沒碰到沒猜到就不用知道的事情,知道反而會比較麻煩。」
「所以到底是什麼事情這麼神秘啊……」知道反而比較麻煩?坎伯特懶得像盧伯米爾那樣把一件事反覆地思考,想得開才是他的優點。「也罷,既然知道比較麻煩,那等需要的時候再知道就好。」
「這麼豁達的你實在很可愛,坎伯特。」
「豁達這個誇獎很好,可愛就太多餘了。」坎伯特嘆口氣,停下腳步很糾結地苦惱片刻,才下定決心地拍拍盧伯米爾。「你去找喬治吧,我自己去球場找人搭夥。」
「坎伯特,你這是……?」
「我覺得你應該會比較想去找喬治,而且我也頗擔心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你,然後就跟著你去找喬治。」這樣就一點都不帥氣了。
「那我去找完喬治再告訴你?」盧伯米爾言笑晏晏地誘惑意志其實沒那麼堅定的坎伯特,雖然乍看之下很親切無辜,實際上卻是壞心眼。
「盧伯米爾,我們是室友。」事實上,他跟威爾森還有約書亞也是室友,他們四人一寢。
「是?所以晚禱之後再告訴你的意思?」
「……我是想說身為你的室友,我們……嗯,相對來說不太容易被騙,」坎伯特乾咳兩聲。「被你的壞心眼。」
「好的,那我下次直接泡好一壺茶跟你分享這些有趣的見聞,絕對不會再不解風情地問你這麼困擾的問題。」
「盧伯米爾,這就是壞心眼。」
「呵呵,好吧,我反省看看,你快去球場吧,」室友慎重又頭痛的表情讓盧伯米爾愉快地笑了,拍拍室友的肩膀轉身朝低年級聚集的娛樂室方向走去。「晚上見。」
稍稍控制走路的速度,在遇見迎面走來的神父時不忘行禮,遠方操場的活力跟建築內平和的寧靜自然融合。樓層上方的走廊傳來討論聖經的細碎言語,卻又不時出現幾聲哀嚎作業的聲音,讓走過身邊的神父不禁抬頭看向上方,在發現他的視線時裝模作樣地思考兩秒,豎起手指用滿是縐紋的眼角嘴角以微笑請他保密。
「願神原諒弟兄們偶爾的怠惰與抱怨。」
「阿門。」
盧伯米爾笑著接上,他喜歡這種寧靜,趨近神,卻又充滿人味。他知道應該更深刻地思考信仰和這份志業應該要具備的能力,卻又下意識地告訴自己這些都不急。
約拿什麼都沒準備好就被神驅趕著上路傳教,結果卻一切都好;到了神要我上路的那天,必有預備給我的地方,那我又何必擔憂呢?
雖然這麼想,內心深處卻不知道這是謊言還是信心。
在娛樂室沒有看到喬治,回宿舍輕敲房門,喬治的房間也沒有任何動靜。因為最近天氣變冷,有些怕冷的喬治出現在戶外的時間大幅減少,即使如此……盧伯米爾剔除了球場這個選項,但喬治會去圖書館嗎?
還有哪裡是那小子可能會出沒的地方?社團?
並非對同學的事情太過冷漠,只是現在想來卻對喬治的很多事情缺乏印象。
「真是厲害的手腕啊……」這麼一想才發現,喬治雖然給人好動多話又八卦的印象,讓好多人都記得他,可是仔細回想卻會發現對這個人其實什麼也不知道。話說回來,不曉得有沒有學長找上喬治。
邊想邊踏進圖書館,一層樓一層樓地找上去,在沒有看到人影的時候心想會不會是在某個地方錯過了,正想繼續找的時候才驚覺為什麼一定要找到喬治呢?這不是什麼急事,說穿了不過是個消遣,若是以往大概會悠哉地等晚餐時再問,是因為坎伯特要自己先來找喬治,所以才變得迫切?
