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席歐睜開眼,眼中的驚訝一閃而逝,這微小動靜只有野蠻人庫魯多看一眼。旋即這以愛慕之名而跟隨的大漢,便因美色而忘記最開始是為什麼看向帕席歐,只坦然到粗獷地呆望著帕席歐大飽眼福,最後又在對方釋放的殺氣中驚醒過來,乖乖挪開眼睛的值夜去。

庫魯不犯傻的話,其實是個優秀的戰力。帕席歐見庫魯識相地不再盯著自己,也就收回自己的視線,眼角餘光在沈睡的其他人身上繞了一圈才又回到手上的戒指。

那是最開始就作為與菲特萊爾精神烙印相連媒介之一的魔法戒指,原本就是在相隔極遠之時用於尋找對方,但現在實在太遠,只能模糊的感應方向和情緒。

拇指撫搓著戒指上的寶石,帕席歐回想著剛才感應到的方向,很快思緒又游移到刻意避開的領域,菲特萊爾那一瞬間溫暖又愉快的情緒順著感應的波動感染他,那種因為了悟而欣悅的情緒似乎也變成自己的一部份。

帕席歐察覺自己毫無道理的好心情,不知為何有種莫名地尷尬,如此輕易地被影響實在不是件好事;可轉念一想感覺快樂總比感覺沮喪好,終究只是一種心情和氣氛,不影響判斷的話,偶爾被這樣逆向感染一些愉快的情緒也不錯,算是當保母的福利之一?

沒去思考他這保母曠職已久是否稱職的問題,而是又拿出地圖。他們已經上路三天,藉由比較昂貴的方式帕席歐也已經收到屬下們的消息,目的地有好幾個可以選。現在得先選擇是否跟菲特萊爾會合,然後再判斷怎麼走才能達成他想要的目的。

第一個問題幾乎在問出的同時就有答案,不會合,而且還可以把史托克與蒂娜都塞到菲特萊爾那裡……

魔族王子的長髮在夜色中似乎正與火焰一同燃燒,手指因為思索而在腿上輕敲。

那些類似死靈魔法召喚的僵屍的『活人』,有著死靈魔法召喚系中所缺乏的傳染力,這個症狀在開始的時候並不明顯。事實上,在蒂娜告知那個領地的事情,他們轉移到山莊之前,『那個東西』完全不活躍,彷彿從他和菲特萊爾救走蒂娜和牛族人開始,『那個東西』便發瘋似地推動進度。

先是四處襲掠的半獸人,現在則是失蹤的人民化為僵屍一般的生物被驅趕出來。

單手翻動著做上各種記號的地圖,在腿上輕敲的手指頓了頓,又一下一下地重新慢慢敲點起來。

……資訊有點太少了呢……

輕易地做出判斷對自己與屬下的生命不夠負責,可惜敵人沒有義務體貼你的需求──不,敵人提供的訊息自己是否能相信也是個問題。

帕席歐在腦中把有限的情報又整理一遍,思緒在『艾勒西恩的計畫究竟完成到什麼程度?』這個問題上徘徊片刻,就毫不留戀地挪到那些他可以控制的事情上。

深思熟慮的行動總會產生期望中的意義吧?

沉思的臉對朝火焰微微一笑,略顯挑釁的態度彷彿火焰彼端有些什麼,然而肉眼所見卻什麼都沒有,唯有火焰理所當然地用燃燒的光與熱度炫亮凝視者的雙眼。帕席歐垂下視線、收斂此刻無謂的情緒,接著也收好地圖跟資料,在看見魔法陣盤的時候若有所思,最後放在手邊,捲起毯子讓自己盡可能舒服的躺下。

閉上眼睛、忽略庫魯又凝固在自己身上的赤裸眼神,神識熟練地沉入無垠漆黑,這是帕席歐最近給自己的功課,試著主動去親近兩顆創始之樹,沒有太多的企圖,單純地覺得自己應該維持這種聯繫。

而且……那天所見的畫面裡,充滿許多無法記憶的玄奧,想再看一看的念頭在遠離法札巴德後愈加強烈,令人難以分辨那是他自身的渴望還是來自於異界的呼喚。

上路也才三天而已。在漆黑之中的神識一陣動盪,原本飄然降落的感覺變得混亂不定。帕席歐原本以為今天也是失敗,打算收回精神力與神識,卻見一道繽紛柔光如破曉般地點亮黑暗,卡蘭嘉斯頓優雅又壯麗的樹影出現在遙遠彼端,無數光點不知何時如同星空環繞一般地出現。

