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力量真的很弱……你還真適合當戰士啊……」

如此細緻的控制力很少見,庫魯讚嘆歸讚嘆,雖然驍勇善戰的帕席歐看起來想必很不錯,但還是覺得現在這樣比較好,因此並不會因為對方的天分被浪費而惋惜。只是感嘆完便將氣息調整成近乎與環境相同的狀態,而後讓紋身處於半激發。

帕席歐察覺到力量的變化,神識順著掌心貼覆之處移動,如同纖細水流匯入更大的溪流,他原本就顯得微弱的氣息混和神識一點點地融入此刻變得異常鮮豔的紋身,任憑庫魯流轉的力量帶動神識一遍又一遍地在紋身線條中循環,逐漸將神識層層附著其上。

因為不了解,如同學習劍、魔法、音樂或者文字,首先是捕捉型。

藉由捕捉型去體悟不可名之物,不斷重現後便成為所謂的技藝或知識,隨著能力的加強這個過程所需的時間便會越短。

因為完全不熟悉,庫魯數次激發紋身任他觀察時,帕席歐都只是利用這個方法重現紋身展開的順序與外型,也沒有急於尋找祭司口中野蠻人融合詛咒的力量與紋身間的規則,帕席歐其實沒有觀察庫魯,而是藉由重複描繪觀察自己體內的變化。

庫魯身上有部族之紋,成年禮成為一名戰士時被賦予的初始之紋,接著還有根據戰功紋上颶風之紋,以及每五年一次戰士考驗時紋上的『荒野之神的火焰羽翼』。

雖然隱隱覺得這些紋身有著與符文字符相當的力量與意義,現在卻完全不是鑽研這種東西的時候。

對帕席歐來說,盡快掌握這種紋身對身體裡那東西的影響力並使用才是重點。就算他現在有那麼點厭倦『君王』這種刻板的職責,但他對信賴自己的臣下有責任,而且不可否認他的確非常喜歡那種能充分支配自己以及別人的權力,那是一名孤獨的強者所不可能擁有的樂趣。

重新拉回飄移的注意力,摒棄一切多餘的思緒,輕盈的神識宛若在一片漆黑的世界裡不斷下沈,接著各色的微光遙遙閃爍、逐漸清晰,映亮了雙目,紋身的全景從高處盡收眼底。隨著他的下沈不斷放大,圖紋般的線條由無數更細的絲線編織,螢火蟲般的各種光點在錯綜複雜的絲線上移動,奧妙而美麗,沈入其中,如同落入光的叢林。

應該要停下,但帕席歐沒有,如同絨羽自空中飄落,穿過如同星雲之處,下方仍然有光,那是他複製的第二層。然而,即使同為複製品,顯現出的能量特性卻截然不同。他繼續下沈,穿越光絲與光點,在複雜到一眼難以看清的景象裡,隱隱覺得結構與上一層不太一樣。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次的方法不同,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熟悉感。

他穿越了一層又一層,最後穿過他目前能力所能複製的最後一層,複製品的能量很自然地浸染到遊走的那分神識上,變得與庫魯身上的原始紋身幾乎無異,帕席歐落在真正的目標上,深吸一口氣。

熟悉的感覺越來越強,一部份來自眼前,另一部份卻不知從何而來,帕席歐並不覺得恐懼,卻必須做出選擇。幾乎只是猶豫了眨眼的時間,神識再次下沈,同時緩緩滲入周圍的光流中。

意識變得朦朧了起來。

神識被分散成無數股絲線,理應不會衰弱的意識卻莫名地一陣恍惚,接著陷入朦朧如同半夢半醒的狀態。如果一直沈淪在這種狀態直到耗盡精神力,或許會因為靈魂迷失而永遠無法清醒,可此刻的帕席歐無法想起這些。他只是持續的沈入無盡之處,連原本打算觀察的目標都不知何時消失,恍惚間,四周又只剩下無盡黑暗。

輕盈而舒服的墜落,從黑暗沈入一片星空般的光海中,然後柔緩地落在如同鏡面般無限延伸的平面上。帕席歐仰望頭頂上不住閃爍的星海,似曾相識的感覺愈加熟悉,終於在他看見金黃樹根的時候想起那是什麼──

「卡蘭嘉斯頓……」

帕席歐不自覺地呢喃,當他低聲呼喚這個名字,星海中響起樹濤之聲。勁風橫掃此處直至幽玄,自從受傷遠離祖國後與泉中樹幾近斷絕的聯繫瞬間加強到宛若身側,耀眼的光照亮視野,勁風和緩,如水潺潺,泉中樹發出欣喜又哀愁的意念,帕席歐的視線卻被鏡面之下的黑影吸引、試著將手伸進鏡中世界,恍然大悟。