不對。
盧伯米爾這次有種徹底清醒過來的感覺,抬起頭看向某個地方,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看向那裡,只是在他確定什麼都沒看到的時候,耳邊卻聽到笑聲,轉頭什麼都沒看到的那刻,盧伯米爾反而笑了。
「神說……」他離開書架之間,呢喃含在脣間,那唯一聽見的存在於是憤怒咆哮。「……我寬恕你。」
動搖又充滿壓迫感的氣氛瞬間消失,如同雜音般的不明聲音似乎對他說出『我寬恕你』感到不可思議,那一切都像被凝固或扼止般地陡然清靜。
應該要意外,盧伯米爾知道自己是第一次試著這麼做,但在一切重歸寧靜的時候心中只覺得理所當然。他下樓,離開圖書館,在娛樂室的沙發上打開報紙,那個聲音都沒有再出現。
原來離神這麼近的地方也會有這種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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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札巴德幾近全毀,哭聲與各種混亂從那一夜後便不曾停止,市政官員一邊調度人手清理城市,一邊痛苦地跟鍊金術士們協商。
附近都是草原和曠野的法札巴德缺乏石材,同樣也欠缺木材。城市不可能等待木材與石頭千里迢迢地運來,某些急需修建完成的建築不得不仰賴鍊金術,如果價格尚可,市政官員也並非不能接受用鍊金術改建整個城市。
因為連城市的設計圖也正在跟鍊金術士討論中。
「帕席歐,你要感謝我是個鍊金術士啊!」
蒂娜洋洋得意,從鍊金術士公會拿回來的委託清單長度與密度都非常紮實,藉由這些委託蒂娜收集了非常多材料,其中大半都拿去補充治療帕席歐以及雷契爾傷勢所消耗的庫存,即使如此,淨利的部分也很可觀。
附帶一提,托家裡住了兩條龍外加一點五位鍊金術士所賜,凱歐斯的家是法札巴德最快清理修復完畢的建築。
「感謝什麼?」
那天之後,帕席歐並沒有他以為的躺很久,因為他忘記現在身邊已經多出一群人,不論是蒂娜的鍊金術藥劑還是史托克精心烹調堪比御廚的養身料理,在此時都發揮強大的效用。
基本上他一天就好了,只是因為骨頭終究斷了幾根,就算接回去後鍊金術藥劑加以治癒,也仍要靜養一段時間。因此他這幾天都過著養老般曬太陽睡躺椅的狀態,比起已經活繃亂跳跟艾維一起一拳立好一根柱子的雷契爾,只能說身為人類就千萬別去跟龍比身體。
『話不能這麼說啊,少爺。我只被打一下,你被打好幾下,多花點時間才合理嘛,不然被你幹掉的家伙會死不瞑目,那太可憐了。』
發現帕席歐修養得很鬱悶的雷契爾曾經這麼說,對此帕席歐不予置評。
「還問感謝什麼?你的傷可是我治好的耶!」
「我說過謝謝。」
「那你的寵物呢?」蒂娜已經知道雙胞胎是龍的事。
「雷契爾,你聽到了。」
「我非常~~感謝你~~藍色的~長毛的~~猴子呦~~」既然被說寵物就用猴子來反擊,哼哼哈哈地唱完不成曲調的奇怪感謝後,也沒忘記補個大刀。「而且是脾氣暴躁的潑猴。」
「你說誰!!」
蒂娜生氣完才發現應該不要裡這家伙才對,而她也確實這麼做,話一說完不等雷契爾開口,就自己甩頭離開。雷契爾也沒再繼續跟蒂娜鬥嘴,畢竟他跟蒂娜差了一千歲,這種事也非得爭出勝負……還不如睡覺實際。
看蒂娜走遠,雷契爾靠回帕席歐身邊,轉頭看了看某個房間。
「少爺,如果說到裡面那個,的確要感謝一下她。」
「我知道。不過……」
「不過?」
「大祭司原本是想死的。」帕席歐沒忘記他們第一次在神殿時的對話。「說起來,是我自己想找到去除變異體又能讓宿主存活的方法,而他又剛好被你們所救。」
「……也不是剛好……反正那時候他身上已經沒有討厭的氣息。」
蒂娜等人就算沒認出變得更年輕的大祭司,也猜得到,就算帕席歐本來就想留對方一條命,有膽把人撿回來的同伴們也實在頗令人讚歎。
現在麻煩的反而是大祭司究竟該如何安置。
目前為止大祭司仍是昏迷不醒,醒來之後應該也無法再次回到神殿,那麼,要把人帶走嗎?
