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契爾邊說邊掏出一袋風系魔晶石嗑了起來,喀啦喀啦地咬得脆響,順手也丟了一袋給艾維。

「少爺,說吧,你到底想做什麼?」

帕席歐沉默,他沒有試圖去拿回秤到一半的藥品與材料,只是盯著自己的手,久到雙胞胎覺得他不會說,想直接把人打昏帶回去的時候,帕席歐的聲音輕輕的響起。

「你們一千多歲了,尚未成年。我,只有你們十分之一的年紀,也尚未成年。」帕席歐看著雙胞胎,他說得很慢,似乎邊想邊說,眼裡偶爾出現困惑與不確定。「而菲特萊爾,可說只有我十分之一的年紀。」

「那又如何?這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看著鈴蘭,我知道春天到了;在深紅大道看見蘇妲如血,我知道秋天到了。但也就是那樣,知道也沒有更多的意義。如同水流,濁流也好,清流也好,無數的生命從身邊流過,也就是讓我們知道『啊,又到這個時候』。」

「然後?你想說你受到影響了?你把那些變化看進心裡了?你在為絕對會凋謝的花哀傷?還是你在為終將會死的人難過?」

「我的確受到影響了。即使我過去百多年的人生對龍來說已經太過緊湊,但對那些壽命短暫的種族而言又太悠閒。」

「你不是今天才在地上行走,」艾維拖過椅子坐到帕席歐身邊,因為沒有另一把椅子所以乾脆拉起他老哥,讓雷契爾坐在自己大腿上。「怎麼會到今天才說這種話?」

「因為這世界上的玫瑰,到今天才有一株是我種的。」

「你……」雙胞胎用力眨眼,總覺得聽見相當不可思議的發言。「你捨不得小菲爾?」

「……也不是……」帕席歐露出困惑的表情,或許菲特萊爾死的時候他會有點難過、有點遺憾,但他想像不出對方臨終的樣子和那時候的自己。「或許是太過靠近,不自覺的就被那樣的時間影響,然後……就開始覺得無聊。」

「啥~~~~~?!」雙胞胎既驚訝又氣憤!「我們剛才那麼大一串問題就只因為你無聊嗎!?」

「因為無聊,讓人覺得不用活那麼久也沒關係。」

帕席歐的發言讓雙胞胎瞬間沉默。

「我開始思考法理斯特的君王是不是真的非我不可,思考就算這個國家從此沒有君王該怎麼繼續存在,身為一個儲君……突然覺得或許到了這個國家可以捨棄君王的時候。」

「你不想當魔王了?並不是沒有魔王就不會有多事的勇者喔。」

「我知道,但我已經破壞這個世界的人對勇者的崇拜與信仰──沒有任何一個拯救與奇蹟不需要代價。或許還是有虛弱到需要被拯救的靈魂,但新手村足夠供養這些渴望奇蹟的人。」

「少爺,就算是龍,再無聊也不會想死,我們一千多歲沒成年都沒想過這個問題,你活的還沒有我們久──我們可都是未成年組。」

「也不是想死,或許到了真的會死的那一刻,又會不擇手段的活下去。」帕席歐撐著頭,困惑的表情中充滿意味難明的期待。「只是……就單純的因為不想死而活下去?我成年前的力量就比當年的父親強大,這代表我可以活得非常久,而活的越久我就會越強大,當我沒辦法自殺又渴望毀滅的時候誰能來殺我?我需要破壞多少東西才能讓人相信我不再賢明,然後重新上演一次討伐魔王的傳說?」

「又不是一定會發生。」

「與其莫名其妙的活到那時候,還不如現在早點決定生活重心比較好──畢竟我現在挺好殺的,不是嗎?」

「……不懂。」艾維把頭埋在哥哥的肩窩裡,從髮旋到髮梢都顯示著苦惱。「應該說,好像懂又好像不懂……嗯……假如你真的要尋找『生命的意義』這種更無聊的東西,根本就不該叫我們出來。」

