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尼一向比戈培爾早起,因為早上有課而又更早出門,當戈培爾醒來的時候,布朗尼當然已經不在身邊。

喔……天哪……

戈培爾抱著枕頭在床上滾,不敢相信他真的吻了布朗尼並且因此睡不好──擔心睡迷糊的時候,自己對布朗尼或是布朗尼對自己做了些什麼!!

戈培爾你還是人嗎?你怎麼可以這樣想布朗尼?!那太齷齰、太不應該、太混蛋了!就算鬼迷心竅答應布朗尼來一堂跨越種族文化的技術指導課程,但你怎麼可以吻到想把人吃下去──

關鍵字出現的瞬間似乎打開某個開關,戈培爾的自我厭惡不僅飛速提高,同步增長的還有體溫以及慘叫。

啊啊啊啊啊啊~~~~~

低啞慘叫的戈培爾把自己用毯子捲得像隻犰狳,想想這樣下去不行所以扔下毯子枕頭離開床,等快走到門邊的時候雪莉剛好從窗戶進來,然後戈培爾做了讓雪莉嚇一大跳的事。

戈培爾做了約五個月前布朗尼做過的事──邊慘叫邊抓門,再縮成小小一團。

『喔、天哪!我現在看到的是像戈培爾的布朗尼,還是被布朗尼附身的戈培爾?』

雪莉無聲吶喊,但這次她學乖了,她沒有從背後靠近戈培爾,她直接走到戈培爾面前、仰起頭、吸氣──

「喵────!!」

戈培爾嚇了一大跳,猛然抬頭的結果就是他撞到雪莉的頭再跌坐地上,然後一人一貓就痛到開始坐在地上搖頭,直到眼裡的星星被甩走。

「唔……好痛…雪莉,對不起,」戈培爾伸手摸摸白貓的頭。「妳也很痛,這樣有沒有好一點?」

「呼嚕呼嚕呼嚕……」

「啊、看樣子很舒服,」戈培爾笑了笑,索性坐在地上玩貓。「布朗尼告訴我妳會說話,」

雪莉眨眨眼睛。

「真遺憾我聽不懂,如果我聽得懂,是不是就可以問妳布朗尼怎麼了?」

雪莉喵了一聲,覺得穿著睡衣、坐在地上笑著的戈培爾,比看起來要低落。

戈培爾把雪莉抱進懷裡,溫順的個性、柔軟的毛皮、溫暖的溫度,曾經以為生活只要擁有這些就能走下去,但現在抱著貓卻彷彿抱著被體貼的寂寞。

如果不吻上去就不會發現,所以現在的心情也許是後悔;但一想起昨夜的布朗尼,在心裡浮現的卻是令人為難的幸福。

該怎麼辦?

戈培爾放開雪莉、回到自己的房間梳洗更衣,天空開始斷斷續續地打落雨點,戈培爾怔怔看著,看雨滴像墜落的流星劃過發光的線,下雨前的風壓震動窗戶,世界黑暗得宛如太陽隕落。

一切都好安靜,世界的一切都安靜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等待那個瞬間好決定該怎麼辦。

一瞬間,巨大聲響迎面襲來,天空放棄似的不再挽留而傾倒一切,那樣的巨響與壓力讓地面的一切只能蜷縮承受,模糊成老電視裡充滿雜訊的影像。

雪莉抓抓戈培爾,戈培爾回神、低頭,白貓的藍眼睛訴說溫柔與擔心,讓他想起樓下還有一家店。

可不可以不要開店?

戈培爾想著,然後笑了。當然不行,是的,當然不行。他不是有錢人,而是像這世界上大部分的普通人一樣,為了留在原地而努力奔跑。

所以他也只能留在這裡,期待壞了規矩的小女孩到來與離開。


* * * * * * * *


笑臉貓只露出一顆微笑的頭,生氣的紅心皇后不知道該怎麼砍掉這顆討厭的腦袋,所以她把公爵夫人從牢裡放出來,要她想想辦法,而公爵夫人卻在思考從見到愛麗斯到笑臉貓到刺蝟與鶴的槌球的意義。

『也許根本沒有意義。』

『每件事都有他的意義,只要仔細思考就能明白。』

公爵夫人用討人厭的姿勢靠在愛麗斯身上思考,然後得到莫名其妙的答案。

『愛是推動世界的力量。』

『可是有人說過,自私才是推動它的力量。』愛麗斯小聲提醒公爵夫人。

『啊!可不是嘛!』

公爵夫人認為,這是同樣的意思,它們的意義,並沒有不同。

到底是因為愛了才自私,還是為了自私而產生愛,這種問題就像在問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如果你問科學家,他會跟你說:『簡單來說,地球應該是先有藍綠藻。』

然後笑臉貓大概會笑到在半空中打滾,一會兒頭不見、一會兒身體不見,說這世界全都是瘋子。

迪士尼不會放出這種片段、不會拿這種片段做成動畫,因為太沒有夢想、太沒有愛了,所以世界上大部分沒看過原作的孩子都不知道除了皇后還有公爵夫人,反過來說,這樣的動畫公司跟紅心皇后有什麼不同?