成對的暗闇之樹在鏡面彼端,搖晃色澤迥異的枝幹,創造幽光異彩的星海,響起一樣的樹濤。

那氣息和他體內的、領地的、菲特萊爾的詛咒,一模一樣。



庫魯只是坐著,雖然不能動,卻能在近距離凝視帕席歐閉上眼睛的模樣,因此並不覺得無聊,只是有些遺憾不能多做點什麼。

帕席歐要研究的東西他不懂,但反正他也不懂他為什麼這麼喜歡帕席歐,所以對方到底研究什麼不重要。

只是每次帕席歐開始研究,氣息就會越來越微弱,前幾次到後來根本直接昏倒。有了前面幾次的紀錄,庫魯已經做好帕席歐又會昏倒的心理準備,感覺對方的氣息逐漸減弱到上次昏倒時的程度,維持不動的庫魯已經做好接人的準備,然而帕席歐卻沒有倒下,氣息仍是持續減弱,躺在地上的艾維刷地坐起,看著帕席歐深深皺眉。

庫魯只感覺得到氣息,龍卻不然。庫魯感覺到的衰弱除了氣息,還包含神識的衰弱。而影響神識的條件中,最危險的是靈魂的耗損,現在帕席歐卻似乎毫無所覺地用靈魂之力去支撐已經纖弱到如同蛛絲的神識。

如果絲線斷裂或許還好,靈魂的傷害即便難以痊癒卻不會丟了性命,但若同羊毛紡紗般被抽取到最後,那絕對是死定了,連復活的機會都沒有。

要打斷嗎?艾維很猶豫,他不知道精神的世界裡帕席歐正在做什麼,如果是解決身體裡的那東西,解決時搞不好能完全恢復;但如果是迷失或沈淪在精神世界,不擇手段的將神識拉回中斷消耗就很必要。

問題……到底是哪個?

野蠻人依舊安分地等待帕席歐昏倒,艾維在一邊越想越焦慮,究竟什麼時候才適合出手的判斷簡直跟賭博一樣,要怎麼拉回來也是知道卻從來沒做過──

「啊啊!!不管了!大肉塊,讓開!」

艾維很清楚帕席歐的神識不在庫魯身上,早就很煩這傢伙的人形龍隨手就想把庫魯撥開,沒想到野蠻人只是往後晃了一下根本沒動,這下不只不明就裡的庫魯驚訝,艾維更驚訝!

「你……」居然才晃一下?我是龍耶!就算拍得很隨便也……

「小看我?小鬼,你不知道帕席歐正在做很重要的事情嗎!?」

「──笨蛋!我要做的事情更重要!!」看庫魯抱住帕席歐還越抱越緊,艾維就覺得更火。「放開!我家主子是你這頭肉豬能抱的嗎!?快給我放開!!」

「啥!?區區一個奴隸囉唆什麼──!?」

吵得完全忘記原先的重點,注意力卻被無比危險的變化給拉回,帕席歐全身的氣息驟然消失,神識的波動也完全停止,那不是技術或魔法使然,而是真的就像是……

……死了嗎?

艾維驚訝到甚至不敢靠上去的程度,庫魯仍是傻傻的抱著帕席歐不斷喊叫搖晃。一陣旋風突然出現在艾維身側,雙胞胎中兄長降臨在胞弟旁邊,一把拉起坐在地上的艾維。

「……哥?」

「別傻了,還沒死,看看自己身體裡的契約就知道。」

「欸?欸~~~!?」艾維毫無意義的將手反覆拍在胸口。「真的耶,怎麼回事?!」

「大概是潛得太深,不小心跑太遠。」雖然雷契爾指的是靈魂,語氣卻像踢石頭卻不小心鞋子飛出去一樣。「所以不用太著急啦。」

「哥,我覺得你太淡定了。話說,不小心跑太遠的話,能離開多久啊?」

「不知道耶,據說是看能力跟品質。」

「主子的品質應該不差,偏偏現在異常的沒力啊……」

「能力跟『力量』不一樣啦,艾維。」

「持久的話還是跟量比較有關吧?」

「可我聽說的是──」

「喂,你們在說什麼?」庫魯完全聽不懂。「你們不擔心他?」

「「噢~~我們很擔心啊!」」

「那你們都不看一下喔?」

「是誰不讓我看的啊?」說到這個艾維火氣又上來,讓他深深懷疑自己搞不好有火龍的血統。「還不快放開?!」

庫魯非常不滿艾維的語氣,在他看來僕人就等於奴隸;而在野蠻人的部落裡,奴隸等同牲畜。奴利用這種語氣對主人說話,鞭打或者綁在柱子上餓個幾天都是非常基本的處罰,但這不是他的奴隸,而且看這兩個傢伙好像有辦法救帕席歐……

「他怎麼了?」

艾維眉毛一挑,盯著庫魯不說話──你只放一隻手指的距離是想讓我看什麼?──庫魯見艾維只盯著他,好半天才又鬆開一點,雷契爾看不下去很刻意的重咳兩聲,庫魯才閉上眼睛一把將帕席歐塞給艾維。