「也對。」帕席歐笑了起來,把雷契爾搶走的東西拿回面前繼續秤量,心情很好的模樣讓兩條龍困惑不已。

「……所以你到底想幹嘛?」

這次雙胞胎都巴到桌邊從下往上地盯著帕席歐,秤藥的人好不容易秤完一份,無奈地轉頭看著身邊的兩隻。

「……你們就當作我難得的發瘋幹蠢事。」

「但我們還是覺得有點問題──你要找生命的意義跟你勾搭凱歐斯是兩回事,所以你為什麼那麼認真的勾搭他?」

「……我沒有很認真。」

「有啦,你常常盯著他看,還看得超認真超仔細。」

「哥哥說得沒錯,我可以作證──當然你不相信我的證詞就算了,不過麻煩說一下這傢伙是有什麼奇怪的地方需要你認真勾搭。」

「他沒有奇怪的地方……嗯……或許他鍛造的方式讓我頗好奇……就這樣。」

「「所以?」」

帕席歐無奈看著手上的東西再次被搶走,很顯然他不說就別想進行工作。

「好吧,首先,我不覺得卡蘭嘉斯頓把我扔在這邊是個巧合,所以我想盡可能瞭解這裡。」

「當然我們也很想知道這點,」雷契爾點點頭。「但我們更想知道八卦啊──你到底為什麼那麼認真的看著他?」

「……我只是在觀察。」

「觀察什麼??」

「呃……」帕席歐突然覺得不好意思,可又覺得這實在沒什麼。複雜糾結又不愉快的表情一不小心就顯露在臉上,看得雙胞胎拚命忍笑萬分期待。「魔族大抵上都能『看見』精神和情緒的變化。」

「嗯嗯。」

「只是惡作劇和享樂的話,我現在理解的部分就已經足夠。但像我老爸那樣……如果把『愛情』這種東西放進人生目標的選項裡……我不太懂那是什麼。」

「……所以你就觀察凱歐斯?」雷契爾表情非常微妙。

「嗯。」

「……所以你……嗯……也拿小菲爾做實驗?」艾維的表情好像喉嚨梗到什麼東西一般。

「不全是這樣,但可以這麼說。」

「「──你是笨蛋嗎!?」」

兩條龍湊到他臉前大聲吶喊,手指也不客氣地戳向帕席歐的額頭。

「想什麼啊!?完全不需要想!」

「就是想太多才越來越不懂,順~~~~從渴望你就會知道什麼是真愛!!」

「抱歉,完全無法理解。」帕席歐撥開雙胞胎的手。

「啊啊啊啊!!反正!雖然很沒良心──你也沒這種東西──但練習可以!」

「思考到底什麼是真愛或者什麼是愛就算了!要懂的話就把自己變笨一點!」

「……你們的一搭一唱結束了嗎?」帕席歐嘆息。「我知道你們的意思,也就是說你們同意我繼續留在法札巴德?」

雙胞胎對看一眼,最後略有不甘的點點頭。

「算是。唉,為什麼輪到我們的時候都沒好事?」

「老哥,多虧這個包袱我們才能出門,報恩幫到底,暫時就別拎他回去吧?」

雙胞胎在旁邊不可一世地反覆申明『你看我們對你多好!』,帕席歐則完全把這種吵雜當成風聲不予理會。他秤好所有的材料,已經啟動多時的元素熔爐溫度穩定。帕席歐調整了熔爐的模式,一小團藍紫色的火焰被分出來,火焰上方浮現器皿般地魔法陣。

第一把劍要求附加的是火屬性,兩條龍好奇地看著帕席歐把第一份材料中的粉末、礦石等等依次投入魔法陣內,火焰的明滅變化決定放入材料的節奏,那些各種屬性都有的材料則逐漸被提純、融化、以不同的速度沉入魔法陣的中心開始混和,帕席歐屈指釋出少量的精神力在魔法陣旁邊輕輕一彈,魔法陣的震動讓材料如同漩渦般地劇烈混和,混和物夾帶越來越高的溫度失控翻騰,帕席歐耐心等待沸騰的淡紫色水沫要滿溢的那一刻將紅色的鼠毫針晶飛快灑入,魔法陣裡瞬間平靜下來,化為一汪酒紅色的液體。

拿起鍊金術士專用的繪圖筆,帕席歐沾著酒紅色的藥劑以最快速度開始繪製要附加的魔紋,與訂做效果相應的魔紋以及輔助法陣轉眼在劍身化為一片紅色的花紋,等兩面都畫好,兩條龍還來不及鬆口氣,放下筆的帕席歐再次將元素熔爐的火力調大,殘留的酒紅色液體逐漸變成鐵鏽紅的氣體,在兩者所佔比例各一半的時候,帕席歐拿起研細的火瑪瑙和一個非常小顆的火系魔獸獸核加了下去。

豔紅的光瞬間一閃,接著光芒向內收縮,一小團非常透明,輕盈如同空氣的液體漂浮在魔法陣上,這次帕席歐拿起刷子趁熱在數分鐘內將液體全部反覆薄塗在劍身上,塗完的那一刻,劍身上所有的紋路都發出光芒,如同呼吸一般閃爍數次之後,所有的光芒與紋路都消失了。

銀亮的劍身就跟拿進來時一模一樣,鍛造產生的漂亮刃紋也沒有任何不同,但火屬性的氣息卻淡淡地從長劍上透出,狀態非常穩定。

帕席歐打量片刻確認狀態,才還劍歸鞘。接著稍稍休息一會後用同樣的技法完成另一把劍,等他完成工作站起來,強烈的暈眩讓他扶著桌子站了好久才恢復過來。

專心工作的時候只覺得時間過得飛快,但顯然已經過了很久。兩條龍不知道跑哪去,談話時布下的魔法陣也早已撤去,心想現在應該非常晚而放輕動作,帕席歐抱著兩把劍離開工作室,發現餐廳的燈還是亮的。

