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伊,我啊,曾經想當個畫家。」

「……我曾經想當個畫家,進過美術學院、拿過獎學金、參加過一些比賽,我曾經很努力很努力,努力的畫、努力的博覽畫作,奉獻我的時間生命還有金錢。」

「我發現自己沒有天分……所以我放棄了。」

「這就是察覺自己的極限,我沒辦法更努力,我想要的,是我無法挖空靈魂去努力的境界。」

「不管是多平凡的畫,都有可能是他人一生中最美的風景……愛情是也一樣。」

「就像不是所有的畫作都會流傳,也不是所有的愛情都會被記憶——被自己,或被他人記憶。」

「……不管在哪裡停留,人的一生中一定有最美的愛情、無法忘卻的愛情、最幸福的愛情——」

菲迷濛地睜開眼,神智還停留在夢境裡。夢裡充滿自己的聲音,畫面卻模糊不清,對面的對象彷彿不是萊伊,無法分辨也很難回想更清晰的景象,記得的只有一句又一句的遙遠音調而已。

在躺椅上等待自己回神,菲發現自己不太在乎時間,一點點自夢裡抽離的感覺就像靈魂回到身體,恍惚、呆然、緩慢的轉動視線,才漸漸想起這溫暖的地方是他的溫室,而外面已經天黑了。

要回去嗎?菲這樣問著自己,然後蜷縮起身體抱頭大笑。

迴盪的聲音無法搖曳滿園植物,透明玻璃阻隔聲音奔向星空的機會,紅髮男人發自內心的笑,衷心認為這樣的自己既悽慘又可笑。

笑了,一聲又一聲,就像希歐多爾說的,一點都不快樂,還很糟糕的在躺椅上想著要不要回去。

那裡是他的房子他的家,而他卻在想要不要回去…因為……因為他不太瞭解回去的必要性。

因為很多很多的好聚好散,他已經不太記得上次跟人爭吵是什麼時候,不知道當道歉不足以解決問題的時候,他該做些什麼。

自從上次之後,希歐多爾對他的碰觸只剩擁抱和親吻,撐起精神的笑容是苦澀勉強,頑固又挫折,但沒有離開。

沒有離開,不提分手。很多時候,希歐多爾是最早回家的人,打開門就會聽到琴聲、在終於發現他回來的時候會笑著說你回來了……但那是過去。

現在回去只有安靜而已。
曾經滿溢著光彩的希歐多爾,現在卻像停在草葉上的螢火蟲,微弱安靜的在客廳裡抬頭,然後給他一個近乎沈默的吻;在定定望著他的雙眼後,嘆息地把他擁入懷裡,好久好久才會放開他說晚安。

他們有段時間沒有好好說句話,也很久沒做愛,連彼此撫慰都沒有,既然如此,那他回去做什麼呢?除了交通方便……其實並不需要……如果是情緒的、如果是不甘心……那早點死心地說再見會更好。

他一直覺得強留的東西不美。

雖然一直很想要屬於自己的靈魂,要強留要爭奪才能留在手上的東西,也許會變了樣、也許又被搶走,從來無法留在手上……那麼把執著留給能留下的對象不是很好嗎?

