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菲一昏過去,希歐多爾就察覺了。不論從哪方面來說都是貨真價實的令人咬牙切齒……用殘存的理智大口深呼吸、忍耐慾望、退出菲的身體……希歐多爾抱著人直嘆息。

溫室裡沒有熱水,不過冷水有助於降火。希歐多爾沾濕自己破碎的衣服、大致上清理彼此,環顧室內再看看自己赤裸的上半身……然後嘆息地解下菲的襯衫自己穿上,再讓菲穿上外套包上毯子,希歐多爾背起琴,幾乎是咬緊牙根的把菲抱離溫室。

一個成年男人的重量不輕,昏睡的人更形沈重,就算離主屋不遠也讓希歐多爾走得非常辛苦,更何況還得小心菲的狀況……走進主屋長廊的時候,氣喘吁吁的希歐多爾乾脆把菲放在地上,自己則自暴自棄的靠牆坐著。

「……希爾?」雖然昏過去,路途上的動靜還是讓菲幽然轉醒,雖然迷濛卻也發現兩人已經回到主屋。

「既然醒了,」希歐多爾大口嘆息,不把菲弄醒這件事在能力範圍外,抱歉什麼的實在浪費時間。「……告訴我要怎麼帶你回房間。」

這棟老宅有著貴族主宅為防止宵小刺客所具備的特徵——所有的門看起來都一樣!又直又平整的排開,天曉得哪個是哪個!

「……很累的話,睡這裡也可以。」在想要獨處的時候,菲會吩咐管家及僕傭全都聚集到側翼的別棟等待傳喚,因此從主屋到溫室是無人的空曠……他想管家已經發現希歐多爾進來,但因為判定無害而在等待自己做其他的指示。

「不可以——菲,你再這麼亂來我真的要生氣了。」

希歐多爾氣悶的掏出菸,沒想道菲卻對自己虛弱的伸手。希歐多爾靠近菲想知道對方需要什麼,但菲只是噙著虛弱的笑容,從希歐多爾唇上摘下菸、在指間折斷碾碎。

「扶我起來…我還能走。」望著希歐多爾驚訝菸被折斷,還有一點不習慣、心疼、與縱容配合的表情,就覺得可以忘卻身體的不適。

「……不要勉強。」從剛剛開始發現這個人頑固得讓人無奈的一面,希歐多爾嘆息地把人扶起站穩,仍是忍不住叮嚀。

「我心疼你的手,希爾,不要浪費在這裡。」菲笑了笑,腳步緩慢的往前走,如果真的把他扛回主臥,那雙顯然會肌肉酸痛的手得痛多久呢?

希歐多爾抗議菲的說詞卻還是小心跟上,最後還摟著菲好讓對方的重量能分擔到自己身上;聽著菲說這個家從來沒有同齡的朋友來訪,明明是那麼適合玩捉迷藏的屋子,但找他的只有管家跟女僕而已。

回到主臥花了番功夫和時間,因為走廊很長,而主臥在二樓;不樂意菲爬樓梯的希歐多爾硬是把人半扛半抱地直衝二樓,在逼問出主臥地點後又直奔主臥,然後直接把人放到浴室。

希歐多爾在放熱水、找衣服、以及暖氣的時候,菲又再次昏睡過去。雖然替睡著的人洗澡頗有難度,但希歐多爾還是很仔細的清理傷部、把人洗乾淨,甚至連鬍子都順手刮了。徹底昏沈的菲直到被放在床上都沒有甦醒,希歐多爾知道對方是累了,而自己也累得夠嗆……抱著菲倒在床上幾乎是沾枕即眠。

