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遙遠的法札巴德,劇痛中掙扎一個月的帕席歐在此時睜開了雙眼。



拉格多魯的人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帕席歐其實也不明白。

當疼痛止息後,他似乎睡了一覺。原以為睜開眼會看見黑暗或者奇妙燈海,但是都沒有,靈魂中的某個地方似乎被撥動一下,等他睜開眼,所見竟是熟悉的景象。

他看著一片狼籍充滿屍體的地面,聽見城上的驚呼,視野伴著熟悉的雙色符文不斷上升,他看見伊克謝爾、騎在龍上的亞絲奈菈,終於想起符文籠罩的位置正是他之前在拉格多魯布置的位置。

意識如同在雙樹的幫助下跨越千里,帕席歐不再把目光放在朋友與屬下身上,無數黑氣因為符文的出現而翻騰,他看見變異體的分體抽空這些人身上最後的一切,非常機靈的迅速遠遁!

太遲了。

帕席歐這樣想,盤旋繚繞的黑白符文追奔逐獵地急馳而去,化成千萬利箭穿透那逃跑的分體。帕席歐回頭看了一眼,當他收回意識時,符文拖著幾近消失的變異體一同返回,在拉格多魯人們眼中收回法陣邊界消失不見。

離家甚遠的王子沒有聽見子民的歡呼,只是疲倦的睜開眼,記下這個意外消耗了多少體力精神力、又給靈魂帶來多少負擔,然後才將迄今得到的兩片種子碎片,用符文層層包裹,收進空間戒指,接著蹣跚地離開這個空間。



* * * * * * * *



沒有人比兩條龍更清楚帕席歐的回歸,一個月來有時候是兩人,有時是一人,一個月的時間對龍而言是發呆就可以消磨的時間,對人族而言卻是不安又難以忍受的漫長,因此當恰好在家的雷契爾察覺到變化準備出門時,所有人都跟著往神殿跑。

「這種時候才發現少爺的人緣還不差。」艾維在神修室門口吹口哨,這麼一大群人在門口等,雖然有的人會很感動,但少爺大概會害羞到覺得丟臉。

當然少爺絕對不會承認他在害羞。艾維心想,忍不住嘻嘻竊笑,雖然大概是看不到那張超會演戲的臉出現他期待的變化,但能看到那張臉停頓幾秒也是種享受。

「他有人緣嗎?」蒂娜一秒反駁,非常不給面子。

「哎?沒人緣你來幹嘛?」

「好奇啊!」

「真是好理由。」艾維輕輕鼓掌,雷契爾沒有跟著鬧,而是走到門前看了看,才轉頭拉拉艾維。

「都沒變化?」

「從這邊看是沒有啦,不知道少爺用什麼方法封閉空間,總之的確還沒解除封閉,」艾維抓抓頭,這才想到另一個問題。「老哥,沒有規定回歸之後一定要出來吧?」

「不出來難道就能關在小房間裡把事情全部解決?」

「也對。」少爺只是需要一個做實驗的地方,做完實驗得到要領,以少爺的個性只會找個更舒服的地方把事情解決。

這一等就等了一個小時,大祭司收到消息並沒有在門口等待,只是吩咐神殿的人不要靠近那一塊,以至於帕席歐跨出門檻時覺得今天的神殿比往常更加安靜,接著才意識到竟然所有人都到齊了!

「哇!帕席歐!你、這是血吧!?」

帕席歐臉上身上的暗紅色讓蒂娜到吸一口氣,根本不敢碰,庫魯自認粗手粗腳站得更遠。凱歐斯見狀嘆口氣,直接走上前,脫下披風裹住帕席歐。

「還好?」

「還好。」

聽到回答凱歐斯點點頭,也沒問帕席歐能不能走就請兩條龍送帕席歐回去,至於雙胞胎當然也不會乖乖走回去,使用魔法以最快的速度把狼狽的主子送回家,要問什麼在澡盆旁邊都可以慢慢問,當然不會浪費時間在這裡廢話。

