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他掛電話,馬丁才打開車上的廣播,盧伯米爾在搖晃的車上凝視窗外,充滿雜訊的汽車音響傳來歡慶的歌曲與比雪更冰冷的新聞,路況不好自然也只能慢慢開。

盧伯米爾安靜的姿態讓馬丁頗為驚奇,在他看來這個孩子跟鎮裡那些正在唸書的孩子沒什麼不同,但他記得神父請他接的是一位修士,以至於在車站看到金髮少年的時候遲遲無法確定。不過現在倒是可以確定他真的是個修士,畢竟馬丁還真沒見過哪個職業可以安靜得讓人這麼舒適。

「李希霍芬……修士?」

「嗯?是的,請說。」

「謝謝你今年來我們鎮裡幫忙。」

「我也謝謝你們跟勒菲佛爾神父給我服侍的機會。」

「啊?喔……哈哈,被你這麼一說突然覺得自己好重要!哎,勒菲佛爾神父好像有說過類似的,怎麼被你一說就覺得不好意思呢……啊哈哈。」

比預估更早抵達目的地,這當然是因為省下等車時間,下車時車子剛停就看見有個身影走出來,柔軟的聲音跟盧伯米爾的道謝合在一起,讓接受道謝的馬丁相當不好意思,驅車離開的模樣有如逃跑一般令人莞爾。

「歡迎你的到來,年輕的弟兄。」勒菲佛爾給盧伯米爾一個大大的擁抱和燦爛微笑,領著他走進溫暖室內。「你的房間在樓上,等等再帶你熟悉環境。現在,我想我們可以先來享用神的賞賜。」

「不是每一刻都在享用?」

「說的好,不過今天我要在謝恩禱告時感謝你的到來,這讓我等不及坐上餐桌開飯。」

年老神父興奮的模樣讓盧伯米爾很想說句『手下留情』──總覺得被這樣感謝就意味著會有很多工作,但不論是職責抑或為了學習,都沒有畏怯工作量的道理。

晚餐很豐盛,對於不知不覺餓過午餐的盧伯米爾來說份量正好,每樣食物或是食材來自於奉獻、或是做好再送給神父,但都非常美味,飯後神父先以散步為由把教會介紹一遍,能使用的活動區域、明天的基本行程、以及需要他獨自處理的工作也都大致說明,回到起居間後盧伯米爾主動說由他來泡茶,並把里契爾神父給他的信件交給勒菲佛爾神父。

等茶泡好盧伯米爾返回起居間,已經被閱讀的信件被折回原形、置於茶几的一角,勒菲佛爾微笑接過盧伯米爾遞過來的茶,那模樣讓盧伯米爾有種看到……嗯……沒那麼胖、也沒留那兩撇鬍子的KXC上校的感覺,只好趕快喝茶把笑意吞下去。

「我看過信件了,李希霍芬修士。」勒菲佛爾向來不拒絕老友的推介,但被老友說特別卻讓他有些好奇。「基本上你所希望的事情都沒問題,我只是有點好奇,為什麼你會想學習這方面的事情?很多志願前往開拓教區與偏遠教區的神父都不見得會學習這些,當然也不是每個像你這樣身懷特殊恩賜的神父都會想學……我可以知道為什麼嗎?」

「我也不知道。」這是實話,盧伯米爾完全沒有打算像電影那樣去斬妖除魔,也沒有那種要拯救所有受妖魔侵擾者脫離苦難的志願。「但是不知為何,我覺得我需要學一點……於是我想大概是因為我想去比較鄉下的教區,才會覺得應該要學一點。」

「我知道了,雖然這幾天只能學些基本的東西,但你或許能來得及送給朋友自己做的護身符。」

「啊……唔,不好意思,在這麼忙的時候……」既然被人稱作修士,拋下職責與工作出去玩就莫名地多了羞恥尷尬的感覺。

「不會,那麼,早點睡。」

「好的,晚安,勒菲佛爾神父。」

說了晚安也不可能那麼早就倒下去睡,盧伯米爾在車上睡了大半天,洗完澡除了慵懶根本毫無睡意,把手機接上充電器發現訊息又有增加,忍不住笑著搖頭覺得霍綸還真是閒得發慌,該不會以灌爆他的手機為目標吧?