他已經錯了很多次,從開始錯到現在,那個讓他又愛又嫉妒的光芒與才華,如今似乎只剩後者,金綠色的眼睛亦發深邃複雜,卻失去了光彩。

溫室很安靜,望著眼前自然展現姿態的植物,菲悲哀的發現自己很羨慕那些植物。

只要存在就是真心,又簡單又方便,不需要說話。

不需要畫畫也不需要藏東西,不會燒東西也不需要解釋。

『為什麼要燒了畫?』

燒了玫瑰,是因為不需要了。

他還記得燒了blue moon的那天火焰有多美,鼻間是難聞的味道,流光晃動是玫瑰死去的厲聲尖叫。

望著眼前靜靜綻放的單枝玫瑰,菲在距離外伸手覆蓋那似藍似紫似灰的顏色,覺得自己就像這最後的玫瑰一樣寂寞。

這滿園的植物都像自己的寂寞,寧靜、蒼鬱、茂密,是自己走進這個地方的。

「少爺。」

菲回神卻沒有回頭,侍奉這個家已經很久的年老管家,默默站在視野的角落。管家察覺主人缺乏開口的意願,平穩地說出來意。

「少爺,時間已經到了,您要現在出發,還是……」拿著外套、圍巾、還有手套,管家輕聲詢問他看起來很不快樂的少爺。

「今晚不走了,我睡溫室。」

「是,那麼…稍後吩咐伊莉絲拿軟墊和毯子過來。關於晚餐,今天有…」即使主人曾經說不留下來也不吃晚餐,不過好管家就是隨時能應付主人的三心二意。

「簡單的食物就好,不用太多,清淡的就可以了。還有水跟酒。」

「那麼佐餐酒就選用…」

「我想喝醉,給我你不會心疼的酒。」菲無所謂的說著,要管家把撿起的畫和炭筆交給他,然後把炭筆放一邊,一張張翻動著畫、再揉成紙團。

「少爺說笑了,如果能讓少爺快樂地笑一笑,我會多替您準備幾瓶——只怕酒不夠讓少爺盡興。」

「帕歐,你勸我少喝點的方法越來越好了。」菲勾起極淡的笑容,繼續揉著地上的畫。

「不敢,我只是覺得一個沒有酒鬼的環境,對您的身心健康會更有助益。」

酒鬼…嗎?
想起之前對希歐多爾勸酒的事,菲在臉上漾開笑容,又迅速黯淡。

「…少爺?」

「給我酒。」菲不想再繼續對話,他只想把腦袋放空。「順便拿打火機之類的過來,我想燒點東西。」


* * * * * * * *


希歐多爾在空曠的學院造林間練習,舉目之處四面皆可看見建築物,雖然不知道練習了多久,不過來勢洶洶、很不高興地跑來找他的人知道時間。

「希歐多爾!你在搞什麼鬼!」

「啊,萊伊,好久不見。」

希歐多爾放下琴在露天木椅上坐下,看萊伊萬分不爽的坐在他對面,用力的放下啤酒。

「什麼好久不見?明明是你用『哭泣狂舞的瘋婦般』的小提琴把我燻出來!是你找我來的才對吧?!」

「哪有,你聽錯了,我只是練習。」

「希歐多爾,」萊伊開始深呼吸,連聽了四個小時,他快瘋了可是也不能真的抓狂。「告訴我,為什麼你今天會繞大遠路、跨越兩個學院,跑到理工學院來練習?」

「嗯……想試試不同地方的聲音聽起來怎麼樣。」

「哦——所以你跑到離我研究室不足百公尺的造林中庭練習四個小時,讓一個瘋女人在我的耳朵裡又哭又跳這麼久,只是巧合?」

「……有這麼慘?」

「你覺得呢?」萊伊瞪了希歐多爾一眼,把啤酒推到他手邊。「我連啤酒都帶了。」

「其實我……」

「——希歐多爾,給我聽好,」一邊做實驗還要被老闆挑剔,另一邊還得聽這種音樂,萊伊實在沒有心力多做糾纏。「聽懂你在拉什麼是我自找的,也因為只有我聽得懂所以這招只對我有效!如果我多事這酒算我請你的,麻煩你去荼毒其他人;如果你真的要找我,請不要挑戰一個睡眠不足的人的耐心!」

「好吧,抱歉。」

「哼。」萊伊冷哼一聲,替彼此打開啤酒。「說吧,什麼事?跟菲吵架了?你們吵得起來嗎?」

「就是吵不起來,所以有麻煩。」

希歐多爾點上菸,啜飲啤酒的萊伊聞言一愣……他也經歷過這種無法爭吵的痛苦,所以明白這會多麼地讓人苦惱。只聽到琴音的時候還不太相信,但現在仔細地看看人,才充分感受到氣質的改變,而這個煩惱是希歐多爾確定無法順利解決的。

「說說看,我在聽。雖然不知道能幫上什麼忙。」

「……萊伊,你愛過菲嗎?」

希歐多爾望著萊伊的雙眼,覺得他們這樣真的很詭異,而萊伊聽見他的問題則是露出苦笑。

「希歐多爾,我很正式的跟菲分手的那晚,菲也問過同樣的問題,那時候,我說我覺得曾經愛過你。」

「那麼,你覺得,菲愛你嗎?」

「我覺得?」如果說前一個是苦笑,那現在這個問題讓萊伊感到錯愕。

「拜託,請回答我。」

雖然希歐多爾的表情語氣一點都不像在拜託人,但萊伊知道對方很認真。
「希歐多爾,如果你需要實話,我會說;我不會問你問題,你也不需要告訴我任何事。做為代價,等事情結束後請我吃一頓——你跟菲一起。」

「——為什麼?」

「如果你問的是前面,我無法保證聽了你的說法後還能給你原始的記憶,我的記性很好,但那不是絕對;如果你問後者……那原因就比較多……我只是多少知道菲那時候的心情了……」萊伊邊說邊嘆息,這報應、不……報恩的機會來得真快……

「說詳細點,萊伊,我聽不懂。」

「希歐多爾,你應該知道,沒有秘密的人是不完整的;而你來找我這件事,菲想必不知道,那麼被隱瞞的事會讓人有被騙的感覺,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找個好機會告訴他。至於另一個原因,我想看看他……我們已經很久沒聯絡了。」

