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咻。」老人放下報紙、從沙發裡撐起身體,站起來伸個懶腰。看著好久好久以前和伴侶買下的機械擺鐘滴答輕響,不知不覺就揚起了笑容。 「爸?」萊伊看父親起身之後便靜靜站著,忍不住疑惑地上前詢問。「鐘怎麼了嗎?」 看著兒子關切的臉,心血來潮的老人,把原本拍在肩膀上的安慰之手改為放在萊伊頭上的惡作劇之手。一大早就能看到這種可愛畫面,某人還在的話一定會很高興。 「鐘很好啊,萊伊,」學弟笑著收手欣賞自己的傑作。 雖然不信鬼神,但如果學長上了天堂或因為造口業下了地獄,應該都會落跑回地上才對……唔,因為才過一年,也許…… 「爸?你還好吧?」 噗嗤。 「我也很好,萊伊。」…也有很大的可能還在天堂或地獄努力觀光,哪天托夢的時候跟我炫耀? 嗯…可能性真高。 「真的嗎?爸,你一直恍神,真的沒事?」 哎呀呀。 「萊伊,就算爸爸真的年紀大了,有必要擔心成這樣?」 「唔……爸,我對你的關心不過是與日俱增而已。」 雖然萊伊被噎到了一下,但長期的家庭訓練顯然相當有幫助;一段既貼心又肉麻的反抗,讓學弟心中莫名的有種『我輸了』的感覺。 真是……他也就算了,沒想到連我都有輸給兒子的一天。 「兒子,能這樣見證你的進步,他一定會很開心的。」真的,如果他在現場一定會笑到打滾。 因為知道父親說的『他』是誰,萊伊一時不知該鬆口氣還是更擔心,愣了數秒才做好決定。 「即使老爸會笑得很開心,也不能這樣轉移話題喔,爸,慌張地轉移話題是老化的證據。」 「沒有,我沒有轉移話題。」嗯哼,暗示我老? 「那爸你剛剛是在幹嘛?」 「我在想他啊!就像你會想丹尼爾嘛!」刻意說得很大聲,讓正準備踏下最後一階樓梯的丹尼爾,偷偷摸摸的又躲回樓上。 「唔……」可惡,兒子我關心你,爸爸你就老實的告訴我有什麼關係!「爸你確定你是『想』而不是『感傷』?」 「我很確定我是『想』,可愛的萊伊,」知道萊伊最不喜歡被人說可愛,所以學弟用燦爛慈祥到極點的笑容這麼說著,順便藉由眼角餘光誇獎丹尼爾沒有笑出來。「你確定你要這麼擔心我,而不去關切一下丹尼爾為什麼還沒下樓?」 「那個健康的笨蛋絕~對沒有愛逞強的爸爸那樣需要擔心。」 「我剛剛看到他縮回樓上了喔。」 「——咦!?」 萊伊驚慌轉頭,看到丹尼爾沒藏好的衣角、以及他旁邊開心撒嬌的大狗,而這樣的表情讓學弟心情大好,拍拍萊伊的肩膀準備開溜、把空間留給兩人。 「兒子,我出門囉,祝你一整天都平安愉快。」 □ ■ □ ■ □ ■ □ ■ □ ■ □ ■ 雖然你大概會說我無聊。 「早安!阿爾傑也早安喔!」 「早安,波涅娃。」 「汪!」 笑著打招呼,毛茸茸的阿爾傑輕巧地走在身邊,藍色天空是初秋該有的高遠,涼爽西風宛如蒼穹絮語時的吐息——清晰,但不喧嘩,甚至是安靜的,斯文優雅。 風撫過身體,腦中浮現一張抱怨無聊卻彆扭暗爽的臉,忍不住偏偏頭又笑了起來,笑得阿爾傑邊走邊疑惑地回頭看他。 你還在的時候,我沒有機會這樣思念你,因為我們一直都在一起。 這樣想你也是種享受呢。 學弟慢條斯理的在站牌旁邊等待、輕輕笑著,帶著阿爾傑愉快地上公車,坐在離公車司機不近卻也不遠的位置,看著車從停止到再出發。 「早安,您今天心情也很好呢,X教授。」司機說道。 「因為今天也想起了他,心情當然也很好。」 「不會感傷嗎?」 「因為跟他在一起的回憶都是幸福的,怎麼會感傷呢?」 「不會覺得寂寞嗎?」 