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札巴德幾近全毀,哭聲與各種混亂從那一夜後便不曾停止,市政官員一邊調度人手清理城市,一邊痛苦地跟鍊金術士們協商。

附近都是草原和曠野的法札巴德缺乏石材,同樣也欠缺木材。城市不可能等待木材與石頭千里迢迢地運來,某些急需修建完成的建築不得不仰賴鍊金術,如果價格尚可,市政官員也並非不能接受用鍊金術改建整個城市。

因為連城市的設計圖也正在跟鍊金術士討論中。

「帕席歐,你要感謝我是個鍊金術士啊!」

蒂娜洋洋得意,從鍊金術士公會拿回來的委託清單長度與密度都非常紮實,藉由這些委託蒂娜收集了非常多材料,其中大半都拿去補充治療帕席歐以及雷契爾傷勢所消耗的庫存,即使如此,淨利的部分也很可觀。

附帶一提,托家裡住了兩條龍外加一點五位鍊金術士所賜,凱歐斯的家是法札巴德最快清理修復完畢的建築。

「感謝什麼?」

那天之後,帕席歐並沒有他以為的躺很久,因為他忘記現在身邊已經多出一群人,不論是蒂娜的鍊金術藥劑還是史托克精心烹調堪比御廚的養身料理,在此時都發揮強大的效用。

基本上他一天就好了,只是因為骨頭終究斷了幾根,就算接回去後鍊金術藥劑加以治癒,也仍要靜養一段時間。因此他這幾天都過著養老般曬太陽睡躺椅的狀態,比起已經活繃亂跳跟艾維一起一拳立好一根柱子的雷契爾,只能說身為人類就千萬別去跟龍比身體。

『話不能這麼說啊,少爺。我只被打一下,你被打好幾下,多花點時間才合理嘛,不然被你幹掉的家伙會死不瞑目,那太可憐了。』

發現帕席歐修養得很鬱悶的雷契爾曾經這麼說,對此帕席歐不予置評。

「還問感謝什麼?你的傷可是我治好的耶!」

「我說過謝謝。」

「那你的寵物呢?」蒂娜已經知道雙胞胎是龍的事。

「雷契爾,你聽到了。」

「我非常~~感謝你~~藍色的~長毛的~~猴子呦~~」既然被說寵物就用猴子來反擊,哼哼哈哈地唱完不成曲調的奇怪感謝後,也沒忘記補個大刀。「而且是脾氣暴躁的潑猴。」

「你說誰!!」

蒂娜生氣完才發現應該不要裡這家伙才對,而她也確實這麼做,話一說完不等雷契爾開口,就自己甩頭離開。雷契爾也沒再繼續跟蒂娜鬥嘴,畢竟他跟蒂娜差了一千歲,這種事也非得爭出勝負……還不如睡覺實際。

看蒂娜走遠,雷契爾靠回帕席歐身邊,轉頭看了看某個房間。

「少爺,如果說到裡面那個,的確要感謝一下她。」

「我知道。不過……」

「不過?」

「大祭司原本是想死的。」帕席歐沒忘記他們第一次在神殿時的對話。「說起來,是我自己想找到去除變異體又能讓宿主存活的方法,而他又剛好被你們所救。」

「……也不是剛好……反正那時候他身上已經沒有討厭的氣息。」

蒂娜等人就算沒認出變得更年輕的大祭司,也猜得到,就算帕席歐本來就想留對方一條命,有膽把人撿回來的同伴們也實在頗令人讚歎。

現在麻煩的反而是大祭司究竟該如何安置。

目前為止大祭司仍是昏迷不醒,醒來之後應該也無法再次回到神殿,那麼,要把人帶走嗎?