『晚安,我睡了,明天得早起。服侍的時候我不會帶手機,所以找我的話就直接到教會來吧,期待三天後見到你。』

發出訊息設定鬧鐘後就將手機放在床頭櫃上,或許是體貼他要早起,從閱讀聖經一直到他睡下之前,手機都沒有再傳來新訊息,倒是第二天中午的時候收到了霍綸跟他姊姊伊麗絲的合照,看來是想炫耀一下身高。

勒菲佛爾沒有限制盧伯米爾使用或攜帶手機,但看見這年輕的修士在服侍神的時候沒有隨身攜帶這點,讓他很滿意。尤其他知道這位正在脫離少年的孩子正在等待朋友到來,還能如此沈靜專心地完成神安排的工作,只在中午用餐後的休息時間看一下,實在是很好的素養。

神父很滿意,盧伯米爾卻只是單純地有些應付不來,這是他申請通過成為修士的第一個新年,還是菜鳥的他等同學徒,恰巧鎮裡又有孕婦生產以及之前誕生的孩子需要接受洗禮,光是聖器與教堂本身就讓他有擦洗不完的感覺,即使輔助不了什麼卻也充分地東奔西跑,每每覺得狼狽得實在很不像樣時,就會有和善或者豪邁的教友笑著對他說加油和謝謝。

腳步和笑容在不知不覺變得非常輕鬆,即使呼吸的空氣如此冰冷,身體卻有種通透清爽的快樂。

結果一直到霍綸出現在教會附近晃來晃去,盧伯米爾也沒能做出一個護身符。

「沒關係,他還要在這邊玩幾天不是嗎?」發現盧伯米爾好像想跟他要個護身符的眼神,勒菲佛爾笑著拒絕。「送自己做的才有誠意吧?」

我哪知道我做的有沒有用……盧伯米爾苦惱嘆息,轉念一想,真的來不及就把自己隨身配戴的十字架或玫瑰念珠給霍綸也行,心情隨之輕鬆不少。開朗的友人全然不知道這些,笑著跑上來又緊急煞車,先乖巧向神父問好、再提出計畫,還很忙地偷踢正在忍笑的盧伯米爾,等勒菲佛爾點頭同意,立刻毫無形象的歡呼、拉著盧伯米爾就往外衝!

「等等,霍綸!」

「幹嘛……啊,你說的對。」

於是勒菲佛爾愣愣地望著亞麻色頭髮的少年風風火火地衝回後門,把盧伯米爾往裡推。

「差點忘記,快去換衣服,再不快點伊麗絲會放狗追我們──」

「那也是你偷跑吧?」盧伯米爾一挑眉就知道自己說對了。「等我一下,你確定你不進來喝杯茶?」

「你泡的?」

「你要喝我泡的,我就泡給你喝。」

「那我要。」

決定要喝之後霍綸也沒忘記跟勒菲佛爾鞠躬抱歉加感謝,保證不會打擾神父太久。果然等盧伯米爾泡好茶上樓換衣服,這不長的時間霍綸已經喝完一壺茶、洗好茶壺跟茶杯,外加一句『喝到這麼好喝的茶,我放心了』。

「……你放心什麼?」

盧伯米爾沒有霍綸這麼坦率,所以他離開教會才問。

「還泡得出能喝的茶證明你的生活很快樂,至少有餘裕,所以我放心了。」

「說我,那你呢?」盧伯米爾戳戳摯友。「你擔心我,我也會擔心你,新學校好嗎?」

「新學校很好啊,我怎麼可能會不好──倒是你說擔心我這點讓人懷疑是不是有什麼隱情。」

「霍綸。」

「幹嘛?」

「你越沮喪的時候,信件就越多,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過。」

「一整個學期我才寫一封給你。」

「你知道我指的不只是那種信。抱歉我一整個學期都沒開手機,但我還是有發現,所以……怎麼了?現在沒有伊麗絲,甚至芬里爾也不在,小鎮裡此刻認識你的只有我。」

他們安靜地走了一段路,霍綸逐漸低落的情緒與節慶有些格格不入,盧伯米爾只是默默地陪著,然後靈機一動地拉著霍綸走進咖啡館,挑了個角落把霍綸塞進去後傳簡訊給伊麗絲說午茶時間前會跟他們會合,便把手機放到一邊開始等待霍綸說些什麼。

「……你還真的就這樣乾等啊……」

「乾等?不,我是很專心地在等你說出口。」

「以前你等我說什麼的時候,都還會拿本書……」

「我覺得你今天需要慎重對待。」

「……突然發現自己居然這麼不長進……好丟臉。」

「沒關係,雖然我不是神父不能聽你告解,不過把那些包袱丟給我吧。」盧伯米爾逐漸成熟的臉頰線條在冬陽下微微發光,即使學校裡稱為朋友的人再多,能讓他以這種笑容對待的摯友也只有眼前這個人。「丟給我,然後你就能更加輕鬆地向前邁進了。」

「看你變得這麼可靠又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有點火大耶。」

「不要遷怒啊,我親愛的朋友。」盧伯米爾笑了起來,把偷偷跟櫃臺說好晚十分鐘才送上的咖啡推到霍綸面前。「遷怒一點點的話還可以,太多的話可能就沒辦法陪你玩三天,分散一下每天的配額吧。」