意外之喜讓帕席歐精神一振,曾經聽過的樹濤之聲在沒有風的世界陣陣傳來,有熟悉的親切和警戒之意自心中響起,帕席歐先是困惑,接著才發現自己在距離外無法靠近。

以為是卡蘭嘉斯頓在拒絕自己,又似乎不是這樣,柔光爛漫間有一絲安慰,然後──

帕席歐猛然睜開雙眼。

漆黑的夜空,溝火的光芒,庫魯還挺直背脊地坐在那裡。

沒有蟲鳴,而且庫魯背對著他。

確認這些全是現實,帕席歐毫不猶豫地起身著裝、扔出偵測的法術,再叫醒其他人,接著收拾各種零碎,裝鞍戴轡地牽起坐騎,帕席歐在原地留下一個幻象後才撲滅營火。

「呃……現在是怎麼回事?」史托克邊打哈欠邊爬上馬。「我們要往哪走?」

所有人都知道沒事不會被叫醒,但是醒來之後又什麼都沒有,顯然就算有也在他們的感知範圍外,除了準備逃跑連往哪逃都不知道!

「我們往正北,」帕席歐看向庫魯,又轉頭望向蒂娜等人。「看來敵人是從西方延伸到北方,再包圍過來,人數應該沒有太多,但還是會發生戰鬥。」

「為什麼不去巫克克?」蒂娜問道。這中間雖然還會經過一些小城鎮與村落,跑過去也沒有太大幫助。即使如此,往人多的方向跑還是比較恰當,總會有一些巡邏兵吧?

「如果要包圍我們,為何東邊沒有任何防備?」帕席歐反問,魔族優秀的夜視能力讓他看清同伴臉上的表情,他翻身上馬,說實話他對東邊那些小村落不看好。「雖然不知道敵人是什麼,不過這個都先戴在身上。」

「嗯?這個之前不是給過?我的還在。」史托克手指一搓,就知道這個東西他拿過,想也不想就推回去。然後很自然地就往蒂娜和奧梅索那邊看,他不記得這兩個拿過沒,倒是姊弟兩人想也沒想拿得很順,讓他把想問的話給吞回去。

「還在就拿出來,別放在空間裝備裡。」確認每個人都把卡蘭嘉斯頓所製作的護符戴好,又看蒂娜為自己戴了一副額飾、為所有的坐騎撒了兩三樣藥品才上馬,同伴們在馬上基於信賴而服從的身影讓帕席歐更為冷靜,這是他習慣的壓力。

好戰的庫魯躍躍欲試,一馬當先地跑出一小段,將馬速維持在準備衝鋒的狀態,鈍重、在前端兩尺範圍略粗且充滿銳角突起物、全長幾乎跟使用者身高等同的棍狀武器被庫魯拿在手上,沒有前行多遠便彷彿融入夜色裡。

「藥劑的效力可以維持四個小時,」蒂娜的說明悄然傳來。「受到影響的話可能只有一半的時間。」

沒有說明藥劑的效用──因為看就知道至少有隱匿、消音、增速的效果,蒂娜說明了時間,那代表還有激發體能的補助效力……帕席歐在心裡嘀咕了一下這個時間以及地圖上所能抵達的範圍。

帕席歐不打算呼喚龍──那太顯眼──身體短期間也不可能像法札巴德那時一般地戰鬥,為了保持續戰力,能順利突破封鎖是最好……

在黑夜裡向北奔馳,馬匹悄然留下足跡,漸漸似乎整個世界都失去聲音,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和馬的腳步一同起伏,直到黑夜逐漸揭開隱藏之物,就見庫魯毫不猶豫地朝極目所見的黑影衝過去!

「嘖!」是不會打個信號再衝上去?

帕席歐嘖了一聲,也開始提速,同時飛快地在其他人身上施加防禦魔法和祝福術,數息間黑影已清晰到可以辨識的程度,他看見庫魯沉重的武器在暗夜中移動的軌跡,然後瞬間意識到蒂娜的準備完全沒有意義!

「庫魯!直接衝過去!」

提速到極限,距離瞬間消失,沒有重鎧的衝鋒缺乏必要的威力和保護,石膚術稍稍補足這個缺憾。帕席歐不期待這層保護的持久性,他只是穩定身形、將鬥氣凝聚在武器與正前方,預期中的劇烈碰撞撼動他的視線。

他前進,確實感受到被撞飛的敵人經由馬匹、武器、以及鬥氣傳來的異樣感,尤其敵人的陣形沒有絲毫混亂──不,那本來便死板得毫無章法。

史托克等人迅速從帕席歐衝開的缺口竄出,包圍意外薄弱的事實完全沒有動搖史托克,被座狼追過兩次的男人比以前更加果斷專注的逃跑,僥倖不存在於他的腦海中,甚至還多了那麼點勇氣去踹打算回頭繼續殺的庫魯。

