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麼時候來的?」

『昨晚,先生,我知道您一定忘記我了,』鋼筆的聲音出現友善帶點促狹的笑意。『因為昨晚的您顯然相當忙碌──根據我個人的觀察,我覺得您的臨場反應還算不錯、進展也還令人滿意,值得稱讚。』

「啊、是嗎,謝謝。」被鋼筆誇獎的感覺真不是普通的微妙……

『不客氣。』鋼筆稍稍鞠躬,其實很脆弱的筆尖似乎隱隱顫抖。『關於昨晚的事我有詳細的紀錄下來,』鋼筆倒過來、用筆帽敲敲桌面,然後三隻蟑螂整齊的跑出來,在鋼筆的指揮下抽出其中一疊。『…我想、您、(喘)先生您會需要(喘喘)參考……抱歉年紀大了,劇烈運動、(喘──)會不太順……我可以先喘一下嗎?』

「……請。」說實在話,布朗尼還真想知道一枝鋼筆要怎樣才會缺氧昏倒。

鋼筆花了點時間喘氣呼吸,才重新回歸正題。

『參考記錄有助於行動上的進步,上面有批注一些我個人或者是您智囊團的意見──這些我也整理過了。』

「呃、好,謝謝你。」其實布朗尼有點不敢看──他怕那些意見很餿。

『然後,』這次鋼筆學乖了,拿筆帽撞撞檯燈,蟑螂們愣了一下,然後迅速退場。『抱歉,您知道我至少需要些助手……把紙放好,』鋼筆也許聳聳肩或是聳聳眉……也許,布朗尼很不確定。『然後,其他的東西您可以晚點再看,現在您應該先去洗澡──水燙一點,紅通通的您想必會比較誘人。然後去趕赴您的蛋酒之約。』

「……其實我喜歡主動。」布朗尼忍不住扶額解釋。

『主動1還是主動0……喔、我瞭解了,1是吧,』鋼筆點點頭,它完全瞭解重點。『先生,誘人是第一步,有興致是上床的原動力,即使被壓住也可以反攻,不論如何,嗯……這是個講求實力的世界。』

布朗尼實在不知道該傻眼還是讚嘆此言中肯,所以他沈默得像靈魂出竅。

『我想這打擊沒這麼大,先生,』鋼筆試圖安慰。『一時的失意不代表永遠的失意,您還年輕,只要努力精進……笑到最後的才是贏家,對吧?』

布朗尼終於想到哪裡不對──這鋼筆的進程未免也太快了吧?

「……我先去洗澡。」但因為建議嚴格來說比雪莉的要有實用價值,布朗尼還是打算記起來。

『祝好運。』

當戈培爾也洗完澡把蛋酒弄好放在客廳、把雪莉和卡涅菈充分摸了一遍、將軟墊放成舒服的樣子之後,他等到了紅通通的……臉頰紅潤如薔薇的布朗尼。

慢著、慢著、慢著……用薔薇來形容布朗尼的臉頰太不健康了,所以要改成覆盆子、蔓越莓還是草莓……等等、等等,這樣沒有比較好,只是感覺更好吃不是更危險嗎……

「戈培爾?」

布朗尼表面在笑,內心在尖叫──因為他光看就知道這方法居然有效!!

有沒有搞錯、不對、到底是他不瞭解自己的魅力,還是把自己洗成紅色的老梗就是這麼經典的有效!──不對、不對不對……

內心世界的布朗尼開始扶額搖頭。

難道這就是一百二十年和十九年眼力的差距還是一百二十年心機和十九年的差距?為什麼這種方法對戈培爾居然會有效……

有效到戈培爾前傾身體再把自己拉回去,扭扭扭的在軟墊上坐好。

「我還在想你怎麼洗這麼久…」嗚哇~~等一下、這種抱怨聽起來很有問題啊!快住口!「臉跟脖子都是紅的……」對……脖子也是紅的……

戈培爾對腹誹到一半就被布朗尼的脖子拉走注意力的自己感到絕望。

「雖然是夏天,我想既然淋雨了,」布朗尼抓抓頭髮。「還是洗熱一點比較不會感冒。」

「也對……」這真是太健康了……

「蛋酒?」因為不知該說什麼而轉移注意力,布朗尼把頭湊近杯子上方,又歪頭打量透明冰杯的側面,移動中的頭和頸脖正渾然天成的誘惑戈培爾靠近一點,本人卻毫無自覺。

『天然也是種武器啊。』雪莉歪頭對身邊幫鋼筆傳遞現場消息的蟑螂如此說道。

戈培爾最後還是嘆口氣把自己移得近一點,理由是這樣比較方便說話與分享蛋酒,雖然軟弱了,但戈培爾僅剩的自制力讓他只移動一塊坐墊而不是整個人靠上去。

「試試看。」把冰蛋酒往前推。

「謝謝。」布朗尼把頭放在茶几上好讓視線能剛好看到完整側面,說實話……新口味的雞蛋聽起來有趣,要吃下去還是有點障礙。

但是看泡沫看顏色……是很好的雞蛋沒錯。

湊近鼻子……

「戈培爾,你沒加牛奶吧?」

「保證沒有。」自己帶回來的蛋卻怕怕的不敢吃,這樣的布朗尼很有意思。

……所以真的是牛奶梨子口味?