沒有拐走凱歐斯,卻意外帶走返老還童的大祭司總覺得相當微妙。而且還是個失去變異體分體寄生,不知道還有多少力量的人,可以確定的價值目前只剩過去千年來的見識。
「……算了,再等他三天。」
「等不到他醒來呢?」雷契爾愣了一下才想通沉默半天的主子說的『他』是誰。
「那就只有花點功夫把他叫醒,不管怎麼說都不能把他留在這裡,」帕席歐重新閉上眼睛。「真沒辦法就只能把他丟回去給艾勒西恩。」
風龍少年當然不會有意見,看帕席歐重新閉上眼睛,雷契爾也坐在躺椅邊開始曬太陽打瞌睡,奧梅索走進凱歐斯家想找蒂娜時看見這景象愣了片刻,接著才嘴角挑起躡手躡腳地悄聲走進屋內。雷契爾眼睛睜開一條縫盯著少年的背影,撇撇嘴又打了個哈欠。
帕席歐並非沉睡,他的意識清醒,操控體內的力量緩慢運行,熟悉力量中有些陌生的新特性,感受那顆黑白夾雜的種子呼吸般地吸吐他的力量,細而微少的光沙隨吐息流入他體內,力量中那不甚明顯的特性也變得越來越明確。
比起剛從神修室出來的那陣子,盡力打過一架後似乎變得比較好操作,也比較容易感知到那種力量的存在。即使如此,帕席歐並沒有刻意去加強那種感覺,這麼做會迅速變強,但會失去控制的精準度。
更何況帕席歐受夠過去半年的虛弱狀態,這種有可能傷身吐血的事情實在不想短期內再來一次。
奧梅索來了又走,沒有驚擾帕席歐,只是在他面前停留片刻似乎有話要說,等晚餐時,意外只有兩個人的餐桌上凱歐斯把那些人寧願主動清場也沒辦法自己開口的問題說出口。
「海萊因的那顆珠子,你還打算還給他嗎?」
「他們就為了這麼個問題清場?」帕席歐愣了愣,發現蒂娜他們想得還真多。
「他們是很好的同伴,所以會顧慮你跟海萊因的感受。說實話,那位白狐族的祭司也不確定是否該拿回去。」
「喔?」帕席歐還以為海萊因死活都要拿回去。
「那是部族聖物,但是珠子到你手上後,他也察覺到這東西對他的影響,甚至沒辦法太靠近你。」
「嗯?為什麼?」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畢竟我不是祭司。不過巴爾德有問出來,不過那個答案他也聽不懂。」
「海萊因說什麼?」
「他說氣息變得太強,以致於他根本無法直視你。這是什麼意思?」凱歐斯盯著帕席歐,沒發現哪裡不能看。「你身邊的氣場是有變化,但我覺得是好的那方面。至少這幾天我的力量略有增長,可能跟我是獸人又靠近聖物有關。」
「有變強?」這下子換帕席歐認真盯著凱歐斯打量。「沒有什麼不適或者情緒不穩、精神難以集中之類的?」
「嗯?啊……所以海萊因對你的敵意是受到珠子的影響?沒有,我都沒有,真要說的話,待在你身邊非常舒服,也不用靠得太近。」
「舒服?怎麼樣的舒適感?」
「有點冷、又很溫暖,有點像冬陽,或者說很像史托克形容的那種冬天得到陽光的舒適。南方的冬天不夠冷,所以大概會比較像史托克形容的北方冬季。」
很抽象的形容,但帕席歐大致理解凱歐斯在表達什麼,的確跟他面對彼端之樹時的感覺非常類似。
「我瞭解了,只是珠子暫時沒辦法還他。你就轉告他滅村的主謀跟那天我砍的家伙是同一種東西,所以暫時不能還他。這麼說他就會知道了。」
凱歐斯點點頭,沒有問帕席歐拿那獸人聖物究竟要做什麼。等用餐結束收好餐桌,他才想到一件帕席歐絕對會頭痛的事情。
「庫魯說要跟你走,」凱歐斯說出口就開始笑,帕席歐糾結的表情實在非常有趣。「你這次受傷他非常自責,說要保護你到天涯海角,不管我們怎麼跟他說你其實很強都沒用。」