「史托克,幹得好。」

帕席歐策馬反身朝後展開火牆術,烈焰幾乎擦著庫魯的手臂在草原上拉出火線,驚馬帶著庫魯更靠近史托克等人,毛皮與脂肉燃燒的氣味被逐漸揚起的風帶開,廉價的片甲皮甲因為火焰燒灼而散落,在帕席歐最後的眼角餘光中顯現出五官與被火焰點燃的身體。

那沒有聲音沒有表情的臉之下,彷彿有什麼正在掙扎哀嚎,但或許只是看錯了也不一定。

魔族的王子沒有多想,只是一邊放出偵測法術一邊確認適合的傳送地點,在看不出景色變化卻也無法看見任何火光的地點撕開昂貴的傳送捲軸,帶著所有人消失在星空下。

那真的是消失在星空下,因為當史托克強忍著比平常遠距離傳送更強烈的噁心感睜開眼時,他看到的只有一片黑暗。

伸手沒有摸到東西的感覺,腳下也不覺得踩到任何東西,不像飄浮在空中,可走著也毫無重量移動該有的實感。

沒有聲音也看不到人,未知帶來的恐懼不安讓史托克開始大喊其他人的名字,只聽見死寂和『四周非常開闊』的這個事實。

該不會餓死在這裡吧?史托克這麼想著,下意識的檢查食物存量,沒有比較安心但總算有點膽氣。

史托克拍拍肚子和胸口,調整腰間的刀再很有幹勁地勒緊腰帶,正想試著不管不顧的亂走亂喊,腳下便漸漸散發起藍光。

剛開始並不明顯,等史托克注意到的時候那飄散的光點已經籠罩下半身,幾個呼吸之間就上升到胸口,他緊張地努力跑動幾圈確認這就是黏在腳下甩不掉後,非常乾脆地抱持反正爛命一條、雖然不想死但滿身好裝備死了也不虧的想法拿出紙筆準備寫遺書──

突然多了很多藍色的光團。

全然黑暗只有自己在發光的世界裡,那無比明顯的光芒讓史托克停下手中的羽毛筆,他看見伙伴的同時也被看見,無數飛散的藍光開始流動,黑暗如同被漂浮如同氣泡般的光芒給衝散,接著越來越多的光點由下而上、自小而大地不斷飛過身邊,虛無的黑色不知何時早已遠離,只有一片絢爛柔和的藍色不斷變化,看呆史托克的大腦,沒發現自己正在跟著氣泡上浮。

「哇啊啊啊啊啊啊────欸?!」可、可以叫嗎?

史托克叫完雙手掐著自己的喉嚨確認真的有聲音,又伸手探向那些不確定是不是氣泡的東西,感覺那種很近似的體觸在掌心累積、又自指縫滿溢,從指掌間拉出綿密的線,又在遠離到仰望的高度被撩亂成無序的模樣,在遙遠的光芒中映落無數飛影,幾乎晃花史托克的雙眼,可他勉力回神,偷偷看其他同伴的表情,才又放心的繼續傻看這好像很無聊又相當美麗的畫面。

或許是這難得的美景與懶散令人意猶未盡,史托克覺得旅程結束得很快,類似即將浮出水面的感覺令人知道終點抵達,庫魯如同不知畏懼為何物一般地當先躍出水面,接著理所當然的是帕席歐,等奧梅索離開後蒂娜瞪了他一眼,史托克不等蒂娜踹自己滾出去──然後臉朝地的栽在地上!

「欸!?咦!?怎麼回事!?」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滾出來的史托克眼前一花、接著就黑了,土腥味和草汁的青澀氣味糊得他滿臉,才爬起來看見一雙女鞋,一個重量又狠狠地踩在他身上!

「──史托克!?你躺這裡幹什麼!!」

「大小姐!!是你把我踩回去!我正要走!!」

「……不對啊,我給你吃了那麼多東西,怎麼動作還這麼慢?」蒂娜挪開腳之後又退兩步,說出來的話很氣人,語氣間透露出歉意卻沒去扶史托克一把,而是恭敬地朝眼前高䠷的女子行禮。「奶奶……久疏問候……我……」

「嗯。」海精靈大賢者雅娜露斯‧克莫藍‧督依艾恩‧維拉席特法多姆的五官最多給人中年女性之感,然而原本應該如同海洋一般的長髮已純白如雪,被整齊地挽起,用海藍色的寶石以及金色金屬製作的珊瑚狀髮飾固定,彷似波浪與水珠的飾品妝點在額頭以及嚴整的領口。

那雙除了海洋便想不出其他形容詞的藍眸,在掃過蒂娜和奧梅索的時候好似春末晴空,看向史托克的時候卻如同暴風雨。剛爬起來的胖子全都沒看見,史托克聽到『奶奶』這個字難得伶俐地想起這是說誰,連忙跳起來站好行禮,聽到這位大賢者冷哼連抖都不敢抖,不知為何就是有『眼前的女人比帕席歐恐怖』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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