「會啊,」學弟笑著回答,察覺全車的人都在些微的尷尬裡期待他的答案,突然覺得這些人也許比他還寂寞。「但我很高興我會寂寞。」 「為什麼?」 「如果我不愛他,我就不會寂寞了,所以我很高興我今天跟昨天一樣的愛他;因為他用一生給與我許多豐富的回憶,所以失去的落寞是值得驕傲的痕跡。我很高興我會寂寞,因為活著的我就是他的生命,這讓我記得我不是一個人。」 「您真是個詩人,X教授,」司機哈哈笑道,流暢的轉個彎、逐漸減速。「讓人聽得好害羞又好羨慕。」 「你也可以回家對尊夫人做些害羞的事讓今天更美好啊。」車子停穩,學弟帶著阿爾傑站了起來。 「我家那個黃臉婆不一樣,教授,那怎麼能跟您比?」 「你的伴侶從不曾因為變成家人而失去魅力,如果無法感受那就是你的問題。」 「嗯……我加油……我想這是個很棒的經驗談,路上小心,教授。」 「真高興你欣賞,多謝你的祝福。」牽著阿爾傑下車、回頭對司機說再見,學弟等到車子遠去、身邊的人都散光了,才微微彎腰地抓抓大狗的頭頂和下巴、輕輕拍兩下。「阿爾傑,今天也謝謝你陪我喔。」 大狗直盯盯的看著老主人,眼中滿是期待與困惑,這讓學弟笑得很開心,他當然知道一隻狗懂不了太多。 稍稍用力的揉弄阿爾傑的頭,自覺被誇獎的大狗顯得略微興奮,快樂的往前衝刺又跑回來,好不容易才按耐住玩心地跟在學弟身邊、走在樹下,抬頭看著很多很多人對老主人說早安,走路也神氣了幾分。 早上的散步終點是學弟的研究室,阿爾傑總會乖乖的在室內繞一圈,然後趴在學弟的座位旁邊閉上眼睛;學弟則是拉開椅子,看起學生與研究員放在他桌上的數據、報告、以及近一年來因學長過世而轉移到他手上的各種計畫,雖然不會再有一個實驗天才在他身邊嘰哩咕嚕地述說點子,但這樣完成他留下來的各種夢想,就會覺得他一直都在身邊。 學生與研究員陸續進入研究室與實驗室, 除了說早安、分享咖啡與茶,用聊天解決一些實驗問題是工作與樂趣的一部份;而身為教授的學弟也習慣以此來計算上課時間,告訴自己該去上課了,然後什麼也不帶的走去教室。 「教授~~」 「嗯?什麼事呢?提出課業以外的問題直接當掉喔。」一邊翻著同學的作業一邊寫板書,一邊還不忘說著與作業無關的正課進度順便滿臉微笑地欺負學生。 「咦──!?」 「啊,很好,你被當了。你是……」稍稍瞇起眼睛確認,回想一下。「你不是我們系的。」 「……是的。」呼…… 「那不構成我不當掉你的理由,安赫諾‧萊捷同學,恭喜你成為本學期第一個被當的學生。」 「不、教授,我想問的是──」雖然被記住名字這件事很讓人驚嚇,但還是努力又忐忑的提出問題證明自己很認真。 認真聽完、點頭。 「所以你是真的有問題。」感想。 「……〒-〒……」 「好好好,那我們來看看寫作業的同學認不認真,關於這個問題──」 於是,一如往例的順利下課。 雖然知道是自己放大絕威脅說要當掉學生,但順利奏效的成果感覺好無趣。 沒有可以告狀的另一半,小朋友的膽量也減少到一半以下,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沒用啊…… 不知不覺在回實驗室的路上碎碎念,臉上的笑容是壞習慣造成的美感;而等他回到實驗室,他可愛體貼又彆扭的好兒子,已經在實驗室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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