「好吧,」希歐多爾想了想,點點頭,「我和菲會合請你一次。那麼……我的問題?」

「我不知道。」

「不知道?!」希歐多爾皺起眉頭,要不是知道萊伊沒有在敷衍他,以最近的焦躁搞不好會發脾氣。

「我覺得他想要個親人、想要一份陪伴和溫柔溫暖的對待,跟他在一起,你不會覺得那些親暱的行為還有言詞只有表面,在我沒發現的時候滿屋子的玫瑰變了樣子,但你就是不懂他到底愛不愛你。」

「你覺得他不愛你…比較多嗎?」

「不是這樣說……」萊伊困擾的耙梳頭髮,趴在桌上。「希歐多爾,菲曾經在床上對我說:他期待我動心愛上一個人的那天,他覺得那樣的我很棒,說著不會對此多做努力,卻衷心希望我愛上的人是他,因為他說他一定會愛上這樣的我——這不是很奇怪嗎?」
萊伊溫柔的笑容裡有著淡淡的苦澀遺憾,不打算告訴對方菲曾經說出『我們並不愛彼此』的這種話,卻不知道菲曾對希歐多爾轉述過。

「我們沒有對彼此提出正式的交往,但當時的我是屬於他的。當他發現我心裡有別人的時候,他沒有生氣,只是說了不多做努力……他告訴我、我戀愛了,說戀愛的我很美麗、他會愛上這樣的我,所以告訴我在他能紳士的時候說再見、他這裡的門永遠為我敞開、說他不介意當備胎——然後叫我回去吧。你問他愛不愛我,我只能告訴你我不知道,就像他說白髮蒼蒼也能當個快樂的帥爺爺,我卻無法分辨他到底快不快樂。」

「……所以你不知道。」希歐多爾深吸一口才發現菸已經沒了,略嫌煩躁的把煙蒂丟進空啤酒灌,再開了一瓶新的。

「是,我不知道。」

「可是他為你畫了畫。」

沒想過菲還真的曾經為自己畫過畫像,萊伊顯得驚訝。
「…怎樣的畫?」

「遠遠看見的……憑記憶畫出的素寫,折起來夾在書裡,放在你曾經使用過的書櫃附近,裡面畫了你跟丹尼爾。」

「然後?」

「我曾經以為……那張畫,一半是嫉妒,一半是戀慕……但後來似乎不是這樣。」

「這張也是菲畫的嗎?靜物畫?技巧很好。」萊伊聽到這裡,拿起手裡的紙遞到希歐多爾眼前。

「——怎麼會在你這裡?」希歐多爾抽回畫紙,檢查之後夾回譜裡。

萊伊抬手往後指了指。
「我在那邊的草地上撿到的,本來以為是垃圾,看到簽名才想說不定是你的——菲給你的?」

「不是,畫是偷看的,夾在譜裡的也是我偷偷留下的……」希歐多爾想了想,還是大大嘆口氣把話說完。「他已經默默的燒畫燒一段時間,你的畫應該早就燒了吧…前陣子我發現才吵一架……說著嫉妒我,卻不告訴我燒畫的原因。」

「燒了……」萊伊沒想到菲也會有這樣可算是激烈決絕的行為,錯愕之後意識到,blue moon消失的那年,菲可能也燒了玫瑰吧。

「燒了。而且我想,燒光了吧?雖然吵架那晚他說『你不喜歡的話我不會再燒了』,但你覺得可信嗎?」

「……我比較驚訝他會說這種話。」聽起來,像是捨棄自己的在討好希歐多爾…這是那個連抱怨都很體面的人?

希歐多爾悶的說不出話,只是一口啤酒一口菸,萊伊知道希歐多爾在整理情緒想法而無法開口,也就自動自發拿過夾畫的譜,看起夾藏的畫作。

「萊伊,」

「什麼事?」雖然畫的張數不多,但萊伊看得慢而仔細。

「你覺得你的體力夠說多久的故事?」

「什麼意思?」萊伊抬頭,不甚理解。

「如果可以……」這個要求在技術上有點強人所難,但希歐多爾想不出其他辦法了。「把你記得的、跟菲的對話,盡可能轉述給我聽,順便說說對話發生時是怎麼回事。」

「這很難,希歐多爾。」萊伊放下畫,「就算我記得,一時間毫無提示頭緒,我也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說。」

「盡量吧,我跟他的時間都不太多,」希歐多爾趴在桌上,看著樹梢將落未落的幾片殘葉,雖然還沒下雪,但冬天已經來了。「…他現在應該在老家的玫瑰園或溫室裡,我想在那裡逮到他,解決問題。」

