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的外觀在植物覆蓋下已經難以辨識,在其上盤根交錯的樹木壓垮了一些,又將那些搖搖欲墜的撐起原本不該出現的路徑。所有人都很理智的沒有看到建築群便踏入群落範圍,而是延著外圍開始走,然而走到入夜必須紮營為止,也沒能走回起點。

年代未知的遺跡群超乎想像的龐大,由於植物妨礙視線,菲特萊爾也無法從建築的佈局推測規模。如果想弄清楚究竟這是什麼用途的建築,不想砍樹就只能進去尋找蛛絲馬跡,但目前,除了確保食慾的滿足,能做的就只有休息。

安排好營地夜晚的警衛,微弱的火光照映逐漸沉眠的人,凱歐斯側躺在地上,懷中來自鷲鷹的定金──黃金指骨──正如同心臟一般的傳來陣陣脈動,不至於強烈到讓其他人發現,卻讓他如同血液沸騰般的躁動不已。

彷彿在鐵爐旁火星竄飛、烈焰似乎融入空氣、他看著即將完成的刀劍的那種躁動,神智從冷靜逐漸熾熱興奮,凱歐斯盡力維持表情,一點一點將心跳壓抑得平穩、平緩,就像一個人從清醒到熟睡……

凱歐斯黑髮下的雙眼不知何時已然化為燦爛的金色,黑色的瞳孔逐漸縮小、拉長,直至如同細線劃斷那抹金黃,懷中指骨的脈動驟然停止。

豹族的神匠無從得知自己雙眼的變化,只感受到懷裡的脈動消失,身體的躁動也隨之散去,只覺得整個人都不曾如同此刻這樣好過。

難以形容的感受,不是力量的增強,精神力也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整個世界突然變得異常清晰,聽覺、視覺、嗅覺、觸覺都在指骨停下脈動的剎那變得如鋒刃般銳利,不分遠近的清晰感在數息間從驚艷化為痛苦,讓凱歐斯甚至無從分辨他『感受』中的遺跡裡究竟有什麼便閉上眼,再睜開,夜裡的一切彷彿與平日的夜晚沒有不同。

但是在凱歐斯的感知裡,整座遺跡就像水中倒影被擾動一般地蕩漾恍惚了剎那,變異的瞬間太過短暫,幾乎讓凱歐斯以為他看到的扭曲只是錯覺,然而改變如同季節更替,再不明顯也難以忽視,巨大的趨勢予人無法對抗的感受。

這是漫長而又短暫的一夜,鑄劍師閉上雙眼後努力讓自己沉入睡眠,卻只是徒勞的載浮載沉,次日醒來想知道其他人是否有感受到遺跡的變化,可惜不只是臉上看不出來,探查遺跡外圍的路上也沒聽見菲特萊爾聊起任何與變化有關的話題。

他們花了三天將遺跡外圍走一圈,順便清除多餘的植物和妖獸,這期間遺跡的變化愈漸強烈,凱歐斯卻說不出究竟是哪裡的變化,同樣的,在其他人眼裡似乎也毫無變化的遺跡似乎沒有引起更多的注意。

甚至那個天分不錯的金髮男孩似乎也沒發現任何魔力、能量、以及物質上的變化,彷彿這種異變的傳遞對象只有他,而接受訊息的人卻是個文盲,這個念頭讓即將進入的凱歐斯非常不舒服,那是已經許久不曾感受過的不安與無措。

菲特萊爾走在凱歐斯身邊,他能感受到同行者與日遽增的焦慮──即使對方掩飾的很好──可惜他已經不是剛離開家門的懵懂少年,他只是悄悄觀察對方,心想必然與遺跡有關,卻還是沒問對方感受到什麼以致於如此焦慮。

如果是『無法解決問題』產生的焦慮,那對方遲早會說的;如果是『不知道為什麼』這類型的困擾,很有可能對方不是不想說而是沒辦法說。

到底是哪一個?

菲特萊爾仰頭看著逐漸隱沒在夜色中的遺跡,這是他們進入前的最後一個夜晚,在昏黃黯淡的暮光與火光中驚覺他已許久不曾有兒時面對未知事物的興奮。菲特萊爾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受心臟有力緩慢的跳動,他問自己,知道自己依然對世界保有好奇,但似乎就是少了那種憧憬與興奮,與之黯淡的是對未知真相的渴望。

看著遺跡,他發現自己從頭到尾沒有幻想這遺跡曾經的景況、推測裡面的人如何生活,他想的全是要怎麼讓自己人安然的活下去。

……好像變得有點無趣了?菲特萊爾放下心口的手按上劍柄,坎納托爾在掌心微微顫動,不知怎麼的就笑了起來。

「……小菲爾?」黛芙琳看弟弟愣愣地站在遺跡入口許久,這突然就笑了起來實在讓她有些嚇一跳。

「沒事。」

「既然你笑了,那應該是『沒有壞事』,也就是說……有好事?」

「我想起他了。」

菲特萊爾溫柔清俊的笑容裡有著旁人無法理解的滿足,在黛芙琳眼中,青年的笑容不像少年時那樣燦爛奪目,卻淡然得讓她臉紅心跳,讓她花了點時間才會意過來那個他是指誰,眼睛偷偷地往凱歐斯所在位置瞟一下──有注意這邊,很好!