沒有拐走凱歐斯,卻意外帶走返老還童的大祭司總覺得相當微妙。而且還是個失去變異體分體寄生,不知道還有多少力量的人,可以確定的價值目前只剩過去千年來的見識。

「……算了,再等他三天。」

「等不到他醒來呢?」雷契爾愣了一下才想通沉默半天的主子說的『他』是誰。

「那就只有花點功夫把他叫醒,不管怎麼說都不能把他留在這裡,」帕席歐重新閉上眼睛。「真沒辦法就只能把他丟回去給艾勒西恩。」

風龍少年當然不會有意見,看帕席歐重新閉上眼睛,雷契爾也坐在躺椅邊開始曬太陽打瞌睡,奧梅索走進凱歐斯家想找蒂娜時看見這景象愣了片刻,接著才嘴角挑起躡手躡腳地悄聲走進屋內。雷契爾眼睛睜開一條縫盯著少年的背影,撇撇嘴又打了個哈欠。

帕席歐並非沉睡,他的意識清醒,操控體內的力量緩慢運行,熟悉力量中有些陌生的新特性,感受那顆黑白夾雜的種子呼吸般地吸吐他的力量,細而微少的光沙隨吐息流入他體內,力量中那不甚明顯的特性也變得越來越明確。

比起剛從神修室出來的那陣子,盡力打過一架後似乎變得比較好操作,也比較容易感知到那種力量的存在。即使如此,帕席歐並沒有刻意去加強那種感覺,這麼做會迅速變強,但會失去控制的精準度。

更何況帕席歐受夠過去半年的虛弱狀態,這種有可能傷身吐血的事情實在不想短期內再來一次。

奧梅索來了又走,沒有驚擾帕席歐,只是在他面前停留片刻似乎有話要說,等晚餐時,意外只有兩個人的餐桌上凱歐斯把那些人寧願主動清場也沒辦法自己開口的問題說出口。

「海萊因的那顆珠子,你還打算還給他嗎?」

「他們就為了這麼個問題清場?」帕席歐愣了愣,發現蒂娜他們想得還真多。

「他們是很好的同伴,所以會顧慮你跟海萊因的感受。說實話,那位白狐族的祭司也不確定是否該拿回去。」

「喔?」帕席歐還以為海萊因死活都要拿回去。

「那是部族聖物,但是珠子到你手上後,他也察覺到這東西對他的影響,甚至沒辦法太靠近你。」

「嗯?為什麼?」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畢竟我不是祭司。不過巴爾德有問出來,不過那個答案他也聽不懂。」

「海萊因說什麼?」

「他說氣息變得太強,以致於他根本無法直視你。這是什麼意思?」凱歐斯盯著帕席歐,沒發現哪裡不能看。「你身邊的氣場是有變化,但我覺得是好的那方面。至少這幾天我的力量略有增長,可能跟我是獸人又靠近聖物有關。」