「這才對嘛。」

風龍雙胞胎接過人後,立刻在施放結界隔離庫魯,無視外界的吵鬧研究起如何探查脫離的靈魂,然而當雷契爾打算先粗略的檢查一番時,神識卻被非常強勁的力量彈出──

濃重、充滿不祥氣息的黑霧從帕席歐身上噴薄而出,眨眼就將包裹帕席歐的全身,此時,耀眼的白金光芒穿透黑霧,宛若野獸爭奪地盤般地繚繞在帕席歐身上,與黑霧撕咬不休、勢均力敵。艾維跟雷契爾坐在結界邊緣,無法靠近,不論是黑還是白,散發的威壓都比龍威高等,還未成年的他們雖然不至於因為這威壓而雙腳發軟,卻無力多做什麼。他們只能看著黑與白因為糾纏而夾雜,逐漸變成如同迷宮般的繁複線條,化為巨大的繭完全籠罩帕席歐。

「哥……那是……什麼?」

「……不知道。」雷契爾看著繭上的紋路越來越多,從單層變成層層疊疊,某些地方開始出現他看得懂得紋路……「只是……艾維,這東西的氣息,變得沒那麼可怕……或者說,變乾淨了。」

「是沒那麼討厭……」艾維盯著巨繭片刻,戳戳身旁的兄長。「哥,主子的神識好像回來了?」

「嗯?」因為很微弱,艾維沒說雷契爾還沒發現。不過神識歸來似乎沒有改變現狀,是否危及性命這點仍是未知。「所以我們現在要……敲蛋殼?」

「你敲得開?」

「敲不開也可以討論嘛。」

「敲不開還討論什麼?」

「因為敲得開的話就可以討論到底能不能動手啊。」

「老哥你這是沒事找事做。」

「我們現在的確是沒事可做……艾維,為什麼我們這位少爺做事情總是讓旁邊的人這麼糾結?」

「因為個性差。」

「這個結論雖然很棒,但這樣我就得想下一個話題來打發時間。」

「搞不好不用了耶。」在聊天的這短暫時間裡,帕席歐的神識與氣息都在增強,被戲稱為蛋殼的奇妙存在則如同潮水退去般地緩緩消失。

黑與白的複雜構物終於完全消散,躺在地上的帕席歐在雙胞胎碰觸他之前睜開雙眼。雖然回到現實,思緒卻留在那個奇妙的空間裡,茫然片刻才回神,一把按下雙胞胎在他眼前揮動的奇怪手勢。

「……我醒了。」

「所以有發現解決方法嗎?」雷契爾把人拉起來後,看看弟弟又看看外面吵鬧的野蠻人。「不會再用到外面那傢伙了吧?」

「不確定……。」

「──你剛才那麼大陣仗卻還沒好!?不──」

雷契爾對胞弟痛苦的吶喊皺皺眉,在原本的結界上又加了好幾種隔絕效果。

「艾維,別太激動,附近的風都聚集過來了。」拍拍最近特別命苦的弟弟,雷契爾也覺得早知如此在龍谷裡被關禁閉也比現在好。「主子,你看起來不知道外面發生什麼事?喔,好吧,別瞪我,我只是覺得你搞不好本來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風龍雙胞胎把剛才的景象盡可能詳細敘述,『蛋殼』上的奇妙紋路雖然不知為何絕大多數都無法記憶,但外型跟記得的部分也沒忘記畫給帕席歐看。而那實在跟菲特萊爾體內的東西非常相似,差別只在自己這邊的更為複雜,而縮回體內的現在,看起來又只像顆豆子。

「怎麼樣?有幫助嗎?」雙胞胎一臉期盼的看著帕席歐,只要對方問題解決,他們就可以離開這個鳥地方了!!

「有。不過……」帕席歐回想剛才經歷的感覺以及雙胞胎的敘述,才斟酌地說道:「大概……至少……下一次吧。」

「我好難過,哥,我難過的心都要碎了。」

「被外面那傢伙踩碎太不值得。艾維,我們要加油,再忍耐一次就可以反過來踩爛他!」

「好吧,我振作了那麼點。」

「總之有些想法還需要整理,你們就再忍耐一下。」帕席歐對於不斷嘆氣養身的生活已經非常厭倦。「至於現在,我打算裝暈讓你們帶我回去。」

提議受到雙胞胎的大力支持,因此幾乎立刻被執行,庫魯只看見一陣光芒閃過,接著河邊就只剩下他。高大的野蠻人很久之後才明白他被拋下──一定是那兩個恃寵而驕的可惡僕人搞的鬼!──庫魯迄今仍一廂情願的認為帕席歐對他所有的推拒都只是害羞,他們的感情穩定進展只差開口表白求婚以及幾個重要步驟,因此現下身為『情人』的權利與執行責任的機會被剝奪,庫魯非常生氣。

可恨的是生氣也不能宰了那兩個小子。

雖然擔心帕席歐的狀態,但直覺告訴他應該不要緊。既然不要緊,他決定打獵發洩怒氣之後再帶著獵物回去。

庫魯裝好水,只帶著刀便輕身進入荒野,天空中白羽紅紋的巨大猛禽悠然盤旋,銳利眼眸注視地上的渺小生靈,然後轉頭飛向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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