布朗尼把唇貼上杯緣吸了一口,然後在戈培爾笑容下露出微妙的表情。

「怎麼樣?」戈培爾興致勃勃地把頭湊近問道。

「……很普通。」真的是……出乎意料的普通。

「那你怎麼會是這種表情?」

我什麼表情?布朗尼直覺的摸臉,但表情根本不可能摸出來,於是他回想方才的感受──一個聞起來很牛奶很梨子但就是沒有雞蛋味的蛋酒,喝下去卻只有普通的雞蛋味與蜂蜜砂糖雪利酒的味道……

「大概是因為不知該慶幸還是失望吧……」嗯,吃起來是顆普通的蛋,確實令人安心許多。

布朗尼說著開始安心地持杯啜飲,因為是有趣的飲料所以戈培爾也安靜的喝,美好氣氛讓雨聲變得沒那麼討厭,抬頭看看布朗尼喝完了沒想順便洗杯子,戈培爾才發現布朗尼的臉比剛才更紅。

「布朗尼?」戈培爾皺眉、拿走布朗尼手上剩一兩口蛋酒的杯子,布朗尼看著他,而他伸手碰到的臉非常燙。「你醉了嗎?」

布朗尼歪頭想了一下。
「……我想沒有。」口齒清晰。

「但是你臉好紅……」彷彿輕輕一咬就會滲出血。

布朗尼看起來有些驚訝、有些好奇。
「看起來很紅?」

「很紅……你不知道自己喝酒會臉紅?」戈培爾忍不住拿手貼著布朗尼的臉,彷彿這樣可以讓那張臉快點恢復,更何況布朗尼似乎很喜歡手貼在臉上的感覺。

「不知道,」布朗尼笑著搖頭。「今天算是第一次喝酒吧……第一次這樣喝完一杯。」比了比杯子的高度。

「第一次?」戈培爾不敢相信──他十五歲就開始偷喝酒了!很多人甚至比他更早喝酒!

「嗯……嗯,以前都是只嚐味道,那邊嚐一口、這邊嚐一口……」布朗尼想把蛋酒拿回來,但戈培爾眼明手快地拿走杯子,還仰頭把最後的幾口喝光。

「都沒偷喝過?」

「沒有,因為你已經在偷喝了。」

唔……

布朗尼從淺淺笑容,到笑得很開心;從輕蹭手掌,到臉貼著臉地輕蹭著戈培爾。像貓撒嬌一般的輕輕蹭著,蹭得戈培爾感到不知所措。

「──你真的沒有喝醉?」

「我只是在撒嬌,順便道歉。」

「為了什麼道歉?」

「為了在我回來之前,不夠快樂的你。」布朗尼很輕、很輕地在對方耳邊低語,感覺戈培爾的體溫似乎也升高了些。

「那沒有重要到需要你一再道歉。」不知道為什麼,當這件事回到大腦,只有想令人逃避的不悅。

「那就別不高興嘛。」

「我沒有不高興。」

「那高興嗎?」

這是個會讓人愣一下的問題,戈培爾先是愣住,才一臉『真拿你沒辦法』地笑了。
「這是賴皮?好吧,如果這是你第一次對我賴皮,那我的確是很高興。」

「……原來這樣算賴皮。」

「不是嗎?算吧?」

「……我沒有賴皮的感覺。」布朗尼把自己撐離戈培爾,開始低頭思考如果剛剛這樣算是賴皮,那為什麼好像缺乏一般人賴皮之後得逞的愉悅感呢?