「有變強?」這下子換帕席歐認真盯著凱歐斯打量。「沒有什麼不適或者情緒不穩、精神難以集中之類的?」

「嗯?啊……所以海萊因對你的敵意是受到珠子的影響?沒有,我都沒有,真要說的話,待在你身邊非常舒服,也不用靠得太近。」

「舒服?怎麼樣的舒適感?」

「有點冷、又很溫暖,有點像冬陽,或者說很像史托克形容的那種冬天得到陽光的舒適。南方的冬天不夠冷,所以大概會比較像史托克形容的北方冬季。」

很抽象的形容,但帕席歐大致理解凱歐斯在表達什麼,的確跟他面對彼端之樹時的感覺非常類似。

「我瞭解了,只是珠子暫時沒辦法還他。你就轉告他滅村的主謀跟那天我砍的家伙是同一種東西,所以暫時不能還他。這麼說他就會知道了。」

凱歐斯點點頭,沒有問帕席歐拿那獸人聖物究竟要做什麼。等用餐結束收好餐桌,他才想到一件帕席歐絕對會頭痛的事情。

「庫魯說要跟你走,」凱歐斯說出口就開始笑,帕席歐糾結的表情實在非常有趣。「你這次受傷他非常自責,說要保護你到天涯海角,不管我們怎麼跟他說你其實很強都沒用。」

「我本來不討厭免費戰力。」但如果這個戰力是瘋狂追求者就有點討厭了。「跟他打一架有用嗎?」

「跟庫魯?不知道,而且要打你們就只能進荒原打,你知道野蠻人打起來就是那個樣子,原本城市廣場的大小就不夠他施展,現在法札巴德才剛被破壞,在城市裡打會引起暴動。」

「你好像相當期待。」

「這是我家大門一天到晚都被破壞的積怨,」凱歐斯抓抓下巴。「而且那家伙還欠我很多錢。」

「所以我是討債的打手?」

「如果你把他的收藏洗劫一空,他絕對會討厭你。」

凱歐斯說得信誓旦旦,帕席歐也打算這麼做,只是等好久不見的大塊頭風風火火地出現,帕席歐臉上出現所有人都看得出來的苦笑。

「喂,帕席歐怎麼了?不是要打架完搶劫嗎?我零食都準備好了。」

蒂娜側頭跟史托克說悄悄話,凱歐斯也覺得帕席歐的反應很微妙,但接著他就發現不只帕席歐,海萊因跟雙胞胎的表情也很怪。

「怎麼了?怎麼了?」庫魯發現大家都不說話,而且帕席歐跟他那兩個僕人的表情非常奇怪,他把四周看一遍又檢查一下自己,還是沒發現哪裡有問題。

「……庫魯,聽說你想跟我走?」

「對啊,我要保護你嘛!」

「但是要跟我走,就必須遵守冒險團守則,你能做到嗎?」

「可以!」庫魯拍胸脯保證。「反正我也懶得動腦,都聽你的沒問題!」

「那麼我們五天後出發,」帕席歐點點頭。「記得把錢還清了再走。」

「欸!?那……那我可不可以先跟冒險團預支酬勞還債……嘿嘿,」庫魯雙手插腰的傻笑。「我沒錢啊,現在城裡亂成這樣,我想賣東西也賣不掉,那個,我也沒辦法,借我吧?」

「本冒險團禁止團員間的借貸往來。」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冒險團規章,但為了這個很會借錢的家伙,帕席歐也只好把這個規矩當作第一條。「沒還清就不帶你走。」

「唔唔唔……」

庫魯苦惱地在原地剁步幾圈,最後又風風火火地離開去想辦法還債。在場的人目送新同伴離去後飛快的將目光集中回帕席歐身上,不懂為什麼會突然改變主意。

「因為珠子,」帕席歐揉揉額角。「只要庫魯在,海萊因的珠子就會被壓制在一個……嗯……比較低調、安靜、平緩的狀態。」

大家又把目光放回海萊因身上,看獸人祭司點頭,都驚訝不已,連海萊因自己都很驚訝。

「為什麼呢?」

「因為野蠻人所信仰的源頭,恰好跟獸人同系統卻又高一級。」照道理自己應該也能如此控制種子的氣息,但或許是因為融合程度還不夠的關係,帕席歐要壓制種子的氣息就必須刻意調動力量。

這麼一比較,帶著一個能打架的制御裝置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主子主子。」

「嗯?」

不知何時艾維湊到帕席歐旁邊悄聲細語。

「你該不會又想順便做實驗吧?就是……既然能壓抑這個珠子搞不好對那團東西的同類也有用……之類的?」

「那當然。怎麼,你同情他?」

「才不會。」

艾維跟雷契爾很壞心地竊笑。

「我們只是要確定那團東西出現的時候,能不能把庫魯扔出去而已。」



* * * * * * * *



菲特萊爾坐在山凹間,看著樹頂發呆。

燦爛的金髮如今骯髒黏膩成條條束狀,詭異的淺棕色和麥稈色完全掩蓋原有的色澤,身上曾經整潔的衣服也變得破破爛濫發出異味。

一陣風起,已經又高壯不少的少年拉拉殘破的衣服,隨手拍死在身邊嗡嗡盤旋的蒼蠅往草地一抹,湛藍雙眸就這樣呆然凝視樹梢以及樹梢盡頭的狹小天空,然後不自覺地伸出手。

天空看不見,什麼都抓不到。

我到底在這裡幹什麼呢?