「還有分散配額這種事?」

「你有一輩子的配額。」

「……其實也沒什麼事情啦……」

斷斷續續、不完整也沒有條理可言,霍綸把足球隊的事、班級裡的事、女朋友的事情全部說一遍,顛三倒四地說到最後才提起自己父母都有各自的外遇,打算在這次的旅行中『徹底』和好的事情。

「心情好點了嗎?」果然跟計算的時間差不多,霍綸剛說完,之前點的比利時鬆餅也剛好上桌,這讓盧伯米爾有些小得意。

「你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說完心情的確有好一點,但還是有什麼莫名的東西梗在心裡。霍綸一口一口吃著鬆餅,盯著盧伯米爾期待對方多說點什麼。

「女朋友已經分手而你也不想復合,那只能對你說下次眼光好一點。」

「喂喂喂……」

「其他大部分的事情你其實知道答案,所以我負責聽就好。」

「是沒錯啦……」

「至於你的父母……我說阿姨和叔叔……這個建議你能試著做就試試看,不能的話也不勉強。」

「什麼建議?」

「他們用什麼方法原諒你多少次,你就這樣地寬恕他們。」

「我……難道我就這樣裝做什麼都看不見嗎!?」

「你跟伊麗絲可以和他們大吵一架,然後像他們原諒你們一樣,由你們對他們說個沒關係之類的什麼都好。」

「不要。」

「所以我說不勉強。」

「盧米耶,你是以後要當神父的人耶,這種事你怎麼──」

「那麼,你反覆地指責他們之後呢?你希望他們怎麼做?說他們錯了、跪著跟你和伊麗絲道歉?然後?接下來呢?他們現在不就已經知道錯了?他們應該也跟你和伊麗絲道過歉,但你和伊麗絲沒有接受,你們大概是以沉默繼續指責控訴──所以你們希望他們怎麼做?換一個?」

「……」霍綸把最後一口鬆餅吞下去,推開盤子趴在桌上的表情像裝可憐的小海豹。「我們到底為什麼要聊這麼不快樂的話題?」

「為了清爽的跨年?」

「也是沒錯啦,唉,不管怎麼想都還是鬱悶。」

「那你要坐在這裡等鬱悶消散?」

「那可能會待到被趕出去。」霍綸說完自己先噗嗤地笑出來,接著笑聲逐漸擴大,伸腳從桌子下面踢了盧伯米爾一下。「去結帳,有錢人,請我一杯咖啡一份鬆餅沒問題吧?我現在心情很好喔。」

「當然,我現在勉強也算是地主嘛,會合之前先帶你參觀一下小鎮如何?」

「非常好!」

離開咖啡館的霍綸看起來很有精神,盧伯米爾尊重對方努力的方式。在他面前這一家的笑容看起來跟過去完全一樣,但這種努力營造的虛象讓人有些難受,即使如此,願意努力就是件好事。

而這三天裡盧伯米爾每晚都會返回教會,勒菲佛爾慷慨同意他三天的假期,盧伯米爾卻沒忘記自己做不出護身符的這件事,因為想當成驚喜所以沒告訴霍綸;至於霍綸──三天很短還要再扣掉晚上?那怎麼行!

「我跟你回教會!我們可以擠一張床!」

「我回教會不是玩樂而是學習和工作喔。」

「我可以在房間打電動等你回來,你也不至於工作完倒床就睡,這樣還有時間聊天或者PK一場。」

「嗯……也可以,那你先跟阿姨他們說一聲,我打電話給勒菲佛爾神父。」

「遵命!長官!」

盧伯米爾笑著踹過去,霍綸沒被踢到也很配合地唉兩聲,而溝通結果是讓霍綸歡呼的兩個『OK』,喜孜孜地帶著換洗衣物跟掌機充電器窩上盧伯米爾的床,『從現在開始當蓑衣蟲!』的姿態,讓盧伯米爾得忍耐別把這傢伙踹下床或搬更多的被子埋死這傢伙。

「你不是還要去學習跟工作嗎?快去快去。」

「你等著。」盧伯米爾假裝自己說得咬牙切齒,一開門就發現勒菲佛爾神父也正打算開門進來。「神父,您找我嗎?我現在就去準備材料。」

「不不不,我是想問一下今晚的客人──如果睡兩個房間不好聊天,要不要搬個床墊過來?這樣真的不會擠嗎?」

「不會不會,真的,神父,不用這麼麻煩,這種擠法就跟睡帳棚一樣,反而很好玩!」

「好玩嗎?那也不錯。」勒菲佛爾呵呵呵地笑,然後退出門外卻又探進頭。「那我就先借走您的朋友了,神其他的羔羊還需要他。」

霍綸笑嘻嘻地揮手,保證自己一定能過得很好,甚至還會注意時間去泡壺熱茶再蓋上保溫罩,留給神父和重要的同伴。等盧伯米爾回來,也就像他說的或許一起打個電動、或許擠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一點也不重要的瑣事,夜晚除了睡覺更多的時候只有安靜。