當晚,菲開始發燒。

高燒的溫度和輕顫的身體讓希歐多爾轉醒,氣急敗壞的心想果然如此。在找不到毛巾的時候抱怨有錢人的麻煩之處,雖然抱怨但還是拿起大浴巾打濕,盡可能的折小放在菲頭上降溫。

一整夜菲都是昏昏醒醒,即使張開眼的時候也神智不清,只努力地抓著衣角把自己埋向希歐多爾的懷中,呼吸膚色都因為高燒,而呈現異樣的頻率和色澤。

雖然又餓又累而且病人很難纏,但希歐多爾除了心疼卻沒有什麼怨言;只是很擔心懷裡的人高燒不退。

「菲,醒醒!你得醒醒!」

勉強睜開眼的人還在發燒,既然天亮了,希歐多爾不打算在等下去。

「醒了嗎?」

「……醒了…」

菲抿唇一笑,陷在枕被間的虛弱甜笑對希歐多爾來說殺傷力倍增,更何況抓著他衣服的人還眷睡蹭了蹭、又往他懷裡鑽……一點都不像醒了。

「我是誰?醒醒,菲!」

「希爾…我醒了……你聽起來好緊張……」為了證明自己醒了,菲從希歐多爾懷裡抬眼,多補上一句。

「什麼、…」深呼吸讓自己冷靜點,「菲,我緊張是因為你發燒了,你燙得像燒紅的碳一樣。」

菲似乎不意外自己發燒,只是咕噥著難怪不舒服。

「菲,別睡,告訴我車在哪裡,你得去看醫生、吃點東西,先告訴我車在哪裡。」

「不用,希爾……不用那麼麻煩。」

「什麼?!菲,你該不會討厭看醫生吧?!」看著發燒還笑得出來的菲,希歐多爾覺得自己又有發瘋的衝動。

「牆上的…分機,拿起來就直通管家的分機……」雖然管家現在身處別棟,不過早就設好跳號轉接。「吩咐你一切所需的就好了。」

希歐多爾發現自己完全忽略,這麼大的宅邸能維持的井然有序,怎麼樣也不是平常派人維護就能做到的!故事裡的人現在當然還在啊!

覺得真是白受罪的希歐多爾,頭上隱隱冒出生氣的煙。想問菲為什麼不早點告訴他,不過看到那雙濕潤含笑的瞳眸,裡面尤勝千言萬語的眷戀令希歐多爾無奈的垮下肩膀。

「菲……下次換個我不會擔心的方法,拜託。」

「知道了。」菲露出全然放鬆的笑容,鬆開緊抓住衣角的手。

接通電話,俐落而優秀的管家,其實並沒有如希歐多爾預想中提出太多問題。不論是食物、藥品、毛巾、冰枕、甚至是醫生,希歐多爾一切有說沒說的需求,都如流水般平順安靜送上眼前,在他面前照顧幾乎發不出聲音的菲……當然也服侍他,完全不過問為什麼自家主人的床上會多一個男人,連一絲的驚訝或情緒波動都沒有。

當菲勉強喝完湯、吃藥,僕從撤下小桌與餐盤、在床邊的水瓶裡重新住滿飲水、安靜告退後,房間裡只剩下管家恭敬的佇立。

「請少爺好好休息,上午的點心要如常準備嗎?」管家問著,看了眼床上的另一位男士。

「帕歐,」吃了退燒藥之後脫力感更明顯,菲覺得他非常的想睡。「這一位是希歐多爾‧梵‧德‧尼司鐸伊,你要完成他的要求如同我一樣……我們會睡到中午。」

「是,那麼,今天的午餐是使用小公羊的香草燉羊膝,搭配燉豆與蔬菜,祝好夢。」

管家向兩人欠身離去,希歐多爾沒能來得及向菲抗議、他還沒告訴管家不吃胡蘿蔔這件事,菲已因為藥力而再次沈睡;連中餐和中餐的藥都是勉強被喚醒後,希歐多爾用嘴灌下去的。

在溫室裡酗酒糟蹋身體的報應,跟著諸多疲勞一起浮上水面,菲就像突然放鬆之後倒下那樣的病了。不吃藥就無法退燒的高溫一連持續了三天、還間雜斷斷續續的咳嗽,不只是希歐多爾擔心,連看起來面不改色的管家都露出擔心的表情。

希歐多爾向管家詢問才知道,菲是個幾乎不生病的人,生病的次數一隻手數還有剩,從來沒有像這次這麼嚴重。

對菲來說,也許連這樣放肆的生病倒下,都是種痛苦卻奢侈的享受。

即使菲睡睡醒醒,希歐多爾也一直留在他身邊。窗外落下冬天的雪,於是希歐多爾知道他距離出發的時間已經不遠。

向莫克通了電話做出保證,約定在莫斯科碰面的時間,旅館是早就定好的不會出問題……希歐多爾碾熄殘火,稍稍走動讓身上的菸味變得淡些。然後回到房間、菲的身邊,拿起他的琴,讓溫暖的音色響遍這空曠得太過寂寞的宅邸。