帕席歐不見了。

因為自己太弱,所以帕席歐不見了。

因為自己是早就該死但沒死的災禍根源,所以我現在唯一的價值就是去找出那些東西、吞噬他們,然後等待別人殺掉我。

這樣就世界太平。

他不確定要怎麼去找到那些東西,因為想著至少要夠強才能通過重重阻礙吞噬那些黑暗之物,所以他已經在山裡遊蕩一個月,殺了很多很多的魔獸跟野獸。

越殺就越不知道該怎麼辦,腦子也漸漸空曠麻木,不知何時他在山林裡隨意行走,看到就殺,累了就隨便坐下來發呆,餓了往往也不在乎口感生熟,從屍體上切下新鮮的肉就囫圇下肚。

偶爾回神的時候會像今天這樣想起一些事情,想著究竟要多強才能完成這個目標再等著被殺,他希望世界能美好的讓家人朋友都過得很好。

這樣就好。

嗯,這樣就好。

無數的白天夜晚菲特萊爾這樣對自己一遍又一遍的說,然而今天伸手抓向天空的時候,他發現他沒辦法。

「……我不想死……」

即使不太確定為什麼一定要活下來,但此時此刻身邊一個人都沒有的時候,菲特萊爾非常清楚的知道,他不想死。

會徘徊這麼久,就是因為他一直都不想死。即使這樣很卑鄙,即使弄得渾身骯髒,就是沒辦法去死。

菲特萊爾腳步踉蹌地站起,向森林中的水潭走去,在潭邊升起久違的火焰,跳進水潭把整個人用力搓掉一層皮似的洗乾淨,然後換上空間戒指裡的乾淨衣服,在火焰旁讓溫暖從身體透進心靈。

如果輕易尋死,帕席歐大概會非常後悔在自己身上花費這麼多時間吧?

坐在火焰旁的臉笑了笑,這才發現衣服褲子都有點小了,脫下衣服熟練的修改中,擁有同伴與三位姊姊的快樂時光很自然地出現在腦海。

久違的笑容重新出現在臉上,菲特萊爾收起針線,重新穿回衣服。

不敢說已經振作,但好歹不能這樣浪費時間。

法里司特有安佛瑞司和哥……哥,那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所以自己應該回南方,還是回家一趟?

早已習慣在山林內移動的菲特萊爾沒有察覺到這一個月來的變化,大量食用魔獸的肉讓他的身體充分強化,體格整個大了一圈。看起來精壯結實的身軀敏捷地在林間移動,腳下沒有任何聲音,經過的地方枝葉不曾晃動,飄然而過的身影比這山林裡最強大的魔獸還飄忽不定,只偶爾停下辨識方向,又繼續飛快前進。

菲特萊爾只大概知道方向,過目不忘的記憶力讓他至少知道這一路走下去可以抵達哪條道路,中間有沒有村莊就完全不知道,但已經在山林流浪一個月的少年已經不在意這種事,他只是要離開這裡,完成帕席歐犧牲性命也要解決的問題。

而且他也不想再看到像那個村莊一樣的慘況發生。

菲特萊爾再次加速,想試試看究竟能快到什麼程度,突然間他聽到一個尖叫聲,腳下毫不遲疑的往聲源方向衝去,越靠近就越吵雜,虎嘯聲和血與燈油的味道遠遠飄來,少年皺起眉頭。

那是斑斕劍尾虎的血的氣味,這山裡只有兩隻,而那兩隻他已經殺掉了。這種魔獸的地域範圍非常大,照道理這附近都不可能會出現第三隻斑斕劍尾虎。

菲特萊爾彈開劍鞘的簧機,讓坎納托爾微微露出一段蓄勢待發。

「小菲爾,前面有個不太好的味道喔,有點像地底的東西,不知道是誰帶了什麼。」

坎納托爾以神識與菲特萊爾對話,菲特萊爾聞言眉頭皺得更緊,透過林間已經隱隱看到劍尾虎跟其他從獸的位置,少年轉而向另一邊移動,確保自己處於下風處,眨眼間確定好攻擊位置後附加好輔助魔法,在衝出樹林的那一瞬間,坎納托爾瞬間拔出。

劍如電光般在幽暗林中乍然閃爍,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一擊貫穿劍齒虎的頭,巨虎連掙扎都做不到的轟然倒下,被高階魔獸聚集的從獸們隨之四散奔逃。菲特萊爾踩住虎頭輕鬆抽出長劍,甩去劍上的污血後,戒備地轉頭望向坎納托爾說味道不太好的一群人。

「菲……菲爾?是你嗎?」

「……姊姊?」

菲特萊爾看著身著冒險者服的二姊,意外得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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