一行人於是又慢慢走回家,巴爾德心想今天大概什麼都問不到卻沒說出口,到家之後果然被風龍告知帕席歐已經睡下,沉默的劍士也只能苦笑地看著蒂娜和史托克在那邊跳腳,拍拍已經鬱悶一個月的海萊因。

「不要想太多。」

巴爾德覺得自己總這麼說實在沒說服力,只是很多事情的確是想了就純屬自尋煩惱,海萊因的鬱悶與其說不懂,的確有那麼點像帕席歐所說的那樣,逃避現實而將痛苦轉移到別人身上,偏偏他又選了一個讓他更痛苦的目標。

「……我知道的,巴爾德。」海萊因抓下巴爾德的手。「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停下來,看到他的臉……就沒辦法道歉。」

「我想他不會很在乎你的道歉。」

「你以為他就真的在乎我的厭惡?既然他不在乎,為什麼又要說那麼多?」

「這個……」巴爾德摸摸鼻子。

「走吧。」海萊因扯扯嘴角,露出一個有點勉強的笑容。「回旅館,雖然我已經看不見他的命運,但我感覺得到我們不會在這裡待太久。」

「你的意思是帕席歐已經恢復了?」

「他不可能恢復了。」海萊因說得很肯定,偏頭望著巴爾德的眼神覺得對方誤會了,卻只能苦笑。「他不可能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在你們看來那應該是變強了。」

變強不好嗎?巴爾德沒有問出口,沒多久追上來的史托克拉著兩人去採買食物和蒂娜需要的材料,而正牌的鍊金術士少女則是鑽回美貌毫無用武之地的工坊,試圖以最快速度解決目前所有的委託。

所有人都認為帕席歐不會在這裡待太久,在晚餐時分醒來的帕席歐也這麼認為,看著餐桌旁邊的凱歐斯,突然有了多年前第一次離開艾森伯格家門時的感傷。

「怎麼了?」

「突然發現我還挺想你的。」

「喂喂喂!停!停止!不要讓我一跨出工坊就有回頭拿毒藥的衝動!」蒂娜大聲抗議,飛快的衝向餐桌。「我在這裡,所以讓我們有好、平靜、沒有任何曖昧的、健全的用餐──沒問題吧?」

「帕席歐只是開玩笑,蒂娜小姐。」

「一個月沒看到自己的救命恩人,真心誠意的實話為什麼會被當成玩笑?」

「因為帕席歐你半年沒看到我、史托克、巴爾德、小菲爾,也沒說想我們啊!!」

「我有想你們,真的。」

「嗚哇啊啊啊!燙、燙燙燙──」史托克慌亂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帕席歐你知不知道我在端鍋子,居然說這種──」

「實話。」

「快、快讓開讓我放鍋子我撐不住了──!」

「史托克,我也覺得我撐不住了,一定是我做實驗太累才會聽到奇怪的東西──你真的想我們?」

「嗯。」

「什麼時候?」

「再次見到你們之後,才發現原來有那麼點想你們。」

「喔,這樣啊……」蒂娜搖頭晃腦。「帕席歐,機會難得,你要不要趁現在說個『蒂娜,我好想你。』之類的?」

「你說呢?」

蒂娜聞言,立刻用力的拍拍史托克的肩膀。

「放心,這真的是帕席歐,沒事,吃飯。」

「嗄?」這是什麼驗證法?

「別問,吃飯。」說清楚了你不被踢出去才有鬼。「跳過這個話題,我們可以說點別的,例如我們去巫克克的路上,未來的大賢者蒂娜大人對你的恩情──」

「那是不知死活的胖子深受鍊金術士菜鳥折磨的血淚之路,我全身的肥肉都忘不了這點點滴滴。」史托克邊說邊遠離蒂娜,雖然實力有上升,但該吐槽的還是要攻擊一下。「奧梅索,你說是吧?」

「欸?」

試圖遠離戰火低調生存的奧梅索沒想到這樣也會被點名,左看右看之後決定說『我不知道你們說什麼』,徹底將戰火往外推,於是原本打算挑個話題輕鬆吃飯的蒂娜不知不覺跟史托克槓上,完全忘記同桌的凱歐斯跟帕席歐,這兩人也樂得清閒。