* * * * * * * *


「菲……拜託,聽話。」希歐多爾覺得頭好痛,差一點他就想跪下來求菲至少這次不要任性。「你生病了,我去莫斯科比賽很快回來,你不要去,那裡好冷、你受不了。」

躺在床上抓著他袖子的人明明病得一塌糊塗、一點力氣都沒有,知道他近日即將出發去莫斯科比賽,就用虛軟頑固的聲音,清晰堅定地說著我要去。

「乖,聽話,別去,等我回來。」輕撫側躺在身邊的頭顱,希歐多爾知道那雙望著他的冰瞳如此安靜,並不是同意妥協。如果菲不是發自內心的答應,這有錢人多的是方法拖著一身病跑到莫斯科。

「我想在你身邊。」

看著菲用病弱又寂寞的笑容磨蹭自己撫摸的手,不管那是不是詭計都讓人好無力。

「太卑鄙了!菲……你這樣太卑鄙了啦……」一手放著給菲磨蹭一手掩面,面對難纏度倍增的菲,希歐多爾沒機會去細想原因,只知道苦頭甜頭都讓自己吃得很撐。

「我只是不想離開你……」菲軟軟地吻著希歐多爾的手指,漾開的笑容不知道是誰安撫誰。「室內都有暖氣,不會冷的。」

怎麼可能不到室外!!光是上下車就足夠一個病人受的了!

「菲,」深呼吸,深呼吸。「你要去?不准帶管家?」

「嗯,」希歐多爾的表情讓菲又笑了,拉下人陪著他一起躺。「希爾,我出門一向只有一個人。」

「——退一萬步,」啊啊……這樣妥協真沒用啊……「待在旅館裡。」

「待在旅館裡。」菲復誦一次,任希歐多爾在額頭印下親吻,然後笑著攀上對方,整個人靠過去。「什麼時候出發?坐火車還是坐飛機?」

「當然是飛機,雖然是後天出發,但我想…我不需要擔心你的機票?」希歐多爾摟著病人動作自然格外留意,感覺菲點點頭。「我們能坐在一起嗎?你還在生病。」

「把你的機票拿給帕歐,他知道該怎麼辦。」

在這裡住下的日子,希歐多爾發現那位管家,其實是個比較接近莫克那種類型的人,相處起來並不沈重,對於主人的命令,在他覺得需要修正的時候也很擅長鑽個漏洞。他和他的兒子都有著極高的效率與洞察力,對於他這位『少爺的情人』所展現的服務與態度,是十足的恰到好處。當他要求管家帶他參觀宅邸時,管家也常面無表情卻含笑眼角的多說一兩個小故事。

乍看之下嚴肅,但其實善體人意隱含風趣的管家,這次也沒有辜負主人的期待:從機票到兩人份的行李,說著路上小心的把兩人送上飛機,都沒讓菲多花心思體力;反倒是專門哄人、又拿菲一點辦法都沒有的希歐多爾比較頭疼,不過這卻讓菲相當開心。

抵達之後則是準備期,賽會有分派伴奏給所有參賽者,一般參賽者都會提早抵達,然後跟自己所屬的伴奏進行練習。

希歐多爾早出晚歸,偶爾跟伴奏練習時會夾雜與莫克的辯論爭吵,但最讓他放心的還是菲信守約定地在旅館等他、給他回來的笑容——不過這只是假象,菲一直有偷偷出門,而沒發現的希歐多爾,只覺得菲的病情時好時壞是不太適應的緣故。

等初賽那天希歐多爾穿著正式服飾、站在舞台上抬起頭的時候,他差點就忘記他得跟所有觀眾及評審微笑致意——因為菲居然坐在觀眾席上!

某個該死的病號即使在開暖氣的音樂廳裡也沒脫下外套,雖然已刻意坐在較不引起注目的角落……那真是、太小看我了!那個混帳甚至還病紅著一張臉!還咳嗽!

雖然大部分都分心在菲身上,但希歐多爾至少還沒忘記自己在舞台上,聽到訊息很自然的就會進入準備動作,響起前奏再不願意也能壓抑心情。

當初修改選曲時他跟菲還在吵架,如今壓抑著憤怒與殺氣的戰歌,在音樂廳裡橫掃出狂風暴雨般的音色,希歐多爾甚至得壓抑自己的急躁別讓拍子超速——但這樣呈現的效果,卻比他之前任何一次的練習都要好!