「你感覺不出來的啦!布朗尼。」

戈培爾笑嘻嘻地像摸小狗一樣的摸摸布朗尼頭頂,布朗尼先是困惑,然後也不由自主地跟著笑了。

「你的臉都不紅。」

「我又不是你~!」雖然只有一瓶紅酒的酒量,但再喝三瓶也不臉紅是戈培爾的得意之處。

「那這樣呢?」

布朗尼在戈培爾唇上吮了一下。

戈培爾在摒息的瞬間也紅透一張臉,得到答案並不需要太多時間。

「好紅。」布朗尼笑著,又吻了一下、再一下,戈培爾的臉就像被抹上紅顏料的畫布,紅了一層又一層。

「布──布朗尼,」深呼吸、把自己拉遠一點,「你……你為什麼……」

「昨天的複習,」布朗尼真心以為這樣才算賴皮,因為他現在非常愉快。「幫我驗收一下?」

布朗尼一開始就幾乎是貼在唇上輕語,讓唇與唇重新密合需要的並非答案,而是某方面的動力。

雪莉在椅背後為布朗尼少見的大膽歡呼,戈培爾則是困擾。

布朗尼的吻很柔和、很親暱,偶爾的深入像種挑逗,輕淺時宛若躺在羽絨被上享受微醺,而且……縱容。

縱容自己的逃跑。

只要自己退開一次,貼上的吻就會變得更加輕柔。
一次又一次,唇上的吻終於變成令人微微發癢的碰觸,戈培爾的背抵到沙發,而布朗尼停下了吻。

沒有問驗收的答案、沒有問感想、也沒有問為什麼要逃跑,布朗尼什麼都沒問,臉還是很紅潤,一直都柔柔地笑著。

「今天是雨天……」

「是……」

「要睡我房裡嗎?」

的確今年的雨天都是跟布朗尼睡在一起,然而當詢問的距離如此靠近,這種單純的問題變得像邀約,關於性與悅樂的那種邀請。

「……不,我回房間睡。」

「不跟我睡?」

麥子色的眼睛變得黯淡,低潤的嗓音遺憾又失落,戈培爾幾乎要答應了──只是幾乎。

「抱歉。」其實說抱歉是最奇怪的回答,但戈培爾就是想這麼說。

「睡得著嗎?」布朗尼伸出手,又輕又擔心地撫摸戈培爾的臉,這讓戈培爾彷彿用盡全力一般地掙扎著離開原地。
「戈培爾?」

「我沒事……」布朗尼坐在地上、仰頭看他、滿是疑惑,戈培爾覺得布朗尼一定是醉了,但不論是不是醉了,至少有個答案今晚不會改變。「晚安,布朗尼。」

戈培爾近乎倉惶地被布朗尼的晚安趕回房間,在戈培爾關上房門以前,布朗尼也站起來,然後在戈培爾離開、雪莉發表意見前把自己關回房間裡。

布朗尼沒有開燈,就著門板、喪失力氣般的滑坐地面,直到鋼筆點亮檯燈,為室內帶來微弱的明亮。

『我覺得您今晚的行為真是太不智了,先生,明明前半段一切都進行得如此順利!』

「喔……」

『您一定知道這樣會嚇到他的!先生!那太突然、太快了!要這麼做只能一往無前、一次到底,我想您明白。所以,您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布朗尼聽著,邊乾笑邊把自己甩上床。

「因為我想睡覺,好好的睡一覺。」


* * * * * * * *


一切的美好進展似乎就在這個夜晚標上『下集待續』,卻沒有人知道下集在哪裡、開拍了沒有。畢竟如果手上拿著名為人生的劇本,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呈現也是情有可原──即使本劇是連NG也照常播出的超長連續劇,但不論演員或觀眾,通常也缺乏『正在播出』的認知。

時間是不會停下來的!

所以兔子在跑、愛麗斯在追,至於布朗尼,關於那個進入僵局的一夜,鋼筆只有一些無奈的評價:

『您真是太沒用了,先生。就算想睡覺,溫香軟玉怎麼也比被子加床單好──如果男人是禽獸,我想您很需要先學會如何把獵物拖回洞穴。』

成功的機會與運氣似乎就這樣溜走了。因為那場大雨是夏天的最後一場雨,自此之後每天都是晴空萬里的好天氣,戈培爾基本上每天心情都很好──除了面對布朗尼的溫柔開始『有進展的』表露害羞,對剛洗好澡的、背心短褲隨便套件襯衫沒扣的布朗尼恍神或小小臉紅,更重要的,戈培爾完全不讓布朗尼喝下比那晚一半更多的酒精。

「我沒有醉,真的,我想我的酒量比你好。」

布朗尼做不到像戈培爾那樣偷酒、搶酒、藏酒,當然他也不嗜酒。只是當像是甜酒、含酒咖啡、香檳、含酒高湯、或者是在夏夜喝一杯冰涼的葡萄酒或啤酒……這些通通都要被列管的話,那難免連布朗尼也會想開口稍微捍衛自己的權力。

於是這次連卡涅菈也看不下去了:
『布朗尼,』

「嗯?」

『我覺得你的重點應該是戈培爾的心靈與肉體方面的使用主權,而不是你每天能獲得多少酒精……你是不是弄錯方向了?』

至於撲克牌與銀餐具對此的感想,就比較明快:
『想借酒澆愁也是男人的浪漫啊!』

然後偷偷塞給布朗尼酒店酒吧酒館的名片錄。

布朗尼當然也不是因為沒下雨而什麼都沒做,有五百年出廠年齡、三百年專業寫作經驗、以及替戈培爾這個家族服務一百二十年的保證,鋼筆爺爺不只替布朗尼書寫情報、管理資料,他也替這個『挺有前途的年輕人』培養信心與魅力,在他看來,布朗尼其實就差這兩個。