「身體的問題解決了?」邊吃邊看戲到了一個段落,拿著啤酒的凱歐斯靜靜看了帕席歐好一陣子,才這麼問道。

他看得出帕席歐雖然有些虛弱,但已經跟一個月前的虛弱完全不同。

「嗯。」

「什麼時候走?」

「還有點疑問,大概半個月後。」帕席歐偏頭望去,笑容淡淡。「要不要跟我走?」

「欸?」

「絕對養得起你喔。」

「別開玩笑了。」

「沒開玩笑,最少也要拐你回去打鐵嘛……我認識一個矮人長老,個性很有趣,你們兩個應該會很談得來。」

「矮人長老啊……」

「怎麼樣?」

「還是算了。」

「這樣啊。」

「居然這麼容易就放棄了?」

「我會回來看你。」

凱歐斯的手頓了頓,苦笑地喝了一大口啤酒。

「別又一身傷的出現啊。」

「知道了。」

「之前說的報恩還算不算數?」

這次換帕席歐的手頓了頓,嘴角的笑容瞬間豔麗了起來。

「算,可是不行。」

「為什麼?」

「因為身體恢復,我怕玩著玩著變成我上你。」

「好大的口氣。」

「一定要有這口氣啊。」

「……你們兩個在偷偷摸摸說什麼?」蒂娜終於決定不吵了,一轉頭就看到凱歐斯跟帕席歐坐在一起不知道說什麼。「帕席歐!你是因為喜歡男人才對我沒興趣嗎!?」

「我也喜歡女人,只是妳離我的標準差太遠。」除去他麾下的女將軍冰霜薔薇亞絲奈菈,他為數不多的女性床伴不管哪個方面都遠遠勝過眼前的小鬼。「比起床伴或情人,同伴還是比較持久吧?至少哪天你丈夫對你不好的時候,你可以亮我的名號用力踩他,這不是很好?」

「有道理……」

蒂娜搖頭晃腦地吃完東西,就若有所思地走回實驗室,史托克跟奧梅索整理完餐桌也離開凱歐斯家,回到隔壁的租屋處進行自我鍛鍊,屋子一時安靜下來後,凱歐斯才發現雙胞胎不見了。

「艾維跟雷契爾呢?」

「被我派出去了。」帕席歐放下酒杯,覺得自己酒量似乎變差不少。「有點事。」

「……是大祭司?」

帕席歐轉過頭,眼睛亮了亮,笑著抱住凱歐斯。

「真想把你打包帶走啊……怎麼猜到的?」

「只是覺得大祭司的反應不太對。」

「……我需要一把劍。」

「我已經做好了。」

「那時候……拜託艾維幫忙的劍?」

「對,我問了他們倆你的習慣、以前的劍的重量……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會用到,但也好。」

「殺了大祭司會有什麼麻煩?」帕席歐放開凱歐斯。

「還好,這裡對終末之神的信仰沒有強大到會出現暴動。」

「那樣最好。」



從艾勒西恩把他扔來這裡,目標就是大祭司。

最開始的時候以為可以從大祭司身上獲得答案以及控制的方法,但繞了一大圈從世界的交界返回後,帕席歐非常清楚那是不可能。

由變異種子的碎片所形成的分體或許可以具有不同的人格,但就算在體內安靜的蟄伏不動,種子終究會有發芽的一天。

大祭司使用的方法說穿了,只是利用野蠻人的那一套儀式與圖騰,引導彼端之樹的力量進入體內。因為大祭司不是代行者所以只覺得兩種力量一模一樣,但其實野蠻人信仰的不是變異種子,而是被世界遺忘、不,甚至連野蠻人自己都已經忘記的另一顆創始之樹。