就像皇后的法庭附和皇后說有罪,好多的皇后和好多的撲克牌陪審團完成了另一個愛麗斯,世界依舊瘋狂任性,沒有錯也沒有不同,新的愛麗斯只是變大變小或是經過其他地方,會改變的終究會改變,而愛麗斯也還是追著兔子直到醒來。

布朗尼早就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夢醒了、脫離愛麗斯能作夢的年紀,因為他從小便不具備這樣的權力。

他唯一跟愛麗斯一樣的,就是像瘋子一樣的能跟這些東西說話,而這些東西帶來安慰帶來困擾也帶來幫助。

下午只有兩堂課,布朗尼仰頭在學院長廊下看著傾盆大雨,從屋頂洶湧滑落的水線像柵欄一樣,令人卻步。

布朗尼很慶幸自己還記得雪莉的話、出門的時候有記得帶傘,但這麼大的雨打傘沒什麼用。

布朗尼想了想、思考路線,決定先去艾爾的蛋品專賣店問一下卡涅菈說過的事,順便等雨小一點再回家。


戈培爾仰頭看著雨。

看著大雨之上泛紅、泛黑的天空,當他看到雨這麼大,就覺得不能期待布朗尼準時回來幫忙,但當布朗尼真的遲到,戈培爾腦中還是只有擔心。

覺得布朗尼回來的好晚,然後就覺得雨似乎越來越大。

「嘿~~!戈培爾!我的咖啡!!」

本來邊擦杯子邊看雨的戈培爾回到櫃臺,拿出機器下的小杯子加以調味。

「好了,德莫尼克。」戈培爾往櫃臺一放,不打算拿過去。「你的瑪麗亞˙泰瑞沙,一點五倍柑橘酒外加兩份柑橘條。」

「喂……戈培爾,有人像你這樣做生意的嗎?」

「就算沒有你還不是天天來……」戈培爾刷洗杯子、拿出法蘭絨濾網,既然看見依圖瑞走進來,也只能動手準備。

依圖瑞撢去身上的水、放好傘,才笑著走近櫃臺,而戈培爾也泡好依圖瑞的咖啡放在對方面前,讓客人剛好在坐下的時候可以深吸第一口氣。

「喔……」依圖瑞趴在桌上、湊近鼻子,然後有如被香氣托起般的拉長身體。「今晚的咖啡也好香。」

「多謝誇獎。」

清理法蘭絨濾袋、清洗餐具、確認菜單,大雨的夜晚客人也不會太多,很快的戈培爾又沒有什麼事可以做,讓他有空閒望著窗外大雨。

「戈培爾,」依圖瑞喝了小半杯,想起今晚的店裡少了什麼。「布朗尼又要考試啦?」

「你不是教授嗎?依圖瑞?」上次告訴戈培爾布朗尼要考試的線民就是依圖瑞。

「我只是很疑惑那孩子怎麼不在。」

「我也不知道。」戈培爾轉頭看著依圖瑞,聳聳肩。

「唔……」依圖瑞邊沈思邊仰頭喝乾咖啡。「今晚的咖啡很好喝。」

「謝謝。」

「就是鬱悶了點。」

「……因為下雨了。」

「我倒覺得你剛剛看雨的神情像個詩人,」依圖瑞笑著調侃戈培爾。「你是咖啡店老闆而不是個詩人,戈培爾。」

「如果這世上的一切都是詩,」雖然他今天的確有點心神不寧,但那不代表他今天可以被欺負。「那能使用文字的當然是詩人──拙劣的或是卓越的。」

戈培爾很用力的挑眉毛,依圖瑞指指自己,也挑挑眉毛,看不下去的雪莉乾脆走到兩人中間,把鼻子貼到依圖瑞的鼻子頂兩下。

『拜託……事情已經夠混亂了,別再吵架啦!』

雪莉邊喵邊頂,依圖瑞只好苦笑地離吧台一段距離。

「真是,雪莉,妳真偏心。」

白貓不以為然的扭動尾巴。

「好吧、好吧、我結帳退場,」依圖瑞舉手投降,「不過啊,戈培爾,讓我再說一句,」

「行,小費多一成。」戈培爾乾脆的打計算機遞出伸手。

「算你狠,」依圖瑞邊笑罵邊開始找零錢、掏遍所有的口袋。「我是不知道你是拙劣抑或卓越,但我可以確定,啊、找到、最後一個!」依圖瑞終於湊齊所有的零錢,用力放在零錢盤裡,等戈培爾問他確定什麼。

「……什麼?」好吧,他的確想知道依圖瑞能說什麼。

「──你至少是個在戀愛的詩人。晚安,戈培爾,記得下次在餐巾上寫首情詩讓我瞧瞧。」

──我戀愛?!