「——你去過了?」

「沒有!猜的!」抱著頭把臉埋在桌上,苦惱的聲音透露出對自己的厭惡。「我不知道到底在哪裡,只是一點點打聽出應該有這個地方!萊伊,我是音樂家不是偵探,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音樂家也可以當偵探啊,艾勒里˙昆恩的偵探小說裡,還有個唱歌劇的聲樂家當主角。」

什麼鬼……
「……那傢伙一定不專業……」

「故事裡他是個被封爵退休老人,有管家而且生活充實。」

「萊伊,那是故事。」被封爵有什麼了不起……

「不,希歐多爾,」萊伊笑了笑,帶著鼓勵和安慰。「現在的你就在當偵探——專屬於他的御用偵探。用心努力就能找到答案,只是對你來說,解謎之後還有其他的願望責任。」

「……我發誓我這輩子就這麼一次……」

「多玩幾次也是能享受到樂趣的,希歐多爾,說不定你會喜歡上當偵探的感覺。」萊伊在心裡偷笑,如果菲以後又想做什麼,這輩子得要幾次還不知道哪!

「我討厭偵探小說和動腦筋,我從來沒有讀完任何一本偵探小說。」

「那你想要答案嗎?」

「……『替相遇製造機會』…從你跟我說的第一句話開始吧,麻煩你了。」


* * * * * * * *


在沒有伴的時候色誘女性、打招呼、調情,對希歐多爾來說是種調劑生活的遊戲,而且在許多時候能帶來方便。但在跟菲交往後還得用這種方法打聽對方的消息,對希歐多爾來說很不愉快——菲如果知道了一定也很不愉快。

這是種無奈的作為,希歐多爾很清楚,但他還是斷斷續續的從畫廊小姐、以及店裡最常出現的常客口中打聽到可用的訊息,只是,依然非常有限,因為菲不會對公事往來的對象說太多。

於是,希歐多爾只知道對方並非每次遠行都是做生意,而是回去老家,大家都以為他是回去看家人順便度假,但希歐多爾知道不是這樣。

他還記得菲是用怎樣的表情說那裡已經沒有人在了。

希歐多爾以為那個在菲回憶裡的家已經被賣掉,但顯然,在那失去家人的房子裡,有什麼是菲會想留下、又會經常回去的……想起手中的畫,除了記憶,大概就是萊伊和自己都沒有去過的溫室。

不管種的是不是玫瑰,不管是否有請人照顧,對菲來說那裡都是無法棄之不顧的地方,就像人無法拋棄拿在手上的秘密,那裡對菲也許很接近心中的底線。

那天跟萊伊聊了許久之後,希歐多爾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部分、他跟菲不可能出現的對話。當看見身邊這個人的另一面,希歐多爾從慶幸萊伊把菲留給自己,又摻雜入了幸好萊伊並不愛菲這樣的想法,因為希歐多爾無法分辨在他們兩人的關係裡,究竟誰對誰比較殘酷。

希歐多爾努力打聽著那棟記憶中的宅邸在哪裡。

即將比賽的他時間不太多,菲知道他在準備比賽卻問也沒問比賽的日期日程,而希歐多爾一點也不想等他回來之後,面對的是重新把殼修補好的菲。

就算要修……也得換著樣子,換個不會寂寞的樣子。

「嗯?抱歉,等我一下。」正在跟伴奏練習的希歐多爾察覺手機的震動,拿出手機才發現是簡訊,還有萊伊響沒多久就掛斷的電話。

心想萊伊是怕自己略過不看簡訊,希歐多爾好奇的打開簡訊,然後看到了一串地址、簡短的囑咐,以及附加圖片,在腦中一陣空白之後,希歐多爾氣得踢倒譜架,顧不得旁邊被嚇壞的伴奏,一邊罵著混帳一邊收拾東西地衝出練習室、跳上計程車,直奔萊伊給他的地址。

萊伊替他查到了菲老家的地址,只說這是償還菲以前請客的酒錢要他不用介意;而對希歐多爾來說大不了還錢,他並沒有客氣的打算。

車程頗有距離,幾乎花光錢包中的錢,希歐多爾站在畫中的宅邸前,覺得這在暮色中寧靜穆肅的建築,時間一直都是停止的。

圍牆、鐵門、漂亮的花蔓、從鐵門縫隙可見美麗的中庭花園,看起來就像頗有歷史的貴族豪宅,也很像鬼宅。

沒有聲音,也沒有人氣。

希歐多爾沿著圍牆一直走,然後看到了煙。

不是裊裊炊煙,比較濃、黑、像在……燒東西?

希歐多爾皺眉啐了聲。幾次呼吸之後,衝上牆頭翻了進去……在落地前清楚看見濃煙之間的溫室,希歐多爾快一落地就步跑過去,原本小小的生氣變成擔心,邊跑邊確認琴沒事,要確認的就是裡面那個紅髮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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