他還沒有認知到自己是代行者、沒有再次進入雙樹的交界與之溝通時,大祭司的確很正常,卻沒有任何依據可以保證大祭司體內殘留的部分不會因此出現變化。

至少目前兩次的經驗讓他覺得,除非強大到一定程度,否則身兼卡蘭嘉斯頓代行者身份的自己就是這些東西的天敵,沒有理由面對自己還能如此安靜。

帕席歐這麼想著,安排雙胞胎在神殿四周偷偷布置拉格多魯城下魔法陣的改良版。畢竟大祭司有恩於自己、也是艾勒西恩刻意留下的人,他不想只因為不確定就抹除對方,而他也無法保證只去除變異體的污染之力後,大祭司是否還能活下去。

時間就在準備中慢慢過去,帕席歐從神修室回歸的第八天傍晚,海萊因意外出現在他面前。

「……我有辦法讓你除去大祭司身體裡的黑暗,卻不會害他性命。」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要來告訴你。我的部落裡有個古老的傳說,被邪惡之種支配的人最後被救回來的故事,而故事裡救人的東西,我有。」

「……是有聲音催促你過來?」

「我不知道,最近這陣子……很多時候,我不是很確定我在做什麼。」

「是嗎?」帕席歐細細觀察海萊因的表情。「什麼方法?」

「讓邪惡之種完全盛開然後戰勝他。」

完全盛開……也就是讓力量完全釋放的意思?

「怎麼做?」

「……用這個。」

海萊因猶豫片刻,從脖子上解下一串牙飾,在某個雕花鑲銀的獠牙上輕輕一扭,便打開隱藏其中的暗格,倒出一顆漆黑的圓珠。

帕席歐先是疑惑,然後睜大眼睛,在他理解那是什麼要加以阻止時已經來不及!

大地劇烈震動,無數能量擠壓爆炸的轟鳴從神殿的方向傳來,一道綠影瞬移到帕席歐身邊,將凱歐斯鍛造的劍塞到帕席歐手上。

「主子,魔法陣雖然擋下,但不知道能撐多久。」

「知道了。」帕席歐一把抓起滾落地上的漆黑圓珠,用力鑲進失去魔晶石的戒指凹槽,再隨手布置一個保護海萊因的結界後,雷契爾立刻帶著帕席歐朝神殿趕去!

「主子,那顆珠子是什麼?」

「理論上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帕席歐不知該如何說明,若非親眼所見他絕對不會相信。

代行者是由命運挑選的『殼』以及與之融合的種子組成,最後一次現世的彼端之樹種子就是如今的變異體。

那麼,那顆圓珠──完整的彼端之樹種子是怎麼回事?

「難怪會被滅族啊。」難怪海萊因會不知道自己做什麼。

帕席歐乘風而降,站在神殿與魔法陣的範圍外,夕陽餘暉下,那體積巨大而又瘋狂的黑色似乎正在宣示自己就是不祥的根源,俯瞰渺小卑微的生命。

仰望完全分不出是氣體還是實體的黑,帕席歐拔出凱歐斯打造的長劍,上面密密麻麻刻滿除他以外無人能懂的圖紋,在最後的陽光下折射出血一般的光華。

「連自己的兄弟也要吞噬?還是因為這顆是完整的呢?」

帕席歐喃喃自語。覺得看著這麼大一團還能想著做實驗的自己,真不知道該說意志堅定還是冥頑不靈。

但如果現在不嘗試,回到法里司特再實驗不以靈魂狀態而以此刻的模式解決變異體,風險實在有點高。就算當初的艾勒西恩都是拿劍揮砍,經驗有限的帕席歐也不確定該怎麼做,之前都是在靈魂離開肉體的狀態自然而然地便使用起創始之樹的力量,現在無病無痛人也清醒,反而不如靈魂狀態能充分感知力量的存在。

「帕席歐!!」

「你們來幹什麼?」帕席歐回頭看去,發現海萊因之外的人都來了。

「身為勇者的同伴,這種時候當然是要來善盡自己的責任!」史托克還在那邊拉著奧梅索說著『嗚哇這好黑!看起來不能吃吧?』,蒂娜已經說完很帥氣的發言做好戰鬥準備,拿出一堆瓶瓶罐罐分發下去,帕席歐拿在手上後忍不住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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