戈培爾擠眉弄眼的露出不敢相信的古怪表情,雪莉在心裡樂開了花,德莫尼克裝模作樣的哀聲嘆氣,而依圖瑞早就走遠了。

「搞什麼……」戈培爾不悅的耙梳頭髮,發洩似的把咖啡碗用力放在料理台上。轉身想進廚房再拿點東西,就看見布朗尼愣愣地看著自己,鞋子頭髮有點濕,手上抱著一個籃子。

戈培爾想也沒想就拉著布朗尼進廚房,從櫃子裡翻出乾淨的布巾放在布朗尼頭上開始擦頭髮,邊擦邊打量布朗尼到底被雨打得多濕,慢了很多才發現布朗尼還抱著籃子,一直都很溫柔的望著他笑。

「……幹嘛?」戈培爾皺著眉頭把自己從頭到尾打量一遍,全都很正常。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布朗尼鬆開一隻手想摸摸戈培爾,才發現手有點濕、立刻被戈培爾抓去擦乾。「誰惹你生氣?」

「……沒有,」仔細想想,誰也沒有。「沒有。」

戈培爾持續把沒有意想中潮濕的布朗尼弄乾,因為他不想開口問布朗尼問什麼晚回家、但也沒辦法不介意,只好焦躁的把已經變乾的布朗尼弄得更乾。

但是布朗尼更有耐心,他很有耐心的等戈培爾終於放棄去擦不存在的水分、等戈培爾看他,然後笑著把手裡的籃子放到戈培爾懷裡。

「這些是下午生的新鮮雞蛋,聽說是新口味……牛奶梨子。」

「……雞蛋?牛奶梨子?」戈培爾低頭看看被掀開布巾露出雞蛋的籃子,再看看布朗尼,不瞭解他到底聽到什麼。

「今天下午下課的時候,雨好大,所以我思考了一下,去了艾爾的蛋品專賣店順便等雨小點再搭車回來。」

「艾爾?」戈培爾當然知道艾爾,賣雞和蛋長得也像顆蛋的艾爾。「為什麼去找他?」

「謝謝他幫我照顧卡涅菈,而且,」布朗尼笑笑,似乎想起什麼可愛的事情。「卡涅菈告訴我艾爾戀愛了,要我去關心一下幫個忙。」

「……所以你就去了?」

「嗯,」布朗尼笑得像是遇見非常有趣的事,但沒打算說,這讓戈培爾覺得沒那麼有趣。「艾爾說了很多,然後才告訴我他最近在研究該怎麼養出新口味的雞蛋,問我願不願意試吃看看。說我願意的話得等他一下,他開車帶我去養雞場取蛋;最後又說雨太大,開車載我回來。」

「是嗎……」如果平常聽了他應該會笑才對,會問艾爾到底說了什麼有趣的事,但戈培爾今天就是一點興趣也沒有,他覺得一定是大雨把他滿身的興趣與好奇心都沖走了。

「戈培爾……」布朗尼假裝自己很認真很擔心的打量戈培爾的表情,因為戈培爾怎麼都無法開心的態度令他覺得很高興──戈培爾很在乎。布朗尼對自己可以這樣猜測感到快樂。「你不喜歡這些雞蛋?」

「不過就是些雞蛋,雖然很新鮮而且……」戈培爾頓頓、意識到口氣有些刻薄。「口味獨特──牛奶梨子?」

「我以為你會喜歡。」

「……為什麼?」

「夏天的時候,你不是都很喜歡喝冰的奶蛋酒嗎?加點蜂蜜、加點薄荷,我記得……雨天的時候你會格外喜歡。」

戈培爾看著一整籃的雞蛋,開始想笑了──一整籃,一整籃的蛋。

「是的,我很喜歡。」

「對吧。」

因為布朗尼的開心得意是真誠的,所以戈培爾終於忍不住笑了。
「這有一整籃,布朗尼。」

「剩下的就吃掉啊。」

「明天呢?」

戈培爾惡作劇的問著,布朗尼卻更得意了。
「我跟艾爾約好,每天給我三顆新鮮的新口味雞蛋。」

「……為什麼是三顆?」

「我一杯、你一杯,如果你貪吃想再來一杯,那還有一杯。」

一瞬間有種喝下烈酒一般的暈眩感,戈培爾望著布朗尼,突然想知道這孩子還知道什麼、還能想到哪些。

「……那我夏天還喜歡些什麼?」

「雪利酒加點冰塊檸檬薄荷,冰摩卡灑上檸檬皮搭配迷迭香餅乾,因為有點怕熱有時候會改喝香草茶,胡芫荽山芹配野生驢魚,黑橄欖配雞肉捲是爬上樓頂看星星的時候吃的因為很方便……」