「我以為我需要的是運氣或是幸運。」

『喔!不。』鋼筆在紙上連寫了好幾種語言的不。『先生,很多人都覺得,掌握運氣、掌握幸運,才會獲得機會,這是個天大的錯誤。』

「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鋼筆搖搖頭,想是整理思緒般的在紙上畫曲線。『很多人都說:獲得幸運女神的青睞、抓住幸運女神的衣腳,這樣的想法,是錯誤的。』

「那不然呢?」

『抱住她啊──不要等她回眸、不要等她把衣角分給你,而是要讓你的決定足以誘惑她迷戀你。吸引運氣與機運的是行動與判斷、信心與執著,但絕對不是等待。……當然,』

「嗯?」

『幸運與不幸她們的喜好非常相近,這點要小心。』

「所以說……」布朗尼盯著鋼筆。「我抱錯人了?」

『是的,』鋼筆的聲音既感動又遺憾。『而且您抱到的甚至不是不幸。』

「那我抱到誰?」不是不幸就是幸運,還有誰可以選?

『路人。』

總之,一個多月的無雨之夏是布朗尼微妙的暑假,熾熱的太陽不只曬膨棉被,似乎也在鋼筆與眾多幫手的協助下膨鬆了布朗尼的信心。

『膨鬆聽起來很舒服,但一壓就扁耶!這樣不太好。』

某天雪莉看著鋼筆在窗邊書寫戈培爾傍晚外出購買蘇打水的旅途實況,路過的布朗尼聽到筆和貓這樣的對話。

『沒關係,』寫寫寫。『重點不是被壓扁,而是會彈回來──婚姻跟戀愛都一樣,能彈回來並且經過拍打還能更膨鬆的方式比較好……嗯?』鋼筆寫著寫著,頓了一下。

『怎麼啦?』

『剛剛跳蚤跟我說,牠們受託前進店裡探查戈培爾的情況。』

『然後?』

『我們的老闆似乎不知不覺留在別人的店裡看起球賽了。』

『真是夠了,』雪莉站起來伸懶腰,把自己拉成狹長的拋物線再還原。『我去把他抓回來。』

那一天是夏天的最後一天。
有時候,季節就是一件這麼神秘的事情,只要一個晚上,就能讓人感覺到『啊……所以現在是……了啊……』

傍晚的風開始有點強、比涼又再冷一點,葉子開始染上夏天以外的顏色,夜色蠶食鯨吞地逆向佔據時鐘的刻盤,直到有一天整條街都換上秋裝,有別於夏季的絢爛讓在陽光下疲倦的所有存在開始眷戀休息的滋味。

終於,在整條街的葉子都紅透變黃的時候,雪莉終於找到機會把布朗尼和她的伴侶查爾斯,一起推到後院的長椅上。

『查爾斯~~~!』

『喔,親愛的雪莉,』黑色的長毛貓眨眨金眼睛,替他顯然為某事忍無可忍的伴侶理理毛,好讓她冷靜點。『如果我能效勞,請記得告訴我。』

『我正要告訴你。』

『好的,請說。』被雪莉推擠、帶領到長椅上的查爾斯,用非常慎重、尊敬的態度坐正身體,準備聆聽。

『布朗尼實在太沒進展了~~我是說他追戈培爾這件事!你應該知道他喜歡戈培爾吧?』

『進展?喔,顯然是的,』查爾斯點點頭,又舔舔雪莉。『冷靜點,親愛的,你說的後者我一年多前就知道了。』

『很好,謝謝你,查爾斯,那我們來說重點。』

『好的,重點。』

『麻煩你跟布朗尼進行一下Man’s Talk,好好勸勸他!』

『我知道了、……呃?』

『那就交給你!!啊──真是!我受不了了!!怎麼可以這麼慢!!』雪莉甩甩尾巴跑掉,留下布朗尼與查爾斯坐在長椅上。

雪莉離開後的長椅很安靜,慢慢的吹過一陣風、緩緩飄落一片金黃色的楓葉。

查爾斯深深嘆一口氣,讓布朗尼不得不轉頭看著他,而查爾斯也皺眉仰頭盯著布朗尼。

『──她到底還記不記得我是一隻貓啊?』查爾斯極有禮貌的聲音裡有不敢置信的困擾。『Man’s Talk!?一隻成年的長毛公貓和一個成年的人類男性進行Man’s Talk,我們到底要談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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