當跟著伴奏停下弓的時候,希歐多爾才驚覺已經演奏完了。他只顧著生氣、想要快點結束、曲子裡的畫面跟他想做的事無分軒輊,而他居然不知不覺就演奏完兩首曲子?!

會場裡掌聲如雷,希歐多爾強迫自己從容微笑的鞠躬謝幕、不疾不徐的離開、走入後台……

一進後台就憤恨的扯下領結!

「可惡!混帳!」效果當然好——憤怒是真的!殺氣是真的!壓抑也是真的!!全部都是真的!!

希歐多爾一邊低罵一邊用力大步向前,連禮服都不換就收起他的琴、譜、披上外套,邊走邊傳簡訊跟觀眾席上的莫克說他要先走請幫他看成績,然後在鄰近觀眾的驚訝裡、逮到一看就知道正準備逃跑的菲,拉著人就往外走。

一邊走,一邊把自己的圍巾帽子暖暖包全塞到菲身上。

「——你還知道要跑!!」雖然很想快點回旅館,不過因為菲走不快,希歐多爾也只好慢下腳步。

聽完演奏就覺得希歐多爾好像不太對勁,菲直覺自己該迴避一下……不過被逮到了就……

「我想來聽你的演奏、看你的比賽……我好久沒看你穿上禮服的樣子……」

「你想看我可以回家穿給你看!藉口!」希歐多爾把菲塞在屋簷自己冒雪出去招計程車,然後又動作俐落的撐傘把人接進車裡,迅速清晰的報出地址還遞出旅館名片給司機看,然後大大嘆口氣地支頭看窗外。

即使在車上兩相沈默,菲一路上都帶著笑意不見害怕。雖然希歐多爾走進旅館大門後越見急躁越走越快、幾乎是拖著他走,看得周圍的人不住側目。但菲直到被希歐多爾帶回房間,都還會順便對被驚擾的其他住客微笑致歉。

關門落鎖後希歐多爾幾乎是用摔的把菲摔到床上,然後手腳俐落的扯掉菲的手套、把倒在杯裡的熱開水塞到對方手上,氣憤忙碌的開始放熱水脫衣服——脫自己的也脫菲的——然後把那個病號用熱水徹底泡暖、重新打包上乾爽保暖的衣服、塞到棉被裡……始終繃著一張臉的希歐多爾坐在床邊,量完菲的體溫,才放心的鬆了口氣,抬手一下下按揉自己的眉頭。

「我沒事,希爾,這只是感冒而已。」

「閉嘴,」想生氣卻又沒辦法對可憐兮兮的病號開罵。「昨天晚上還在發燒,你要我怎麼放心比賽?你答應過我會乖乖待在旅館裡。」

「我記得……」菲用相當誠懇的表情望著希歐多爾。「我只是復誦了一遍。」

「菲,我親愛的菲,我最愛的菲德瑞克.赫琵亞先生,我說過我其實不太喜歡文字遊戲。」希歐多爾用不太高興的微笑、隔著棉被壓在菲身上,對著菲挑眉。

「我沒有,希爾,真的。」

近在咫尺的唇滿是藥味,嫣紅的雙頰與濕潤的眼,都透著病態的豔麗。希歐多爾望著那雙冰瞳,無奈地輕輕嘆息,撫上菲的臉頰。

「……菲,你要怎麼試探我都沒有關係,如果想知道『即使這樣我也愛你嗎?』的答案,你可以盡情使用你的任性直到你高興為止——但是,不要拿自己的健康開玩笑,不要拿會讓自己受傷的方法做試探,因為你就是我的底線。」

菲眨眨眼,希歐多爾覺得對方好像又開始發抖了。
「……抱歉……」

「菲……不要道歉。」讓臉蹭著臉,輕輕吻著耳際。「不要道歉,你想知道答案我很高興。我生氣只是因為你生病難過我無能為力,一點點是氣你不夠珍惜自己。」

菲保持沈默、垂下視線,於是希歐多爾吻了吻那對眉眼。他知道一時間要適應不是那麼容易,雖然菲有所保留的信任的確讓他不太舒服,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睡吧。你該休息了,快點好起來吧。」

「一直睡也很讓人厭煩,希爾,你呢?」菲仰視希歐多爾的臉,是溫柔又無奈的表情,一點點的難過……但不生氣了。

想知道的,是自己值不值得對方生氣……還是值不值得被愛跟原諒……?