布朗尼邊說邊想,剛開始很快,接著開始變得平緩、一件又一件,從純粹的食物變成什麼時候會吃,又變成夏天的自己最喜歡哪些活動、怎麼睡覺、愛穿哪些衣服……

戈培爾自己都無法相信一個夏天就可以有這麼多、有些連他自己都不確定,聽著聽著,從純粹的驚訝幸福,開始多了幾分恐懼。

──要怎麼做,才能記住這麼多?

戈培爾自認絕對無法這樣回答關於布朗尼的問題,但是,為什麼布朗尼可以?

當布朗尼抬頭看見大雨,他帶了蛋回來;每次布朗尼抬頭看著天氣的時候,布朗尼都在想些什麼?

「戈培爾!!我要走了~!結帳!!」

「噢──!!」正要想到什麼的時候被打斷,戈培爾相當不爽,同時也隱約感謝這讓他脫離恐懼的機會。「德莫尼克!!你總是在搞破壞!!」

「我──?!」德莫尼克指著自己。「我又做什麼?」

「我剛剛正在思考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然後,」戈培爾衝德莫尼克點點頭,遞出計算機。「被你打斷了。小費多一成,德莫尼克,一共是十二塊五分。」

「真──真是天殺貴!!」德莫尼克忿忿掏錢。「你這是黑店嗎!?」

「我這裡,」戈培爾哼哼兩聲。「是賣『黑色的』飲料的店,是黑店沒錯,雖然我也賣其他顏色的食物──你要來一點嗎?」

「不用了、謝謝。」德莫尼克忿忿地抽走發票,「祝好夢,晚!安!」

意外的,德莫尼克是最後的客人。其他的客人,都是雪莉結帳喵喵喵的送走的,讓戈培爾不知道該不該跟雪莉說謝謝。

「戈培爾?啊……沒人了。」布朗尼穿上圍裙走出來,才發現店裡居然沒人了──比平常的關店時間早了一個半小時。「……要關店嗎?」

「關吧。」戈培爾木然地點點頭……店裡都沒人了、雨這麼大天這麼黑,而且他今天的確不想留在店裡。

關店沒有太大的難度,唯一的麻煩就是得把下雨天造成的污漬清除乾淨,但也花不了太多時間,兩人帶著貓和兩顆蛋上樓,一進門戈培爾就拿出強硬的態度要布朗尼去洗澡,畢竟有淋到雨,這點布朗尼很順從的聽話。

等他回到房間、打開燈放下背包,才發現他的房間有些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布朗尼在房間走了一圈,才發現是哪裡不對──他桌上有好多好多寫滿字的紙,而在這上面正有一枝氣喘吁吁的老舊鋼筆,筆尖都快分岔地……站著休息。

「……您是?」布朗尼靠近桌邊,蹲下來讓眼睛跟鋼筆一樣高,然後看見鋼筆回神似的動一下,把『正面』轉向自己。

『您好,布朗尼先生,』鋼筆的聲音非常有教養──雖然用教養形容一枝鋼筆很奇怪。『我是您的情報管理人,在下已經為這個家服務滿一百二十年,很高興現在能為您服務。』

「一……」

『一百二十年,先生。』

「是……你服務……工作這麼久了嗎?」

『當然,我是鋼筆──古董鋼筆、手工鋼筆,您只要替我補充墨水、別拿筆尖射飛鏢,在長久使用之後帶我去白棋皇后區的鋼筆匠那磨磨筆尖保養一下,我想我可以工作得比您還久。』鋼筆爺爺相當自豪的說道。

「你什麼時候來的?」

『昨晚,先生,我知道您一定忘記我了,』鋼筆的聲音出現友善帶點促狹的笑意。『因為昨晚的您顯然相當忙碌──根據我個人的觀察,我覺得您的臨場反應還算不錯、進展也還令人滿意,值得稱讚。』

「啊、是嗎,謝謝。」被鋼筆誇獎的感覺真不是普通的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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