霍綸無意識地露出『即使如此也想待在你身邊』的依賴,盧伯米爾想起友人一個學期的沮喪和煩惱,再加上下次見面就是暑假,察覺了也只是想一下後便覺得這很正常──反正都第三晚了,霍綸開心就好。

「你真的好忙喔。」

「重要節日都很忙嘛,神職也是服務業啊──我們是神的服務員。」

「哈哈哈,沒錯!超~~~大超強的Boss!」

「所以,謝謝你每晚等我也不嫌無聊。」

「還好啦,喔,對了──你是不是有什麼東西要給我?」

「……呃?」

「哼哼哼,勒菲佛爾神父有偷偷跟我說,說你要做驅魔祈福的護身符給我──來吧來吧,快拿出來,別害羞~~」

「沒有那種東西。」盧伯米爾哭笑不得。

「就說別害羞嘛,快,交出來。」

「我不是推託沒這回事,而是還沒好。」

「欸?都三天咧……」

「我是菜鳥啊……」盧伯米爾摸摸鼻子。「昨天沒信心,今晚做了才想到要處理一下,要拿也要等明天中午過後……不然,我把我的念珠或十字架送你?」

「沒關係,那就明天中午過後,我拿了再走?」

「可是明天你們不是七點就要出發?」

「我跟老姊討論過,決定她租台車、我們兩個晚點上路,這樣也好多留一點空間給我老爸老媽……我們兩個一直都在的話,他們也沒辦法談些什麼……」

「很棒的體貼,為什麼還這麼害羞?」

「囉唆──反正我可以等到明天,拿了再趕上他們就好。」

「喔。」的確是個聽起來還可以的計畫,伊麗絲開車的話應該也不需要擔心。

一如既往地讀經與禱告,盧伯米爾鑽進被霍綸睡得很暖的被子裡,還在調整姿勢霍綸整個人就嘿嘿嘿地貼了上來,更燙熱的溫度纏在身上,讓盧伯米爾瞬間對自己帶進被窩的寒意有些愧疚。

看對方不知道在得意什麼的模樣,盧伯米爾也決定來惡作劇,露出在學校時最容易讓喬治臉紅的微笑,在對方的額頭親一下,果然霍綸靠得極近的臉也呆愣地紅了。

「晚安,霍綸。」

慵懶含笑的嗓音讓霍綸的臉變得更紅,好半天才結結巴巴地記得說話,但『你……』了半天也沒說出完整的句子。

「你要問為什麼親你?」

「嗯。」

「晚安吻。你該不會都有過好幾個女友,區區晚安吻還會害羞吧?」

「什──哼!說我,難道我親你,你就不會害羞?」

「我們能比嗎?我從來沒有女朋友。」

「親吻你臉頰打招呼的美女絕對比我多!!」

「啊,這點倒是不能否認。」神職人員不能說謊嘛。「不過你親我之後我到底會不會害羞這件事,要試了才知道──過來,霍綸,給我一個吻。」

盧伯米爾笑道,沒有伸手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望著完全羞紅一張臉的霍綸縮到單人床的另一側,有限的距離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但對於必須跨越的人來說卻宛若崇山峻嶺。

「真吝嗇,霍綸,居然連個晚安吻都不給我。」

「……你在玩我吧?」

「是啊。」

霍綸把頭埋進枕頭裡,像隻沮喪的企鵝。盧伯米爾輕笑出聲,果然霍綸再次仰起的臉看起來氣鼓鼓的,但亮亮的眸子仍是害羞居多。心想再鬧下去霍綸可就真的要生氣了,盧伯米爾正想開口結束這場玩鬧勸友人早點睡,霍綸閃電般地拉過盧伯米爾迅速湊近,在唇上『啾』地印了一吻,然後抬起眼望進對方眼中。

「……哼哼,嚇到了吧?」

霍綸推開他,戒備他反擊似地退回原來的位置,還一本正經地警告盧伯米爾到此為止,露出被子的雙眼看對方真的沒有過來,只是抿著唇然後無奈地笑了笑,也跟著閃爍出愉快得意地光芒,嘿嘿嘿地說晚安然後翻身。

盧伯米爾苦笑地把大部分的被子都讓給霍綸還幫忙塞好,規律的作息讓他說晚安之後就迅速熟睡,次日則比平常又早起一些,完成每天早上都必定完成的課業後,他做了豐盛的早餐,打算多的就讓霍綸和伊麗絲帶在路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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