「我看你睡著。我會看很久,所以你可以放心的睡。」揉揉對方的紅髮、笑了笑,希歐多爾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堆好靠枕,坐在菲的身邊。

「嗯……可是,你沒聽到什麼嗎?這應該是你的手機吧?」

「那不重要,你先睡覺、喂……」以為菲側身靠過來是要抱他,沒想到卻把他推下去……唉。

希歐多爾老樣子的看也不看就接電話,正要放到耳邊電話卻停了,希歐多爾奇怪的盯著手機,在發現是莫克的同時收到了簡訊。

孽徒,居然把恩師當傭人。很好,這筆帳我們有很多機會慢慢算。
首先,我想全場的人都充分感受你究竟有多生氣,所以,恭喜你,我的學生,你以非常優異的成績通過初賽了。
第二,今晚六點半,帶著你家的那位下來陪我吃飯,如果你不想換旅館或是讓我帶著酒去敲門,我想我們一定能享受到美好的晚餐。

希歐多爾看完掩面呻吟,把手機伸到菲面前讓對方看清楚,掃完內容的菲反而笑得興味盎然,不見絲毫苦惱。

「……笑什麼?」看菲笑得這麼開心,希歐多爾覺得很彆扭。

「吃飯不好?這位看起來很有趣。」

「喔——菲,他可是系上老不死的惡鬼喔!被他罵哭的學生不計其數!很恐怖!罵人的聲音像打雷一樣!」就算有趣,他整的人是我啊!菲,你好歹也心疼一下啊!

「這是校園鬼故事?希爾,他吃人嗎?」菲笑著轉身看了下時間,「看樣子他不吃你,那我應該很安全。」

事實上菲也真的很安全。

一路走來皆是室內,還有即使無風無雨也很擔心他的希歐多爾在身邊,入席就坐後對他挑高眉毛的嚴肅老人,一點都不像是會寫出這種簡訊的人……但的確很像是能把學生罵哭的老師。

「希歐多爾,」莫克對入座的紅髮男人點點頭,「你有這麼不樂意介紹一下?」

「……因為我始終認為病人就應該好好休息,社交,」希歐多爾坐下,仿效莫克的方式抖眉毛。「是一種傷神傷身的工作,我覺得。」

「那麼,我覺得,」莫克用一直都很認真的臉稍稍湊近希歐多爾,緩緩點頭。「適度的活動對病人的健康大有益處,我是莫克‧茨威格。」忽略他的學生,莫克伸出手。

「直至方才還聽他提起您的諸多事蹟——您好,我是菲德瑞克‧赫琵亞,稱呼我瑞克就可以。」菲伸手回握,看見莫克的眉毛稍稍移動,瞄瞄他的學生。

「那麼瑞克,這是老人家的囉唆:請避開冬天的風雪——如果你發燒把他的愛情用光了,那比賽時他要怎麼面對他的小情歌?適度活動跟風雪是兩回事。」

知道眼前精明的老人,從入手的溫度還有自己的臉色看出端倪,菲笑著點頭,任由希歐多爾替他布置餐具、在被詢問想吃什麼的時候回答都好,然後留守餐桌,看希歐多爾和他的老師拿著餐盤挑選食物再回來。

莫克吃飯不太習慣講話,但還是會說兩句,他最好奇的是學生的情人是個怎樣的人,而看過比較準、聽過聲音比較準……

「嗯——」人老了興趣大概就是觀察吧?他那學生照顧人的流暢度是多少女人訓練出來的啊?

「莫克?」聽見老師發出莫名其妙的沈吟聲,希歐多爾頗有戒心的看向對方。

「我現在相信你真的是個花花公子、也相信你很愛他,」因為知道希歐多爾會跟老婆告狀,莫克只好不太滿足地搖晃果汁杯,轉頭對著菲。「我現在也相信,難怪他會愛上你,因為你真的很不錯——可是你到底為什麼會愛上他呢?」

「喂!異議!我有異議!」被人質疑價值的希歐多爾拿叉子敲起玻璃杯。「我那裡不好了?愛上我哪裡不好了!?」

「可是他比較好,你比較差啊,我們認識這麼久,我一見面就覺得他比較可愛。」

「喂、什麼話!等我比較好的時候你又要問我為什麼會愛他嗎?哪有這種事!我也覺得米琳妲嫁你很浪費啊!我一見面就覺得她比你可愛了好幾百倍!」因為實在太不爽了所以使用刀叉攻擊——伸手去敲莫克的杯子,在莫克瞪大的眼下搶走牛肋排跟香腸。「你等著我回去跟米琳妲告狀,說你用石頭一般的臭臉調戲我男朋友!」