「我本來不討厭免費戰力。」但如果這個戰力是瘋狂追求者就有點討厭了。「跟他打一架有用嗎?」
「跟庫魯?不知道,而且要打你們就只能進荒原打,你知道野蠻人打起來就是那個樣子,原本城市廣場的大小就不夠他施展,現在法札巴德才剛被破壞,在城市裡打會引起暴動。」
「你好像相當期待。」
「這是我家大門一天到晚都被破壞的積怨,」凱歐斯抓抓下巴。「而且那家伙還欠我很多錢。」
「所以我是討債的打手?」
「如果你把他的收藏洗劫一空,他絕對會討厭你。」
凱歐斯說得信誓旦旦,帕席歐也打算這麼做,只是等好久不見的大塊頭風風火火地出現,帕席歐臉上出現所有人都看得出來的苦笑。
「喂,帕席歐怎麼了?不是要打架完搶劫嗎?我零食都準備好了。」
蒂娜側頭跟史托克說悄悄話,凱歐斯也覺得帕席歐的反應很微妙,但接著他就發現不只帕席歐,海萊因跟雙胞胎的表情也很怪。
「怎麼了?怎麼了?」庫魯發現大家都不說話,而且帕席歐跟他那兩個僕人的表情非常奇怪,他把四周看一遍又檢查一下自己,還是沒發現哪裡有問題。
「……庫魯,聽說你想跟我走?」
「對啊,我要保護你嘛!」
「但是要跟我走,就必須遵守冒險團守則,你能做到嗎?」
「可以!」庫魯拍胸脯保證。「反正我也懶得動腦,都聽你的沒問題!」
「那麼我們五天後出發,」帕席歐點點頭。「記得把錢還清了再走。」
「欸!?那……那我可不可以先跟冒險團預支酬勞還債……嘿嘿,」庫魯雙手插腰的傻笑。「我沒錢啊,現在城裡亂成這樣,我想賣東西也賣不掉,那個,我也沒辦法,借我吧?」
「本冒險團禁止團員間的借貸往來。」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冒險團規章,但為了這個很會借錢的家伙,帕席歐也只好把這個規矩當作第一條。「沒還清就不帶你走。」
「唔唔唔……」
庫魯苦惱地在原地剁步幾圈,最後又風風火火地離開去想辦法還債。在場的人目送新同伴離去後飛快的將目光集中回帕席歐身上,不懂為什麼會突然改變主意。
「因為珠子,」帕席歐揉揉額角。「只要庫魯在,海萊因的珠子就會被壓制在一個……嗯……比較低調、安靜、平緩的狀態。」
大家又把目光放回海萊因身上,看獸人祭司點頭,都驚訝不已,連海萊因自己都很驚訝。
「為什麼呢?」
「因為野蠻人所信仰的源頭,恰好跟獸人同系統卻又高一級。」照道理自己應該也能如此控制種子的氣息,但或許是因為融合程度還不夠的關係,帕席歐要壓制種子的氣息就必須刻意調動力量。
這麼一比較,帶著一個能打架的制御裝置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主子主子。」
「嗯?」
不知何時艾維湊到帕席歐旁邊悄聲細語。
「你該不會又想順便做實驗吧?就是……既然能壓抑這個珠子搞不好對那團東西的同類也有用……之類的?」
「那當然。怎麼,你同情他?」
「才不會。」
艾維跟雷契爾很壞心地竊笑。
「我們只是要確定那團東西出現的時候,能不能把庫魯扔出去而已。」
* * * * * * * *
菲特萊爾坐在山凹間,看著樹頂發呆。
燦爛的金髮如今骯髒黏膩成條條束狀,詭異的淺棕色和麥稈色完全掩蓋原有的色澤,身上曾經整潔的衣服也變得破破爛濫發出異味。
一陣風起,已經又高壯不少的少年拉拉殘破的衣服,隨手拍死在身邊嗡嗡盤旋的蒼蠅往草地一抹,湛藍雙眸就這樣呆然凝視樹梢以及樹梢盡頭的狹小天空,然後不自覺地伸出手。
天空看不見,什麼都抓不到。
我到底在這裡幹什麼呢?