「帕席歐?」

「嗯。」

「想到什麼所以笑了?」

「就只是想他,思念他。」

「騙人!」

「嗯,有說一些些謊言。」

金髮青年既誠懇又溫柔的回答讓侍衛有違職業操守的發出噗嗤聲,讓不遠處關注他的凱歐斯也不禁莞爾而又羨慕,黛芙琳嘟起嘴,變狡獪的弟弟其實很好,就是覺得自己輸了一籌這件事很讓人不開心。

「當然是一些,你如果不想起他、不思念他,怎麼會回憶得更多?僅僅是思念這麼寂寞的情緒,怎麼可能讓你笑成這樣?說一下嘛,偷偷告訴姊姊?」

「不知道他是否活著的時候,想起他很痛苦;但知道他應該還不錯,思念就是件快樂的事。」

「他又不喜歡你!」

「或許就是因為不喜歡才能這樣肆無忌憚的想他。」

「那如果他喜歡你呢?」

「想辦法聯絡他。」

「就算他不喜歡你,也可以聯絡啊!為什麼不現在就聯絡呢?」

「嗯……本來幫忙完二姊這邊的事情,我打算去找他。」

「那現在?」

「我不知道進去之後要花多久時間,」菲特萊爾很清楚黛芙琳會說什麼,因此立刻接下去道:「就算有其他的聯絡方法,在這片不熟悉的環境,什麼都無法保證。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在確保大家安全的狀態下,不給他添麻煩。」

「只是聯絡而已……」黛芙琳和鍊金術不熟,跟魔法也不熟,就算的確知道不少方法可以達成目的,卻很難想像能帶來什麼麻煩。「不過,嗯,算了。」

菲特萊爾略感驚訝,雖然覺得二姊放棄得太過乾脆,但不管怎麼說總比被窮追猛打好,就見黛芙琳哼著小調回到火堆前準備吃晚餐,還是覺得哪裡不太對的金髮青年不著痕跡地多觀察了一下,才發現姊姊似乎正對著凱歐斯……呃、炫耀?

不太理解黛芙琳的邏輯,卻還知道二姊這是為了他,而且、大概、多半……是在幫他『搶』帕席歐?

金髮的青年知道凱歐斯對帕席歐有好感,但同行至今也沒能產生情敵之間的敵對感,凱歐斯對他或許有些心情複雜,但菲特萊爾清楚自己實在無法因為這樣產生敵意。尤其眼看要進入遺跡,這種時候在隊伍裡創造糾紛與對立實在不恰當。

「這種程度才不會怎麼樣呢!我們女性最擅長的就是這個。」避開凱歐斯之後,被菲特萊爾阻止的黛芙琳如此回答道:「反過來說,如果這樣就發生問題,進入遺跡前分道揚鑣也好。」

菲特萊爾對姊姊的處理方式還是頗有疑慮,凱歐斯反倒是似笑非笑的在臨睡前跟他說不需要擔心。

「我是喜歡他,但那傢伙就像個孩子,在某些事情上,我想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是嗎?」

「是的,魔族的劣根性在即將成年之前會特別的惡化,雖然程度各有不同……總之,我覺得自己的心情不能當真。」

「為什麼說得好像成年之後帕席歐就會變成另一個陌生人?」

凱歐斯愣了愣,像是很意外菲特萊爾會問出這種問題。

「你不知道?」

「我該知道什麼?」

「魔族,隨著血統的濃厚與強大,在成年時的轉變會越大,這不只是指力量和天賦,靈魂也是。」

「……靈魂?」菲特萊爾已經預期凱歐斯會說出『成年後有一定機率個性丕變』這樣的句子,怎料得到的卻是更誇張的答案。「轉變的是靈魂?」

「據說純血的王族,在成年時靈魂會受到世界本源的洗禮。似乎血統稍微不那麼純粹的王族靈魂也會有這樣的考驗,從何而來的考驗不得而知,但受過洗禮的王族,除了個性,靈魂的本質才是真正轉變的部分。」

菲特萊爾凝視凱歐斯,這是他不曾在王室紀錄中知悉的部分,所謂的『兄長』也不曾告訴他……凱歐斯是怎麼知道的?