而幾乎就在他發現的下一刻,黑髮的男人出現在他眼前,拿走他手上的劍,攙扶著他到桌邊坐下後把溫熱的花草茶塞進他手裡,接著看起剛完成的兩把劍,露出笑容。

「辛苦了,比預期的好很多。」

「不激發一下附加的效果?」

「不用,我看得出品質很好,而到底有多好,」凱歐斯朝帕席歐眨眨眼。「那就是買家的秘密。」

「有道理。」帕席歐笑了笑,低頭喝茶,沒想到凱歐斯卻推了幾本書到他眼前。「這是?」

「你似乎在打聽這個城市的歷史,所以我幫你從神殿裡借了拓本回來。雖然神殿開放書籍外借但幾乎沒人借,所以書庫的管理員相當高興。」

「因為可以借的都沒什麼價值才會如此,像我這種人終究是少數。」帕席歐收走書稍稍翻了兩下,良好的書況說明幾乎無人翻閱。「謝謝……你在等我?」

「我說是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隨便你做什麼都行。」帕席歐笑得很惡劣。「如果你能就此滿足,如果你甘心──都隨你。」

「不愧是魔族……即使如此也不考慮庫魯?」

「我樂於享受不代表我不挑,庫魯的身材很好,但我現在健康狀況欠佳,」帕席歐稍稍想像一下,然後被自己的念頭給逗樂了。「如果我狀態良好,或許會想試試做到他哭會是什麼感覺,但現在只能說我不想死,所以不考慮。」

「……我什麼都沒聽到。」

帕席歐笑得出來,身為朋友的凱歐斯則被『做到哭出來』這種恐怖的想像畫面擊倒,抹臉嘆息之後只能拍拍對方的頭表示他聽到也記住,然後站起來走到帕席歐身邊把人拉起來。

「……別這樣看我,我沒有要做。」

「那現在是?」

「把病人趕回去睡覺。」

「真掃興……」

「別不知好歹。」凱歐斯在帕席歐頭上敲一下,把人推進客房裡。「真不知道你哪學來這種壞習慣,讓人誤會對你沒好處──你該珍惜那些知道你這種壞習慣還願意跟你作朋友的人。」

「例如你?」

「就算相處良好,我跟你還不是朋友。如果我們是朋友,你不會這樣對待我。」

帕席歐笑笑地默認凱歐斯的說法,回到房間後,比起疲勞跟剛才的對話他更在意書的內容。發現兩條龍都不在,帕席歐沒有試圖把雙胞胎召回,而是撥亮燈光閱讀入手的書籍,瑣碎的歷史記錄如預料的乏味無用,但他不知道卡蘭嘉斯頓為什麼要把他扔到這裡……不,應該說如果這真的是卡蘭嘉斯頓的作為,他應該要找的是什麼?

最近一百五十年發生的事?上次戰亂的奇妙記錄?這個城市的不可思議傳說與奇景?

這個城市平凡又自由,樸實、粗獷、充滿適度的美德與活力,具有自己的特色又沒有真的獨一無二到讓人驚艷,如果假設是真的……他到底為什麼會在這裡?

白天跟雙胞胎講的各種理由已經被拋之腦後,在思考中逐漸只剩下好奇心,帕席歐懷抱這種心情邊看邊思索,他想到羅登、想到菲特萊爾跟那座森林,接著又覺得卡蘭嘉斯頓不會將他扔到另一個詛咒的旁邊,至少,要丟也會丟個安全的地方。

而如果只是單純為了安全,沒必要將他扔得這麼遠──至少卡蘭嘉斯頓完全可以把他扔到精靈泉旁邊、本體的附近,而不是這個連水源都略顯不足的地方。

「你怎麼還沒睡啊?」

帕席歐轉頭,兩條龍一前一後的從窗外飛進來,不知何時又變回小龍模樣的雙胞胎降落在他面前,眼神相當不滿。

「生病要多喝水多休息,小小年紀大半夜不睡的拿兩本破書是嫌身體不夠爛?」

對於艾維說的『小小年紀』無法反駁,帕席歐懶得動嘴,但兩條龍壓住書讓他完全無法閱讀,他也只能放下讀到一半的書本。

「你們在外面晃了那麼久,做了什麼?」

「喝點風。」

「勉強當作吃飯,」雷契爾無奈搖頭。「在屋頂上蹲了好久,果然只靠喝風補充風元素,就跟喝飲料一樣空虛……所以閒逛一圈之後還是決定回來睡覺,睡著就不餓。」

「除了睡,你們沒看到什麼適合分心的東西?」

「有啊,神殿那邊很有趣,四元素的能量遠高於神力喔,是個吃飯的好地方。」

「這樣啊。」這裡的神殿只有終末之神的神殿和水神殿,但雙胞胎說的卻是四元素而不是水元素?「聽起來的確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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