帕席歐不見了。
因為自己太弱,所以帕席歐不見了。
因為自己是早就該死但沒死的災禍根源,所以我現在唯一的價值就是去找出那些東西、吞噬他們,然後等待別人殺掉我。
這樣就世界太平。
他不確定要怎麼去找到那些東西,因為想著至少要夠強才能通過重重阻礙吞噬那些黑暗之物,所以他已經在山裡遊蕩一個月,殺了很多很多的魔獸跟野獸。
越殺就越不知道該怎麼辦,腦子也漸漸空曠麻木,不知何時他在山林裡隨意行走,看到就殺,累了就隨便坐下來發呆,餓了往往也不在乎口感生熟,從屍體上切下新鮮的肉就囫圇下肚。
偶爾回神的時候會像今天這樣想起一些事情,想著究竟要多強才能完成這個目標再等著被殺,他希望世界能美好的讓家人朋友都過得很好。
這樣就好。
嗯,這樣就好。
無數的白天夜晚菲特萊爾這樣對自己一遍又一遍的說,然而今天伸手抓向天空的時候,他發現他沒辦法。
「……我不想死……」
即使不太確定為什麼一定要活下來,但此時此刻身邊一個人都沒有的時候,菲特萊爾非常清楚的知道,他不想死。
會徘徊這麼久,就是因為他一直都不想死。即使這樣很卑鄙,即使弄得渾身骯髒,就是沒辦法去死。
菲特萊爾腳步踉蹌地站起,向森林中的水潭走去,在潭邊升起久違的火焰,跳進水潭把整個人用力搓掉一層皮似的洗乾淨,然後換上空間戒指裡的乾淨衣服,在火焰旁讓溫暖從身體透進心靈。
如果輕易尋死,帕席歐大概會非常後悔在自己身上花費這麼多時間吧?
坐在火焰旁的臉笑了笑,這才發現衣服褲子都有點小了,脫下衣服熟練的修改中,擁有同伴與三位姊姊的快樂時光很自然地出現在腦海。
久違的笑容重新出現在臉上,菲特萊爾收起針線,重新穿回衣服。
不敢說已經振作,但好歹不能這樣浪費時間。
法里司特有安佛瑞司和哥……哥,那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所以自己應該回南方,還是回家一趟?
早已習慣在山林內移動的菲特萊爾沒有察覺到這一個月來的變化,大量食用魔獸的肉讓他的身體充分強化,體格整個大了一圈。看起來精壯結實的身軀敏捷地在林間移動,腳下沒有任何聲音,經過的地方枝葉不曾晃動,飄然而過的身影比這山林裡最強大的魔獸還飄忽不定,只偶爾停下辨識方向,又繼續飛快前進。
菲特萊爾只大概知道方向,過目不忘的記憶力讓他至少知道這一路走下去可以抵達哪條道路,中間有沒有村莊就完全不知道,但已經在山林流浪一個月的少年已經不在意這種事,他只是要離開這裡,完成帕席歐犧牲性命也要解決的問題。
而且他也不想再看到像那個村莊一樣的慘況發生。
菲特萊爾再次加速,想試試看究竟能快到什麼程度,突然間他聽到一個尖叫聲,腳下毫不遲疑的往聲源方向衝去,越靠近就越吵雜,虎嘯聲和血與燈油的味道遠遠飄來,少年皺起眉頭。
那是斑斕劍尾虎的血的氣味,這山裡只有兩隻,而那兩隻他已經殺掉了。這種魔獸的地域範圍非常大,照道理這附近都不可能會出現第三隻斑斕劍尾虎。
菲特萊爾彈開劍鞘的簧機,讓坎納托爾微微露出一段蓄勢待發。
「小菲爾,前面有個不太好的味道喔,有點像地底的東西,不知道是誰帶了什麼。」
坎納托爾以神識與菲特萊爾對話,菲特萊爾聞言眉頭皺得更緊,透過林間已經隱隱看到劍尾虎跟其他從獸的位置,少年轉而向另一邊移動,確保自己處於下風處,眨眼間確定好攻擊位置後附加好輔助魔法,在衝出樹林的那一瞬間,坎納托爾瞬間拔出。
劍如電光般在幽暗林中乍然閃爍,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一擊貫穿劍齒虎的頭,巨虎連掙扎都做不到的轟然倒下,被高階魔獸聚集的從獸們隨之四散奔逃。菲特萊爾踩住虎頭輕鬆抽出長劍,甩去劍上的污血後,戒備地轉頭望向坎納托爾說味道不太好的一群人。
「菲……菲爾?是你嗎?」
「……姊姊?」
菲特萊爾看著身著冒險者服的二姊,意外得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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