「比起人類繁瑣的紀錄,總是有其他直接卻更悠久的傳承方式,剛好我就是這其中之一。」

「……帕席歐隨便掉個地方也能讓這麼有身份的人撿回家嗎?」

「我只是個知道得比其他人多一些的鑄劍師。」凱歐斯嘆口氣。「如果不是這次的事情,我根本不會想起這件事──你的劍借我一下。」

「喂喂喂!不准把我的身體隨便交出去!身為一把劍我喜歡插進各種血肉裡,但我討厭被人摸!我很有原則的!!喂、喂?你有沒有聽我說?!聽我說啊!我以後安靜一點你拒絕他──等等!你做什麼!?啊啊啊──他、他摸到我的劍鞘啦!!不───不要把我拔出來──!!」

菲特萊爾聽著坎納托爾利用精神力發出的各種『婉轉的』吶喊,在盡力維持表情的同時覺得這把彆扭的劍根本就不討厭凱歐斯碰觸他,甚至在對方指尖撫過劍脊紋路時發出異常愉悅的聲音。

「才沒有!!啊~手指、好棒──不!我在說什麼!!」

「你只是誠實的展現身心舒爽的感觸,不用介意,我能體諒。而且用精神力叫得再大聲凱歐斯也聽不到,再奔放點我也能忍耐。」

「你不用忍耐!快阻止他!!欺負我是劍沒辦法反抗嗎!?」

「聽說神劍或者等級進入傳奇的寶劍,對於不認同的持有者有很強悍的殺傷力與自保能力,你可以現在開始練習──前輩們一定也是這樣練下來的。」

「是、是這樣嗎?好、好像有道理!啊、嗯、可惡!不要摸得這麼仔細臉還湊得那麼近!我今天還沒保養啊!」

所以果然還是彆扭嗎?

菲特萊爾望著坎納托爾以及認真鑑定長劍的凱歐斯,不擔心對方在長劍上動手腳或者奪劍而逃,待對方看完歸還長劍,果然沒有任何解釋,只得到一聲謝謝。

然後第二天轉述給黛芙琳的時候,這一聲謝謝換到一個重重的『哼!』。

「二姊,我們現在差一步──真的就一步──便要踏入遺跡,你對他有任何意見,要不要趁最後的機會解決乾淨?」

「我哼完就沒意見了,」黛芙琳向來不喜歡這種事情不說清楚的傢伙,比滿腦子算計根本不知道有什麼沒說的傢伙還要討厭──你不想說就藏好嘛!這樣不說又不藏好擺明了讓旁邊的人不痛快!最討厭了!「你知道我的喜好,我就哼哼,反正不欣賞歸不欣賞,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我很清楚。」

「……是嗎?」

「當然──進去我就聽你的!你看,我很清楚重點吧!?」

菲特萊爾在凱歐斯忍耐的低笑聲中重重一嘆,先於所有人一步的踏入遺跡,地面如同從外部觀察一般是陳舊石材,其上長滿苔蘚、沉積落葉──的確沒有干擾外部觀察的陣法或任何超凡力量。

他小心地前進,仰頭觀察傾頹的石柱與崩落的巨大碎石,不顧坎納托爾的抗議拔劍清理其上的遮掩物,隊伍中比較有經驗的護衛以及凱歐斯也在清裡地面與石壁,在時光中褪色的壁面裝飾逐漸呈現在眾人眼前,有的是雕刻、有的是壁畫,斑剝圖像上某些凹凸不平的部分說明它曾有鑲嵌之物,有些歷久彌新的材質墜落在地上,隨著清理的動作從腐葉中閃爍光芒,被黛芙琳一一收起。

壁畫與雕刻的紋路大多已不流傳於現在,極少數的線條卻曾在紀錄裡看過。比起裝飾意味較重的壁畫,地面似乎是規模更大的畫作,將牆上的壁畫串連成一個韻意深遠的故事,可惜障礙物太多,想完整的看清內容絕非幾個人能做到。

「這裡應該只是前庭,理論上建築本身不會有太多危險。」因為護衛加入清理行列,菲特萊爾收起坎納托爾讓他安靜片刻。「這裡大概是獸人的聖地。」

黛芙琳先是恍然大悟,接著又皺起眉頭,說過聽話的人此刻果然沒有隨意發言,只是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道具將那些陌生圖像紀錄,沒一會,又一股腦塞了一袋東西給菲特萊爾。

「差點忘記,採集石,植物就交给你了。」

菲特萊爾打開袋口看見裡面滿滿的採集石,採集石這種鍊金物品最大的好處是能將植物整棵活著帶回,不像一般的採集之後便無法繼續種植,缺點大概是……很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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