「混蛋學生!我才說你幾句!動不動就告狀哪裡可愛了!?」

人老了在很多時候會變得比較幼稚,所以莫克開始敲希歐多爾的盤子,兩人鬥嘴到最後幾乎忘記菲的存在——至少希歐多爾還記得要照顧人。而當他發現菲開始體力不繼的時候,他也毫不客氣的扔下盤子、用虛偽的客氣刺激莫克,然後頭也不回地把菲帶回房間……沒發現莫克在他離去之後,很難得的在餐廳露出極淡的微笑,在舞動刀叉進食的時候偷偷哼著圓舞曲。


* * * * * * * *


希歐多爾的初賽,是在初賽賽程的最後一天;決賽則是在決賽賽程的第一天。當大部分的參賽者都在練習的時候,希歐多爾則是無奈的跟菲約法三章……菲好不容易這在決賽前的這幾天健康了點,希歐多爾一點都不希望賽後迎接他的是再次病倒的情人。

「希爾,」

「嗯?已經說好了,不准反悔。」因為時常對生病的菲心軟,希歐多爾發現最近只要討價還價就是輸多贏少,不由大為警惕。

「不是,」菲淡淡地笑著,拉過希歐多爾的手在掌中摩挲。「比賽結束後,你想做什麼呢?有什麼計畫?」

「嗯?啊,在工作的邀請出現前,帶你去適合養病的地方,然後去適合旅遊的地方——我請客,反正到時候有獎金可用,偶爾也用用別人的錢吧?」

「這麼確定?」

希歐多爾挑挑眉,嘴上的菸晃了圈。
「菲,這種事呢,在我的看法裡,就跟考試一樣——死到臨頭的努力是沒用的,所以當然沒問題。」

「……你真有自信。」

「菲……」希歐多爾察覺到菲的變化而輕輕嘆息,「如果沒有自信,就無法站在舞台上,我藉由獲勝與掌聲獲得自信,反過來說,我也得自信進步得足以回報這些,因為我演奏的東西會成為他人的夢想——就像你經手的畫會成為他人眼中的夢幻美景一樣。」

希歐多爾摸摸那消瘦的眉眼,望進菲惶然的眼裡。

「我是為此站在這裡的。菲,你也可以站在舞台上,即使在最後我也會為你鼓掌,有掌聲就不會落幕。」

「……偶爾會覺得……」菲的聲音裡多了一點點哽咽。「如果你沒有得獎,那我們就會像以前一樣,你還會是那個愛我的窮音樂家,一切都不會改變。」

「然後呢?菲。」說話的人把臉埋進枕頭裡、靠近身側,希歐多爾掛著微笑撫摸入手的紅髮,覺得長了點也不錯。

「如果你走出這裡…功成名就……你還會記得我嗎?我喜歡光下的你……可當你一身燦爛的站在燈光下,你還會想回到黑暗裡嗎?」

哭泣說話的聲音因為埋在枕頭裡,聽起來悶悶的,希歐多爾笑著俯身,抱住哭泣的情人。
「菲,黑夜適合做很多事,夜晚也是休息的時候,其實我比較喜歡黑夜裡的燭光,看起來溫暖又柔軟,風吹過的時候都會輕輕搖頭,」希歐多爾把唇更湊進菲的耳邊,用淡淡的笑意輕聲絮語。「可是在音樂會場用燭光我會看不見譜跟指揮,而且好危險。」

「…我比你大那麼多……那麼老……」

「菲,如果我真的愛上一個人,就算是老婆婆我也不會放過——糟,我這樣好禽獸。」

枕頭裡傳來軟軟的笑聲。

「菲,我們去個適合養病的地方好不好?讓帕歐去定機票,是夏天的地方太熱不適合病人,我們去還是秋天的地方吧?」希歐多爾開始計畫要怎樣可以帶著菲逃跑,讓莫克替他代領獎盃與獎金。

「……為什麼?」

「因為秋天是紅色的季節啊,菲,」呢喃地說著自己喜歡那偏涼的舒爽氣溫、很喜歡秋天……希歐多爾笑著邊說邊吻上菲難得泛紅的耳根,享受對方少有的害羞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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